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 :世界1

澹州的海风翻山越岭，吹不到京都的皇宫。

言確已经病了几日。

太医院院正亲手煎的药，每日三副，一副不少地送进东宫偏殿，又一碗一碗地原样端出来。庆帝没有问，太医院便不敢停，只是那进进出出的医正们，脸色一日比一日灰败。

“殿下还是不肯用药？”

侯公公守在殿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伺候陛下三十年，他自认见过天下最难伺候的主子，但里头那位，让他第一次生出了“看不透”三个字。

宫女摇了摇头，捧着药碗的手在抖。

侯公公叹了口气，正要说什么，忽然脊背一僵，长廊尽头，一道明黄的身影正缓步而来，没有乘辇，身后只跟着两个低眉顺眼的內侍。

庆帝来了。

侯公公膝盖一弯便要跪，却被那道目光轻轻一压，生生定在原地。庆帝从他身侧走过，推开殿门，动作很轻，轻得像是不愿惊动什么。

殿内药气弥漫，混着龙涎香也压不住的苦味。庆帝皱了皱眉，目光落在那张垂着鲛绡帐的床榻上。

“出去。”

两个字，伺候的宫人鱼贯而出，殿门在身后无声合拢。

庆帝在榻边坐下，伸出手，掀开了帐子。

床上的人侧卧着，青丝散落满枕，衬得那一截露在外面的手腕白得像上好的羊脂玉，只是太白了，白得能看见皮下的青色血管，美则美矣，一碰就碎。

言確没有睁眼。

但庆帝知道他醒着，这孩子从小就这样，装睡的时候睫毛会轻轻颤。

“七日不吃药，”庆帝的声音很平，听不出喜怒，“是想死，还是在跟朕置气？”

言確终于睁开眼。

那双眼睛生得极好，眼尾微微上挑，瞳色却比范闲更深更黑，像是揉碎了一砚浓墨。此刻那墨色里映着庆帝的影子，没有畏惧，没有讨好，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。

“死不了。”他的声音哑得厉害，“陛下不必来看。”

庆帝笑了。

那笑容落在言確眼里，让他指尖轻轻一缩，他知道，陛下笑得越温和，心里的杀意越盛，这是他在宫中十八年，用无数次试探换来的教训。

“你是朕养大的，”庆帝伸手，捏住他的下巴，迫使他抬头，“死不死，由朕说了算，不由你。”

指腹下的肌肤滚烫，烫得不正常。

庆帝的眉头终于动了动。

“烧成这样，还不肯用药，”他的声音低下去，拇指摩挲过言確的下唇，力道不轻不重，像是在把玩一件心爱的器物，“確儿，你在等什么？等范闲进京，来认你这个哥哥？”

言確的睫毛轻轻一颤。

庆帝的笑意更深了。

“你以为朕不知道？”他松开手，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，慢条斯理地擦着指尖，“叶轻眉生的是双生子，一个留在澹州，一个被朕带进宫，这件事，朕比你清楚。”

“瞒了天下人十八年，朕本想再瞒些时候。”庆帝将帕子掷在地上，“可你偏偏要病，偏偏要用这种法子提醒朕，你还有个弟弟，他要回来了。”

言確撑着身子坐起来。

动作很慢，每一下都像是用尽了全力。青丝滑落肩头，中衣领口微敞，露出锁骨下一道淡粉色的旧疤，那是他七岁那年，第一次试图逃出皇宫时留下的。

“陛下，”他抬起眼，那双墨色的眸子里终于有了情绪，十八年困在这座牢笼里养出来的一种……认命，“没有等谁。”

“只是累了。”

庆帝看着他。

这张脸太像叶轻眉了，可又比她精致很多:眉眼轮廓像，低头时脖颈的弧度像，连说“累了”时那种淡淡的，什么都不在乎的语气都像。可又不太像。叶轻眉的眼睛里永远有火，烧不尽扑不灭的火；而言確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，像一潭死水，扔进石头也泛不起涟漪。

“累了？”庆帝重复这两个字，忽然伸手，将他捞进怀里。

言確的身子僵了一瞬，没有挣扎。

他知道挣扎没有用。他比任何人都清楚，这座皇宫里，没有人把他当人。庆帝看他的眼神，像看一件锁在深匣里的宝物，珍贵，易碎，绝不能让别人看见。太子看他，眼里有压抑的渴望和疯狂的嫉妒。二皇子看他，笑容里藏着算计和某种病态的亲近。就连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公主，隔着宫墙送来的一封封信，字里行间都是让人脊背发凉的“关心”。

他们是疯子。

这宫里的每一个人，都是疯子。

而他，是这群疯子共同豢养的一只“確”锁在金笼里，喂着最好的食，却永远飞不出去。

“確儿，”庆帝的声音在头顶响起，低沉的，带着罕见的温柔，可那温柔落进言確耳朵里，比任何威胁都可怕，“你是朕养大的，是朕亲手带大的孩子。范闲算什么？他见过你一面吗？他知道有你这个哥哥吗？”

“只有朕。”庆帝的手收紧，将他箍得更紧

言確闭上眼睛。

这十八年，他住的是宫最好的偏殿，穿的是云锦织就的衣裳，吃的是御膳房精心烹制的膳食，可他从来没有家。他是皇子，却没有母亲；他是叶轻眉的儿子，却不能认；他是范闲的哥哥，却要看着自己的亲弟弟在澹州长大，自由自在，而他被困在这四方的宫墙里，被一群疯子盯着，看着，觊觎着。

“陛下，”他开口，声音轻得像一缕烟，“臣知道了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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