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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八章 无名之渊

活佛济公胭脂劫——天庭篇

第三十八章 无名之渊

替命术落定后的第三天,胭脂开始疑心了。

她疑心的不是道济手腕上多出来的青黑纹路——那些纹路被粗布袖子遮得严严实实,他连洗脸都只撩水不卷袖。她疑心的是别的事。

道济不再让她碰他。

从前在山里,在灵隐寺,他虽也避嫌,但不避触碰。她扶他、拉他、靠着他哭、攥着他的僧衣睡着,他从无半分推拒。可现在,她递碗粥过去,他接碗时手指会刻意避开她的指尖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他会微微侧身,让出半寸多余的空隙。她趁他不注意想拍拍他的肩,他总能恰好弯腰捡东西、转身添柴火、侧头看窗外。

一次是偶然。三次是鬼祟。五天下来,胭脂的火气被疑心拱得压不住了。她偏要碰他一下。

这天傍晚,两个人在灶房里收拾碗筷。道济站在灶台前刷锅,胭脂从他身后走过去,忽然伸手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。道济整个人僵了一瞬。那种僵不是害羞,不是意外,是疼痛——是被人按住了尚未愈合的伤口。

胭脂的脸贴在他后背上,感觉到他脊背肌肉骤然绷紧又强行放松。然后她听到了极轻极轻的、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声闷哼。

她松开手,退后一步:“你后背怎么了?”

“没事。”

“转过来。”

道济放下锅,慢吞吞地转过身。灶火映在他脸上,神色如常。

“你刚才抱我那一下,”他说,“男女授受不亲。”

胭脂盯着他看了三秒。然后二话不说,伸手去掀他的衣襟。道济抬手挡了一下,但胭脂的动作比他快——不是他反应慢,是他浑身骨头还没长好,肌肉也虚弱得不听使唤。

粗布衣襟被扯开。火光映在他裸露的胸膛上。

胭脂倒抽一口凉气。

道济的胸口正中,从锁骨下方到左肋最末一根肋骨的位置,爬满了青黑色的藤蔓纹路。那些纹路不是浮在皮肤表面的刺青,而是从皮肉深处长出来的、与血管经络交缠在一起的活物。藤蔓的主干约有筷子粗细,虬结着缠绕在胸骨正中,无数纤细的枝蔓从主干上分出来,顺着肋骨的弧度往两侧蔓延,一直伸向后背。

更可怕的是藤蔓的根部。在胸骨剑突下方,有一团最密集的青黑纹路,拧成了一个类似眼睛的形状。此刻那个形状正在微弱地搏动,像一颗沉睡的心脏。

“这是……什么东西?”胭脂的声音在发抖。

道济将衣襟掩上,动作很慢,像在做一件无关紧要的事。“妖骨。”

“妖骨?”胭脂的脸色刷地白了,“妖骨不是在我——”

“在我身上了。”

灶房安静下来,只剩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窗外远处河水流过石滩的哗哗声。胭脂张了张嘴,又合上。她低下头,手指攥着灶台边缘,指节发白。道济看着她,叹了口气。

“别攥了,灶台边上有刺。”

胭脂没松手。她低着头,声音闷闷地问:“什么时候的事?”

“三天前。”

“怎么弄的?”

“替命术。冥医一脉的方子,把两个人的命线系在一起,把你身上的妖劫引到我身上。”

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?”

“怕你拦。”

胭脂猛地抬头,眼眶通红,但没掉泪。她的嘴唇抖了半天,最后挤出一句话:“道济你是不是有病?”

“可能有。”道济靠在灶台边,语气平静,“但现在治也来不及了。”

胭脂瞪着他,胸口剧烈起伏。她想骂他,想吼他,想拽着他的衣襟把他摇散架。可她什么都不敢做——他身上那些藤蔓纹路还在微弱地蠕动,她怕自己碰一下就会加重他的痛苦。最终她什么都没说,转身冲出灶房。

道济没有追。他站在原地,听着东厢房的门砰地一声关上,然后是一片压抑的、闷在被子里的哭声。他将灶台上的锅端下来,把灶火封好,擦了擦手,走出灶房。桂树下的石桌被月光照得发白,他在石凳上坐下来,摊开手掌。掌心正中也多了一团青黑纹路,不大,只有铜钱大小,但搏动的节奏比胸口那团更快。

他静静地看着那团纹路。

替命术引来的妖骨远比他预想的要多。周掌柜说得对——引多少算多少,不要贪。但他没法不贪。他在胭脂的识海里看到那些藤蔓缠绕她的模样,看到她的魂魄被妖骨勒得几乎窒息。他一根都没留,全部引了过来。

代价是妖骨在他体内以远超常态的速度生长。三天时间,藤蔓已经从胸口蔓延到后背、双肩、小腹,正在往双腿的方向延伸。更麻烦的是胸口那团“眼睛”——那不是普通的妖骨,那是妖骨的核心,是《妖骨志》里语焉不详的“妖核”。有妖核,意味着这些妖骨不是死的,而是活的。它在生长,在选择,在试探,在寻找最适合寄生的位置。

妖核最终会选择宿主的魂魄核心作为扎根之地。一旦扎根,妖化就不可逆转。

道济将掌心合拢,感觉那团纹路在手心里微微发烫。

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体内有那扇门。三天前在替命术中,妖骨藤蔓触到了他魂魄最深处的深渊裂缝,被那股力量吓得疯狂退散,但终究没有全部退掉。那些没退掉的部分,反而被深渊的力量压制了活性,生长速度明显慢于正常妖骨。如果没有那道深渊,他毫不怀疑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具被妖骨完全寄生的躯壳。

但问题恰恰就在这里。那道深渊是什么?他很清楚,那个深渊不是佛门的禁制,不是降龙尊者的封印,不是任何与他佛门身份有关的东西。那是更久远、更深层、被他自己亲手埋葬的东西。是无名——降龙尊者出家之前的那个人——留在魂魄深处的秘密。

道济闭上眼睛。

他不想打开那扇门。一千多年来,他从不靠近那扇门。哪怕佛基崩碎、天雷贯体、妖骨噬魂,他都不想去碰。因为他不知道门后面是什么。只知道那是他自己亲手封的。能让当年的无名亲手封印的东西,一定是不该被打开的。

可妖骨在往那扇门的方向长。藤蔓的主干已经越过了胸骨,正在沿着魂魄的裂缝缓慢地、不可阻挡地往深渊的方向延伸。迟早有一天——也许是十天,也许是一个月——妖核会触到那扇门。到那时候,要么门开,要么妖骨彻底失控。他只能在那一天到来之前,找到一个将妖骨连根拔除的方法。或者,找到一种能够控制那扇门的力量。或者——

东厢房的门又开了。

胭脂走出来,眼睛红肿,鼻子还吸着气。她手里抱着一床薄被,走到院子里,在道济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。然后将薄被展开,披在他肩上。

“晚上凉。”她说,声音沙哑,“你坐在院子里不盖东西,伤风了怎么办。”

道济偏头看她。月光下她的侧脸还挂着半道没擦干净的泪痕,但表情已经不再是方才的气愤。她抿了抿唇,把被角往他肩头掖了掖。

“道济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有没有办法能弄回去?把我的妖骨还给我,把我爹留给我的什么法宝卖了换命,换你的阳寿。”

“没有。”道济说。

胭脂沉默了一会儿,声音更轻了:“那你能答应我一件事吗?”

“什么事?”

“如果有一天你撑不住了,告诉我。”

道济转头看她。她也正看着他,那双眼睛哭得又红又肿,却认真得近乎执拗。他看着她眼里的自己——一个面色苍白、胸口爬满妖纹的废佛,一个连自己都不知道还能撑多久的凡人。

“好。”他说。

胭脂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什么。她将凳子往他那边挪了半寸,肩膀轻轻挨着他的肩膀,动作极轻极小心,像怕碰到他的伤处。两个人并肩坐在桂树下,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,融成一片。

妖核在道济胸口微微搏动。深渊在他魂魄深处静静蛰伏。

而桂树枝头的新芽,又多了一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