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的身体在这场反噬中伤得不轻。经脉虽然保住了,灵力却退步了一大截,至少在接下来的一段时日里,她需要静养恢复。
道济没有说“你该回天庭养伤”之类的废话。他了解胭脂,这种话说出来除了让她更不安之外毫无用处。他只是默默把禅房里的蒲团换成了更软和的棉垫,每日煎一副调理气血的汤药,药罐子就支在银杏树下,和烤地瓜的火堆挨在一起,倒也不违和。
胭脂靠在窗边看他煎药。堂堂降龙罗汉,煎药的手法居然相当娴熟——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,连药渣都滤得干干净净。她忽然意识到,这个人活了千百年,在人间济世行医的年头比她在世上活过的日子还长。他救过的人、煎过的药,怕是数也数不清。
可她见过他最狼狈的样子。抱着她逐渐冰冷的身体跪在雨里哭求佛祖的样子,坐在禅房里对着空碗发呆的样子,被她拽着衣襟无路可退的样子。那些样子只有她见过。
药煎好了,道济端着碗走进来,一边吹一边骂:“和尚我上辈子大概是欠了你的。”
“可能不止两辈子。”胭脂接过碗,小口小口地喝。药很苦,但她没皱眉头。
道济在旁边的蒲团上坐下来,摇着扇子看她喝药。午后的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,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弧线。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,久到他还是李修缘的时候,她也总是这样安静地待在他身边。他在书房读书,她就在旁边绣花,线用完了也不说,只是偶尔抬头看他一眼。
那时候他觉得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。读书、考功名、成亲、生子、老去,和世间所有平凡夫妻一样。
后来他成了降龙罗汉,成了活佛济公,渡了无数人,却再也没过过那样安静的日子。
“胭脂。”
“嗯。”
“等你的伤养好了,和尚我陪你去一趟西湖吧。”
胭脂端着药碗的手顿了顿。她当然记得西湖。他们的风筝落进西湖里过,她急得差点哭出来,他从湖里捞起湿淋淋的风筝,说“破了就破了,我给你重新扎一个”。后来他真的扎了一个,比原来的那个还好看,燕子形状,尾巴上画了两朵胭脂花。
后来那只风筝被她收在嫁妆箱子里,和红盖头叠在一起。再后来,红盖头还留着,风筝不知去了哪里。
“好。”她说,把最后一口药喝完,碗递给他,“说话算话。”
道济接过碗,起身去放。走到门口时听见她在身后轻轻说了一句:“修缘,我已经很久没有放过风筝了。”
他脚步顿了一下,没有回头,声音却柔和了下来:“和尚我给你扎一个。扎个最大的,整个临安城都能看见的那种。”
胭脂靠在窗边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外。阳光落在她脸上,她闭上眼睛,嘴角弯着。心口还在隐隐作痛,经脉里的灵力仍有滞涩,可她觉得这是她三年来最踏实的一天。
那日下午,道济真的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堆竹篾和纸。他蹲在银杏树下削竹篾,破蒲扇插在腰后,袖子卷到胳膊肘,削得认真极了。广亮路过时看傻了眼:“师弟,你又要搞什么名堂?”
“扎风筝。”
“扎……扎风筝?你一个出家人扎风筝?”
“出家人怎么就不能扎风筝了?”道济头也不抬,“佛祖也没说罗汉不能扎风筝。”
广亮被噎得无话可说,摇着头走了。必清蹲在旁边看了半晌,小心翼翼地伸手想帮忙,被道济拿竹篾轻轻敲了一下手背:“别动,这个得和尚我自己来。”
必清委屈地缩回手,小声嘟囔:“济师叔从前不是最懒得做这些的吗……”
道济没理他。竹篾在他手中被弯成燕子的形状,细细的线一圈一圈地缠紧。他的手指很稳,和在凡间行医时捏银针一样稳。
胭脂从禅房的窗户里看着他。银杏叶落在他的肩上,他没有拂。日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她的窗下。
她忽然想起多年前读过的一句诗——当时只道是寻常。
那时候她坐在李家的后院里,等他从书房出来。他出来了,手里拿着一卷书,看见她便笑。她说“你笑什么”,他说“看见你就想笑”。她佯怒去打他,他便绕着银杏树跑,跑着跑着忽然停下来,回头望她一眼,眼里有光。
和此刻银杏树下的他,是一样的光。
胭脂把手伸出窗外,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银杏叶。金黄的叶片躺在掌心,脉络分明,像一张写满了字却没有寄出去的信纸。
她将那片叶子夹进了随身带着的荷包里。荷包里已经有很多东西了——一粒念珠,是他某日念经时不小心扯断的珠串上掉下来的;一小块墨,是他写药方时磨秃了的残墨;一缕他自己的头发,是某天她给他梳头时悄悄留下来打成了结的。
她没说,他也不知道。
傍晚时分,风筝扎好了。一只燕子,尾巴上画着两朵胭脂色的花。道济举着它端详了一会儿,似乎不太满意,又拿起笔在燕子翅膀上添了几笔——添完之后看不出添了什么,他便满意地点了点头。
胭脂走出来,站在他身边,仰头看那只风筝。暮色四合,银杏树在晚风里沙沙作响。道济把风筝线递给她,她接过去,两个人的手指碰了一下,都没有缩。
“等你的伤好了,咱们去西湖边上放。”他说,“和尚我保证它这次不会掉水里。”
“要是掉了呢?”
“那就再扎一个。”
“要是再掉了呢?”
道济转头看她,暮色里她的眼睛亮亮的,像小时候那条巷子里挂着的灯笼光。
“那就再扎。扎到不掉为止。”
胭脂握着手里的风筝线,觉得那根线好像不只连着风筝。还连着银杏树下的十八年,连着回头崖上的那抹红,连着大雄宝殿前的佛光,连着她从天上追到人间的这程路。
她把线轴攥紧了,攥得指节发白。不是魔息作祟,是她自己——她心甘情愿地把这根线握在手里,另一端系在他身上。
“修缘。”
“嗯?”
“我可能这辈子都好不了了。”她说的是心魔,是执念,是那个一碰到和他有关的事就失控的自己。
道济摇了摇蒲扇,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,露出那双清亮的眼睛。
“那就不必好了。和尚我疯了这么多年,也没见谁说我不好。”
他说完便转身往禅房走,走了两步又回头,补了一句:“对了,胭脂。”
“什么?”
“风筝尾巴上那两朵花,和尚我画的是胭脂花。你名字的那种。”
他摇着扇子进屋了。胭脂站在银杏树下,抱着风筝,忽然觉得心口那个一直疼的地方,被什么东西轻轻覆住了。不是治愈,不是消失,是被覆住了——像落了雪的屋顶,雪下面还是旧瓦,但从外面看,一片温柔的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