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
胭脂走了。
走得很安静,像一片叶子从枝头飘落。
天还没亮,她就把那碗没吃完的粥放在石桌上,用一块干净的布盖好。银簪还插在发间,旧银簪,簪头的花纹被磨得模糊。她把包袱系好,里面只有一件换洗的衣裳和半块没吃完的馒头——那是昨晚从后厨顺出来的,本来想留到明天早上吃。
她最后看了一眼厢房的窗户。窗纸上映着院子里老槐树的影子,风一吹,影子就晃,像有人在里面招手。
然后她转身,推开院门,走了出去。
寺门口的石阶上,她停了一下。回头望了一眼灵隐寺的飞檐,晨雾中像一幅水墨画,模模糊糊的,看不真切。
她深吸一口气,转身下山。
她没有去找道济告别。
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她怕自己一看到他,就走不了了。
——
道济是被广亮的骂声吵醒的。
"你看看你!你看看你!"广亮站在罗汉堂门口,指着道济的鼻子,唾沫星子横飞,"胭脂姑娘走了!你知不知道?!她走了!"
道济从罗汉床上坐起来,头发乱得像鸡窝,袈裟歪在肩膀上,破扇子掉在地上。他眯着眼看了看广亮,又看了看地上,慢吞吞地把扇子捡起来。
"走了?"
"走了!"广亮急得直跳脚,"天不亮就走了!必清去后院送早饭,发现人不在,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,包袱也没了!"
道济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穿了鞋,往外走。
"你去哪?"广亮在后面喊。
"化缘。"
"化什么缘!胭脂姑娘都走了你还有心思化缘!"
道济没理他,大步流星地往外走。走到寺门口的时候,他停了一下,低头看了看石阶。
石阶上有一行浅浅的脚印,是清晨露水打湿泥土后留下的。脚印很小,很轻,一直延伸到山路的拐角处,然后消失在晨雾里。
道济蹲下来,伸手摸了摸那个脚印。泥土还是湿的。
他站起来,望着山路的方向,站了很久。
——
胭脂下山之后,没有走大路。
她沿着一条小路往南走,穿过一片竹林,翻过一座小山丘,到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小镇。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主街,街上卖豆腐的、打铁的、补鞋的,各司其职,各忙各的。
她在镇口的茶棚里坐下来,要了一碗茶。
茶棚的老板娘是个爽利的中年妇人,一边给她倒茶一边打量她:"姑娘一个人?从哪来的?"
"灵隐寺。"胭脂说。
"哦,灵隐寺啊。"老板娘来了兴致,"那个圣僧的寺?听说最近寺里住了个漂亮姑娘,是不是就是你?"
胭脂愣了一下:"你听说的?"
"嗨,这一带谁不知道啊!"老板娘一拍桌子,"那个和尚,整天喝酒吃肉,不守清规,偏偏还有一帮人追着他跑。前阵子听说他寺里住了个姑娘,镇上的人都在议论呢。"
胭脂低下头,看着碗里的茶水。茶叶在热水中慢慢舒展开来,像一朵花在水中绽放。
"姑娘,"老板娘压低了声音,"你是不是跟那个和尚有什么……"
"没有。"胭脂说,声音平静,"我只是……在找一个人。"
"找谁?"
"我夫君。"
老板娘"哦"了一声,恍然大悟:"就是你之前说的那个李修缘?"
胭脂点了点头。
"那你可得找仔细了。"老板娘叹了口气,"这一带叫修缘的可不少,但姓李的……我还真没见过。"
胭脂端着茶碗,沉默了一会儿,忽然问:"老板娘,你知不知道,以前灵隐寺附近有没有一户姓李的人家?"
老板娘想了想:"姓李的?让我想想……哦,好像有。镇子东头以前有一户李姓的大户,后来搬走了,好多年了。你问这个干什么?"
胭脂没有回答。她放下茶碗,从袖子里摸出那支旧银簪,放在桌上。
"老板娘,你见多识广,帮我看看这个。"
老板娘拿起银簪,翻来覆去地看了看。簪身已经很旧了,银面发黑,但花纹依然精致——是一对并蒂莲,花瓣层层叠叠,花蕊处刻着两个极小的字。
老板娘眯着眼凑近了看:"这上面有字……'修'、'缘'?"
胭脂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"'修缘'两个字。"老板娘把簪子递还给她,"这是你夫君送你的?"
胭脂接过银簪,手指轻轻摩挲那两个小字。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簪子上刻了字——或者说,她的记忆里从来没有这支簪子的来处。她醒来时它就插在发间,她以为只是一支普通的旧簪。
但现在她知道了。
这不是普通的簪子。这是李修缘送给她的。
"谢谢。"她站起来,把银子放在桌上,转身要走。
"姑娘!"老板娘在身后喊,"你要去哪?"
"去找他。"胭脂说。
"找谁?你夫君?"
"嗯。"
"可你刚才不是说你在灵隐寺……"
胭脂没有回头。她走出茶棚,阳光照在她身上,暖洋洋的。她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银簪,簪头的花纹在阳光下闪着微光。
修缘。
她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,大步往东走去。
——
道济在灵隐寺里坐立不安了一整天。
他先是去后厨偷了三个馒头,啃了两个就啃不下去了。又去罗汉堂打坐,坐了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就站了起来,在堂里转来转去,把罗汉像前的供灯碰倒了两盏。广亮追着他骂了半个时辰,他一句都没听进去。
必清端着一碗粥来找他:"道济师叔,你吃点东西吧。"
"不饿。"
"你都一天没吃东西了。"
"说不饿就不饿。"道济烦躁地挥了挥手,"你出去,让我静一静。"
必清不敢多说什么,放下粥就走了。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,只见师叔坐在蒲团上,双手抱着头,一动不动。
道济当然不是不饿。他是心里堵得慌,什么都吃不下。
胭脂走了。
他知道她会走。从她问出那句"你为何不愿认我"的时候,他就知道,她迟早会走。她不是那种会一直站在原地等的人——之前不是,现在也不是。她等够了,就会自己去找答案。
可他还是慌了。
灵隐寺这么大,少了一个人,忽然就变得空荡荡的。后院的厢房空了,石桌上的早饭没人吃了,老槐树下的秋千没人荡了——那是他前几天偷偷绑上去的,还没来得及告诉她。
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,站起来往外走。
走到后院,他看见了那个秋千。两根麻绳,一块木板,挂在老槐树最粗的枝桠上。他伸手推了推,秋千晃了晃,发出"吱呀"的声响。
他站在秋千前面,站了很久。
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。
"广亮师兄!"他冲回前院,大喊一声。
广亮正在佛堂念经,被他这一嗓子吓得佛珠都掉了:"你又叫什么!"
"我要出门一趟。"
"去哪?"
"化缘。"
"你昨天不是刚化过——"
"这次去远一点。"道济已经拎起了他的破扇子和酒葫芦,"寺里的事你管着,我走了,有事找赵斌陈亮。"
说完,他头也不回地往外走。
"道济!"广亮在身后喊,"你到底去哪?"
道济没有回答。他的脚步很快,快到僧鞋在石板路上踩出一连串急促的声响。
他要去把她找回来。7
蹲蹲下一章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