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还没亮透,魏无羡就醒了。他躺在静室的床榻上,盯着帐顶的云纹,看了许久才想起这是哪里。蓝氏的云纹,蓝氏的熏香,蓝氏的...一切。但他知道,有些东西不一样了,永远不一样了。
"醒了?"蓝忘机的声音从窗边传来。
魏无羡转头,看见那人坐在晨光里,膝上横着一张新琴,不是忘机琴,是蓝曦臣留下的裂冰。琴身有一道裂痕,像是一道...伤疤,从琴头延伸到琴尾。
"兄长用过的,"蓝忘机的手指在弦上轻轻拨动,发出一声低鸣,"我修好了,但裂痕...去不掉。"
"去不掉就去不掉,"魏无羡撑起身子,经脉还在疼,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,"裂痕也是记忆,记着...谁替咱们活过。"
他下床,走到蓝忘机身边,两人并肩坐在窗台上,看外面的天一点点亮起来。云深不知处的山岚在晨雾里若隐若现,像是一幅...褪色的画。
"今日出发?"魏无羡问。
"嗯,"蓝忘机点头,"去彩衣镇。兄长...想去的地方。"
两人收拾了简单的行囊,没有惊动旁人,悄悄下了山。蓝启仁站在山门后的阴影里,看着他们的背影,没有阻拦,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,像是一声...告别。
彩衣镇在云深不知处东南三百里,骑马一日可到。魏无羡和蓝忘机没有骑马,是步行,一步一步,像是要把这一路...走长些,走慢些。
"蓝湛,"魏无羡忽然开口,"你说...他们疼不疼?"
"谁?"
"蓝宗主,聂宗主,"魏无羡的声音低了下去,"被封在寒潭底,永世不得出...疼不疼?"
"不知道,"蓝忘机的脚步顿了顿,"但兄长最后...是笑的。他说,替我去彩衣镇。"
魏无羡没再说话,只是往蓝忘机身边靠了靠,肩膀抵着肩膀。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,一左一右,时不时叠在一起,像是一种...陪伴。
正午时分,彩衣镇出现在视野里。镇子不大,但热闹,街上有卖花的,卖酒的,卖小吃的,香气混成一片,往人鼻子里钻。魏无羡深吸一口气,笑了:"是这味儿,前世我来过,没钱买酒,就站在街角...闻。"
"现在有钱了,"蓝忘机从袖中掏出一只钱袋,"兄长留下的,说...请我们喝酒。"
魏无羡接过钱袋,掂了掂,沉甸甸的,像是一份...沉甸甸的心意。他走到街东头的酒肆,要了两坛梨花白,一碟花生米,一碟腌笋,在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"蓝湛,"他拍开泥封,酒香立刻涌出来,"这酒淡,适合养伤的时候喝。咱们...养伤呢。"
"嗯,"蓝忘机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"淡,但有回甘。"
两人对坐饮酒,窗外是熙熙攘攘的人群,窗内是...安静的时光。魏无羡看着蓝忘机的侧脸,那人比从前瘦了,下颌的线条更锋利,像是一把...磨过的剑。
"蓝湛,"他忽然开口,"以后怎么办?"
"什么怎么办?"
"阴铁毁了,金光瑶死了...咱们,"魏无羡的声音有些哑,"咱们该干什么?"
蓝忘机放下酒杯,转头看他,目光清亮,像是一汪深潭:"你想干什么?"
"我想..."魏无羡顿了顿,"我想游历,去看看这天下,是不是还像从前那样。想去莲花坞,看看江澄,亲手酿一坛桂花酿。想去清河,看看聂氏怎么样了。想去...乱葬岗,立一块碑,给温情,给温宁,给那些...死在我手里的人。"
"我陪你,"蓝忘机道,"同去。"
"一直陪着?"
"一直。"
魏无羡笑,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眼底却有泪光。他举起酒杯,和蓝忘机碰了碰,瓷杯相撞,发出清脆的响动,像是一种...约定。
"蓝湛,"他道,"这一世,我重生了,改了很多事,但最庆幸的...是遇见你。前世我瞎,看不见你,这一世...我看见了,就不放手了。"
"我也是,"蓝忘机的声音很轻,"前世我没说,这一世...我说了。同去,同行,同归。"
两人饮尽杯中酒,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闹。魏无羡探头看去,是街角的水仙花开了,一丛一丛,白得像雪,引来一群人围观。他想起蓝曦臣最后的话,看看水仙,闻闻酒香...
"蓝湛,"他站起身,"咱们去看花。"
水仙花在街角的小院里,主人是个老妇人,见两人喜欢,剪了两枝递过来:"公子,这花是今早开的,香着呢,带回去插瓶里,能开半月。"
魏无羡接过花,付了钱,把其中一枝递给蓝忘机。两人并肩站在花丛边,花香清淡,像是...某种无声的安慰。
"好看,"魏无羡道,"蓝宗主说得对,是该来看看。"
"嗯,"蓝忘机把花凑到鼻尖,"香。"
他们在彩衣镇住了三日,每日喝酒,看花,逛集市,像普通人那样。第四日清晨,两人启程返回云深不知处,但不再是从前的云深,是...新的云深。
山道上,魏无羡忽然停住,从怀里掏出那枚伴生玉,贴在掌心感受。玉是温的,没有异常的波动,寒潭底的封印...安稳。
"蓝湛,"他道,"我想每年都来彩衣镇,带着这玉,让他们...也闻闻酒香,看看水仙。"
"好,"蓝忘机道,"我陪你。每年。"
两人继续往山上走,山风从林间穿过,带着松香和露水,吹散了酒气,却吹不散...心头那点暖。云深不知处的山门在上方若隐若现,像是一个...等待的家。
"蓝湛,"魏无羡忽然开口,"咱们成亲吧。"
蓝忘机的脚步顿住了。他转头看魏无羡,那人笑得露出一口白牙,眼底有认真,有期待,还有...一丝紧张。
"我是说,"魏无羡解释,"像普通人那样,拜天地,拜高堂,拜...彼此。蓝启仁那老头肯定不同意,但咱们可以...偷偷拜,告诉蓝宗主和聂宗主,让他们...做个见证。"
"好,"蓝忘机道,声音有些哑,"我同意。"
"你同意?"魏无羡愣了愣,"这么...爽快?"
"嗯,"蓝忘机伸出手,握住魏无羡的手,"前世今生,唯你一人。成亲,应该。"
两人手牵手站在山道上,山风把衣摆吹得猎猎作响,像是一面...旗帜。他们的影子在地上叠在一起,像是一个...完整的圆。
"那今晚?"魏无羡问。
"今晚,"蓝忘机点头,"寒潭边,兄长和聂宗主...在。"
他们回到云深不知处,没有惊动旁人,悄悄准备了简单的仪式。红烛是向厨房借的,红绸是从箱底翻出来的,喜酒是彩衣镇带回来的梨花白。两人在寒潭边跪下,对着潭水,对着那两道暗红的光,深深叩首。
"一拜天地,"魏无羡念,"谢天地...让我们重生,让我们相遇。"
"二拜高堂,"蓝忘机接,"谢兄长,谢聂宗主...替我们活。"
"夫妻对拜,"两人同时开口,声音交叠在一起,像是一首...琴笛合奏。
他们起身,在寒潭边对坐饮酒,月光照下来,把水面照得一片银白。潭底的两道暗红的光微微闪烁,像是一种...回应,一种...祝福。
"蓝湛,"魏无羡举杯,"以后...就是咱们俩了。"
"嗯,"蓝忘机与他碰杯,"咱们俩。同去,同行,同归。"
酒尽,月落,天边泛起鱼肚白。两人并肩坐在寒潭边,看太阳从云里钻出来,把第一缕光洒在水面上,像是...一个新的开始。
远处,云深不知处的钟声响起,悠长,肃穆,像是在宣告什么,又像是在...祝福什么。魏无羡靠在蓝忘机肩膀上,闭上眼睛,感觉这辈子的...尘埃落定。
"蓝湛,"他喃喃道,"彩衣镇...明年还去。"
"去,"蓝忘机道,"每年都去。带着兄长...那份。"
"嗯,"魏无羡笑,"不忘。这次...真的不忘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