胭脂没有哭。
她只是红着眼眶,拉着他的衣襟,将他从山门一路拽回了禅房。广亮和必清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幕——一个似曾相识青衫女子拽着他们的济颠师弟,旁若无人地穿过庭院,而那个平日里谁也管不住的疯和尚,居然乖乖地被拽着走,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无奈还是别的什么。
“这这这……”广亮舌头打结。
“师兄,今晚的月亮不错,适合睡觉。”道济路过他身边时丢下这么一句,然后禅房的门就在广亮面前关上了。
门一关,胭脂便抬手在房中布下了一道结界。淡金色的仙气混合着暗红色的魔息,将整间禅房笼罩其中,外界的声音、气息、窥探,全被隔绝在外。
道济认出了这道结界。不是普通的封印术,而是以她本命真元为引织成的——结界在,她便在;结界破,她重伤。她把这道结界和自身性命绑在了一起。
“胭脂,你这是……”道济的眉头终于皱了起来。
“这样你就跑不掉了。”胭脂转过身,面对着他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,“你的修为比我高,普天之下能困住降龙罗汉的东西不多。但我用本命真元织的结界,你若强行破开,我必受反噬。修缘,你不会舍得伤我的,对不对?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甚至微微笑了一下,笑得道济心头一颤。这个女子把他的软肋捏得太准了——他宁可自己受伤,也绝不愿她再为自己流一滴血,她替他挡下大鹏那一掌时,他抱着她渐渐冷去的身体,第一次在佛祖面前哭得像个凡人。那种痛,他不想再尝第二次。
“胭脂,和尚我不是要跑。”道济叹了口气,在蒲团上坐下来,破扇子搁在膝头,“你走火入魔了,你自己知不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灵力逆行,心神失守,若不及时调息,轻则修为尽废,重则魂飞魄散。你也知道?”
“知道。”
“那你还——”
“修缘。”胭脂打断他,在他对面的蒲团上跪坐下来,与他面对面,膝抵着膝。这个距离太近了,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混合着仙界清冷与魔息炽烈的奇特气息。“在天上的三年,我每天练功八个时辰,比任何一个仙娥都刻苦。你知道为什么吗?”
道济没答话。
“因为只有练功的时候,我才能暂时不想你。”胭脂伸出手,掌心贴上他的胸口,感受着那枚龙鳞与她掌心的印记同频共振,“可越是练,灵力越强;灵力越强,想你的念头就越压不住。直到今天,它彻底压不住了。”
她的手从他胸口移到他的脸上,指尖描过他的眉骨、鼻梁、嘴唇,像是在确认这个人是真实存在的,不是她在烟雨阁里幻想出来的虚影。
“走火入魔也好,魂飞魄散也罢。”她的声音低下去,低到像是只说给自己听,“我只要你在我身边。这一回,换我来守着你。”
道济闭上了眼睛。
他活了太久,降龙罗汉的岁月加上李修缘的年岁,算起来该有几千年了。几千年来他渡过无数人,渡过妖,渡过魔,甚至渡过天劫。可他渡不了眼前这个女子,渡不了她对自己的一片痴心,也渡不了自己对她的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佛祖说,放下。
他放下过袈裟,放下过罗汉金身,放下过仙界尊位。唯独她,放一次疼一次,疼到后来他学会了假装——假装放下了,假装不在意了,假装自己只是那个疯疯癫癫的酒肉和尚。
可她从不假装。她爱就是爱,恨就是恨,跳崖时决绝,赴死时坦然。成仙之后她也曾试图做一个合格的神仙,云淡风轻,不惹尘埃。但她的心不允许。那颗心从十五岁起就挂在了李修缘身上,再也没取下来过。
“胭脂。”道济睁开眼,声音褪去了所有的疯癫,露出了底下那个真正的他——不是活佛济公,也不是降龙罗汉,只是李修缘,只是那个欠了她一场花烛夜、欠了她十八年岁月、欠了她一生一世的男人。
“我在。”胭脂应道。
道济伸出手,不是去推她,而是轻轻覆上了她贴在自己脸颊上的那只手。掌心对掌心,龙鳞对印记,两处滚烫合为一处。
“和尚我不跑了。”他说,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好好调息,把魔气压下去。和尚我给你护法。”
胭脂愣了一瞬,随即眉眼弯弯地笑了。那笑容像极了当年在杭州城的春风里,她接过他递来的风筝线时,回头望他的那一眼。
“好。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嗯?”
“在我调息的时候,你得一直握着我的手。不许松开。”
道济低头看了看两人交握的手,破扇子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。他没去捡,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。
“好。”
结界之内,胭脂闭目盘膝,开始运转体内混乱的灵力。道济一手握着她的手,另一手结印,以自身的佛力为她引导经脉中四处冲撞的气息。淡金色的佛光从他掌中渡入她体内,像一只温柔的手,将那些暴走的魔息一缕一缕地抚平。
这个过程很慢,也很疼。魔息被强行压制的反噬让胭脂的脸色时红时白,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。但她始终没有哼一声,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,指甲几乎掐进他的手背里。
道济也没有哼一声。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对面,佛光源源不断地渡过去,目光落在她微微蹙起的眉间。
世人皆道济公活佛法力无边,却不知他此刻渡的不是她的魔,是他自己的心。
窗外,灵隐寺的银杏叶被夜风吹落,铺了一地金黄。广亮和必清蹲在禅房外的台阶上,面面相觑。
“师兄,咱们要不要进去看看?”必清小声问。
广亮盯着那扇被结界笼罩的门看了半晌,忽然叹了口气,站起身拍拍衣摆:“回去睡吧。”
“可是——”
“那个疯师弟,今晚怕是不会疯了。”
广亮走后,必清还蹲在原地,听见禅房里隐约传出道济的声音,不是在念经,也不是在唱小曲,而是一声低低的、只有静夜才能听见的叹息。
“胭脂,和尚我这辈子,算是栽在你手里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