伤好之后的日子,平静得像一场梦。
每天清晨,敖越会来叫我起床。他总比我醒得早,有时候站在窗前看鱼,有时候坐在床边等我。我睁开眼的时候,他已经在看着我了,目光柔得像月光。
“醒了?”他问。
“嗯。”
“龟丞相做了鱼片粥,起来吃点。”
“不想动。”
“那我端来给你。”
他真的去端了。粥是温的,鱼片切得薄薄的,入口即化。他坐在床边,一勺一勺地喂我。我说我自己来,他不肯,说病人要好好养着。我说我已经好了,他说好了也得养着。
龟丞相在门口看着,摇头叹气。“殿下变了。”他对御医说,“以前只知道练功打仗,现在只知道陪媳妇。”
御医捋着胡子笑。“殿下这是开窍了。”
阮娘站在一旁,双手抱在胸前,嘴角弯着。“这不是开窍,”她说,“这是爱情。”
龟丞相和御医对视一眼,都笑了。
吃完早饭,敖越会陪我去散步。我们沿着龙宫的廊道走,走过珊瑚树,走过珍珠灯,走过一座又一座殿宇。
鱼群从头顶游过,鳞片闪着细细的光。有时候他会停下来,指着某条鱼说:“这条好看。”我说:“好看。”
他又指着另一条:“这条也好看。”我说:“都好看。”
他看着我。“没你好看。”
我的脸红了。“油嘴滑舌。”
他笑了。“跟你学的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油嘴滑舌了?”
“你每天都说我好看。”
“那是因为你真的好看。”
他的耳尖红了。我忍不住笑了。龙宫太子,活了上千年,还会脸红。
中午,我们会在偏殿吃饭。龟丞相变着花样做菜,今天是清蒸鱼,明天是红烧鱼,后天是鱼汤。我说能不能不吃鱼?龟丞相愣住了。“不吃鱼吃什么?”我说吃素。龟丞相为难了,他是龟,不吃素。敖越说没关系,让御膳房做几个素菜。
素菜端上来,炒青菜,炖豆腐,凉拌黄瓜。龟丞相看着那些菜,一脸嫌弃。“这有什么好吃的?”我夹了一块豆腐塞进他嘴里。他嚼了嚼,愣住了。“嗯?还不错?”从此以后,龟丞相的菜谱里多了好多素菜。
下午,敖越会去处理政务。龙族圣地关闭后,三界灵气失衡,东海也受了影响。
有些海域的灵气变淡了,有些海域的灵气变浓了。鱼群乱游,珊瑚乱长,连海水的颜色都变了。
敖越每天都要和龟丞相商量对策,有时候还要和龙王开会。我帮不上忙,就在偏殿里研究龙神留下的记忆。
龙神的记忆很零碎,像打碎的镜子,一片一片的。有些是关于上古大战的,有些是关于龙族秘史的,有些是关于天魔的。我把这些碎片拼在一起,慢慢地,看出了一个大致的轮廓。
天魔,不是这个世界的生物。它们来自域外,以灵气为食。三万年前,它们入侵三界,吞噬灵气,毁灭生灵。龙神率领龙族,与天魔血战三年。最后一场战役,她以生命为代价,封印了天魔入口。
封印,是用龙神的魂魄铸成的。她的魂魄化成了无数道金色的锁链,把天魔入口封得严严实实。
可三万年过去了,锁链在松动,封印在衰弱。总有一天,天魔会冲破封印,再次入侵三界。
到那个时候,三界需要一个新的龙神。一个新的、活着的、有血有肉的龙神。
不是我。龙神的记忆里,清清楚楚地写着:只有龙神血脉,才能加固封印。可加固封印,需要献祭——献祭龙神血脉的持有者,也就是我。
我把那片记忆收好,没有告诉任何人。
傍晚,敖越会来找我。我们坐在窗前,看鱼群归巢。那些鱼白天游出去,晚上游回来,成群结队的,像一条条流动的河。
阮娘有时候也来,带着龙神令,坐在我们旁边。她已经彻底炼化了龙神令,实力大增,连敖越都说她现在不好对付。
“那当然。”阮娘得意地笑,“我可是龙神血脉的钥匙。”
敖越看了我一眼,我摇了摇头。钥匙的事,我还没告诉她。加固封印需要献祭,献祭需要钥匙。她也是钥匙。如果有一天,我真的要去加固封印,她也逃不掉。
我不想让她知道。至少,不是现在。
晚上,敖越会送我回房。有时候他会坐一会儿,说说话,有时候只是握着手,安安静静地待着。他走的时候,会在门口停一下,回头看我一眼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明天见。”
门关上了。我躺在床上,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,听着鱼群游过的水流声,听着自己的心跳声。咚、咚、咚,一下一下的,很稳。
平静的日子,一天一天地过去。
一个月后,边境出事了。
消息是深夜传来的。龟丞相冲进偏殿,珊瑚拐杖又跑丢了一支。“殿、殿下!边境出事了!”
敖越正在替我绾发——这些日子他学会了绾各种发髻,每天换一个花样,乐此不疲。龟丞相的喊声让他手一顿,一根簪子插歪了。
“什么事?”他问。
“巡逻队在海沟那边发现了东西。很大,很黑,在水底游动。他们追上去,那东西就消失了。可海沟里留下了痕迹——”龟丞相咽了口唾沫,“很大的痕迹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爬出来过。”
敖越的手停了一下。他放下簪子,站起来。“我去看看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我说。
他看着我。“你伤还没好——”
“好了。”我站起来,“一个月了,早好了。”
他犹豫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我们跟着龟丞相,赶到边境。海沟在东海最东边,一条深不见底的裂缝,黑漆漆的,像大地被劈了一刀。巡逻队站在海沟边缘,手里举着夜明珠,照向裂缝深处。
“殿下,您看。”队长指着海沟壁上的痕迹。
我凑过去看。海沟壁上有一道道巨大的抓痕,很深,很宽,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底下爬上来,爪子抠进了石壁里。抓痕是新的,石壁上还残留着细碎的石屑,没有来得及被水流冲走。
敖越的脸色变了。“什么时候发现的?”
“今天一早。昨晚巡逻的时候还没有,今早一看,就有了。”
敖越沉默了一会儿,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些抓痕。他的手指在石壁上划过,沾了一层黑色的粉末。他凑近闻了闻,脸色更白了。
“天魔的气息。”他说。
我的心沉了一下。“什么?”
“天魔的气息。”他站起来,看着我,“封印在松动。有东西跑出来了。”
那天夜里,我们连夜赶回龙宫。敖越召集了所有大臣,开会开到天亮。
龟丞相在汇报边境的情况,御医在研究那些黑色粉末的成分,将领们在讨论防御方案。
我坐在角落里,听着他们说话,脑子里全是龙神记忆里的画面——黑色的影子,铺天盖地的黑影,吞噬一切的黑影。
会议结束后,敖越来找我。他站在窗前,背对着我,很久没有说话。
“敖越。”我喊他。
他转过身来,看着我。他的眼睛很红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锦黎。”他说,“如果有一天,封印真的破了,天魔真的来了,你会怎么做?”
我看着他。“你呢?你会怎么做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会挡在你前面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答应过你,不会再让你一个人。”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“我也会挡在你前面。”
他愣住了。“锦黎——”
“你说过,不会再让我一个人。我也是。”我握住他的手,“你在的地方,我就要在。你挡在前面,我就挡在你前面。”
他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“你这个人——”
“怎么了?”
“真傻。”
我笑了。“傻了一百年了。不差这一辈子。”
他也笑了。笑着笑着,又沉默了。
窗外,深海幽蓝。远处,边境的方向,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游动。看不见,可我知道它在。它在等。等封印彻底松动的那一天。
那天夜里,我做了一个梦。梦里我站在海沟边缘,看着那条深不见底的裂缝。裂缝里有东西在动,黑色的,巨大的,在黑暗里游来游去。
“孩子。”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我转过头,龙神站在我面前。金色的鳞片,在黑暗里发着光。她看着那条裂缝,目光里有悲伤。
“封印撑不了多久了。”她说。
“多久?”
“三年。也许更短。”
我沉默了一会儿。“我能做什么?”
“加固封印。”
“怎么加固?”
她看着我,目光里有不忍。“你知道的。”
我知道。龙神的记忆里写得清清楚楚——献祭。献祭龙神血脉的持有者。献祭我。
“没有别的办法吗?”
她沉默了很久。“有。”
“什么办法?”
“找到我的遗骸,拿到完整的传承。有了完整的传承,你可以用传承之力加固封印,不需要献祭。”
“可你的遗骸已经碎了。”
“没有。”她说,“你找到的,只是我的一部分。真正的遗骸,在上古战场最深处,被上古封印保护着。你上次去的时候,封印还在,你没发现。”
我愣住了。“真正的遗骸?”
“对。”她看着我,“找到它,拿到完整的传承。这是唯一的办法。”
我猛地睁开眼。
天亮了。阳光从水面照下来,落在床上,暖暖的。敖越坐在床边,看着我。
“做噩梦了?”
“没有。”我坐起来,“做了一个梦。”
“什么梦?”
“梦见龙神了。”
他的手顿了一下。“她说什么?”
“她说,真正的遗骸在上古战场最深处。上次我们找到的,只是一部分。”
敖越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要去?”
“要去。”
“我跟你去。”
“好。”
那天下午,我们把决定告诉了龟丞相。他哭得稀里哗啦。“殿下!姑娘!上古战场危险!你们刚回来没多久,又要去——”
“龟丞相。”敖越打断他,“我们不去,封印就真的撑不住了。”
龟丞相抹着眼泪,不再劝了。阮娘站在一旁,看着我们。“我也去。”
“你——”
“我是钥匙。”她说,“龙神血脉的钥匙。你们去,我不能不去。”
我看着她。她的眼睛很亮,亮得不容置疑。
“好。”我说,“一起去。”
那天夜里,我们收拾行装。龟丞相哭哭啼啼地帮忙,一边往包袱里塞东西,一边抹眼泪。敖越不耐烦地说够了够了,龟丞相说再带点再带点。阮娘站在一旁,看着我们,笑了。
“笑什么?”我问。
“笑你们。”她说,“明明是去拼命,搞得像去郊游。”
我也笑了。“那就不拼命了。就当去郊游。”
她看着我。“你这个人,真乐观。”
“不然呢?哭也是一天,笑也是一天。我选择笑。”
她沉默了一会儿,也笑了。“说得对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出发。龟丞相送到宫门口,哭得稀里哗啦。龙王站在远处,看着我们,没有说话。可他的目光,一直跟随着我们,直到我们消失在深海尽头。
海面上,晨光正好。金色的阳光落在水面上,波光粼粼的,像一条金色的路。
敖越握着我的手。“怕吗?”
“不怕。”
“真的?”
“真的。”我看着他,“因为你在。”
他笑了。那笑容很淡,很轻,像月光落在水面上。
前方,上古战场的方向,有雾在翻涌。灰蒙蒙的,遮天蔽日。可我不怕。因为我的手,被人握着。很凉,很紧,像一颗糖。
甜的。甜了一百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