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 义城迷雾

脚下的云层散尽，露出一座灰扑扑的城池。

义城。

名字听着吉利，实则透着一股子死气。城墙上的砖石发黑，像是被火燎过，又像是被血浸过。城门大敞着，里头静得吓人，连声犬吠都听不见。

魏无羡收了陈情，落地时脚尖轻点，没发出半点声响。蓝忘机紧随其后，避尘剑入鞘，咔哒一声轻响，在这寂静里显得格外清晰。

“不对劲。”魏无羡压低声音，眉头皱了起来。

太静了。

哪怕是荒城，也该有虫鸣鸟叫。可这里，像是所有的声音都被什么东西吞掉了。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，混着香灰的味道，呛得人嗓子发痒。

蓝忘机没说话，只是手指轻轻搭在剑柄上。目光扫过街道两侧。店铺的门板都关着，招牌歪歪斜斜，有的已经掉了一半，露出底下的木头茬子。

“分头走？”魏无羡问。

“不可。”蓝忘机回答得干脆，“并肩。”

魏无羡笑了笑，没反驳。这种地方，确实不宜落单。谁知道暗处藏着什么眼睛。

两人沿着主街往里走。脚下的石板路坑坑洼洼，缝隙里长着青苔，滑腻腻的。路过一家包子铺时，魏无羡脚步顿了顿。

蒸笼还在桌上，里面的包子早就干硬成了石头。旁边倒着一把椅子，像是有人走得急，连凳子都带翻了。

“刚走不久。”魏无羡伸手摸了摸桌面，指尖沾了一层灰，“最多三天。”

蓝忘机走到柜台后，拿起一本账册。翻开看了看，最后一页停在月初，字迹潦草，像是匆忙间记下的。

“未收钱。”蓝忘机说。

“吃霸王餐？”魏无羡挑眉，“薛洋可没这习惯。他要么给钱，要么杀人。”

“或者是……"蓝忘机合上账册，“没时间吃。”

魏无羡心里一沉。没时间吃，说明出了突发状况。或者是有人在追他们，或者是他们在赶着做什么事。

继续往里走。

街道越来越窄，两边的房子也越来越破。有些窗户纸上破了洞，像是被什么东西戳穿的。魏无羡路过时，瞥见屋里供桌上摆着灵位，香炉里的灰还是热的。

“有人住。”他低声说。

蓝忘机点头，目光锁定前方的一座破庙。

庙门半掩着，里头透出一点微弱的光。不是阳光，是烛火。

两人对视一眼，默契地放慢了脚步。魏无羡从袖子里摸出几张符咒，夹在指缝间。蓝忘机右手握剑，左手 ready 随时拔琴。

走到庙门口，魏无羡伸手轻轻一推。

吱呀——

门轴转动的声音刺耳得很。里的烛火晃了晃，没灭。

大殿中央站着一个人。

黑衣，背负双剑，身形挺拔。听到动静，那人缓缓转过身来。

魏无羡瞳孔猛地一缩。

宋岚。

可又不是他记忆里的宋岚。

眼前的宋岚，脸色青白，双眼蒙着一层白翳，显然看不见。脖颈处有一圈黑色的线痕，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。手里握着的降灾剑，剑身泛着诡异的红光。

“宋道长？”魏无羡试探着喊了一声。

宋岚没反应。只是握着剑的手紧了紧，剑尖微微抬起，指向两人的方向。

“不对劲。”魏无羡后退半步，“他是傀儡。”

蓝忘机已经拔出了避尘。剑光雪亮，照得宋岚脸上的青白之色更明显。

“有人操控。”蓝忘机说。

话音刚落，宋岚猛地动了。

速度极快，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。降灾剑带着风声，直劈魏无羡面门。这一剑狠辣至极，完全是拼命的打法。

魏无羡侧身避开，剑锋擦着脸颊过去，削断了几缕发丝。

“宋子琛！”魏无羡大喊一声，“清醒点！”

宋岚动作顿了顿，像是听到了什么，可随即眼神又变得空洞，再次挥剑。这次是冲着蓝忘机去的。

蓝忘机没躲，举剑相迎。

铛！

双剑相交，火花四溅。蓝忘机身子纹丝不动，宋岚却被震退了两步。力道之大，远超常人。

“他被下了术法。”魏无羡掏出陈情，横在唇边，“得把他弄醒。”

笛声起。

不是杀伐音，是清心音。悠扬的笛声在破庙里回荡，像是泉水流过石头。

宋岚的动作慢了下来。手里的剑微微颤抖，像是在挣扎。脖颈处的黑线忽明忽暗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蠕动。

“再加把劲。”魏无羡额头出了汗。这术法很邪门，像是在啃噬宋岚的魂魄。

蓝忘机收起剑，取出忘机琴。

琴音加入，与笛声交织在一起。一清一浊，一正一邪，却在空中达成了某种平衡。

宋岚身子晃了晃，手里的剑哐当一声掉在地上。他双手抱住头，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嘶吼声。

“啊……"

声音沙哑，像是砂纸磨过木头。

魏无羡停下笛声，快步走过去。伸手按在宋岚的肩膀上。入手冰凉，像是摸着一块石头。

“宋道长，能听见吗？”

宋岚缓缓抬起头。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虽然看不见，却对着魏无羡的方向。

“魏……婴……"

声音断断续续，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。

“是我。”魏无羡松了口气，“谁把你弄成这样的？”

宋岚嘴唇动了动，没说出话。而是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条，塞进魏无羡手里。

纸条上沾着血，已经被揉皱了。

魏无羡展开一看，上面画着一个奇怪的符号。像是一只眼睛，却被针线缝上了嘴。

“这是……"魏无羡皱眉。

“薛……洋……"宋岚挤出这两个字，身子一软，倒了下去。

魏无羡连忙扶住他。探了探鼻息，还在，只是很微弱。

“他撑不住了。”魏无羡抬头看向蓝忘机，“得找个地方安置他。”

蓝忘机走到门口，看了看天色。

“此处不安全。”他说，“有尸气。”

“那去哪？”

“义庄。”蓝忘机说，“后方有间屋子，相对干净。”

魏无羡背起宋岚，跟着蓝忘机往后走。

义庄里确实干净些。虽然也停着几口棺材，但好歹没有那股子腐臭味。蓝忘机清理出一张桌子，铺上自己的外袍，让魏无羡把宋岚放上去。

魏无羡擦了擦汗，坐在旁边喘气。

“这薛洋，手段越来越狠了。”他看着宋岚脖子上的黑线，“这是控尸术。可宋道长还活着，活人当傀儡控，这需要极大的怨气支撑。”

蓝忘机拿起那张纸条，对着光看了看。

“符号见过。”他说，“在阴铁残卷上。”

魏无羡心里咯噔一下。

阴铁。

又是这两个字。薛洋收集阴铁碎片，就是为了练这种邪术？控制活人，为他们所用？

“看来咱们找对地方了。”魏无羡冷笑一声，“这义城，就是他们的试验场。”

“不止。”蓝忘机指着窗外，“你看。”

魏无羡走到窗边，往外看去。

天色已经暗了下来。义城的街道上，不知什么时候冒出了许多黑影。一个个摇摇晃晃，像是喝醉了酒，又像是……行尸。

“这么多？”魏无羡倒吸一口凉气，“起码上百具。”

“阵法。”蓝忘机说，“有人在布阵。”

“用活人布阵？”魏无羡拳头握紧了，“薛洋疯了。”

“金光瑶默许。”蓝忘机补充。

魏无羡沉默了。

金光瑶想要仙督之位，需要力量。薛洋想要复仇，需要资源。两人一拍即合，拿这义城的百姓做实验。

“不能让他们得逞。”魏无羡转身，“得破了这阵。”

“如何破？”蓝忘机问。

“擒贼先擒王。”魏无羡指了指纸条上的符号，“这符号是阵眼。薛洋肯定在附近看着。找到他，就能破阵。”

“可宋道长……"

“带着他。”魏无羡说，“他是证人，也是受害者。不能把他留在这儿。”

蓝忘机点点头，没异议。

他走到宋岚身边，检查了一下伤势。

“暂时稳定。”他说，“可移动。”

“行。”魏无羡把陈情笛插回腰间，“那就走。趁天还没全黑。”

两人一前一后，抬着宋岚，走出义庄。

街道上的黑影更多了。它们似乎闻到了活人的气息，开始往这边聚拢。速度不快，可数量太多，像是一群闻着血腥味的鲨鱼。

“蓝湛。”魏无羡低声道，“待会儿要是冲散了，你在哪等我？”

“静室。”蓝忘机说。

“这是义城。”魏无羡笑了，“哪来的静室。”

“心静即静室。”蓝忘机说。

魏无羡愣了一下，随即笑出了声。

“行，听你的。心静即静室。”

他深吸了一口气，眼底闪过一丝狠厉。

“来吧。”

魏无羡抬手，陈情笛抵在唇边。

这次不再是清心音，而是裂帛声。尖锐的音波扩散开来，冲在最前面的几具行尸身子一僵，随即倒在地上，不动了。

蓝忘机同时拨琴。琴音化作无形的墙，挡在两人身侧。

两人抬着宋岚，在尸群中硬生生杀出一条路。

汗水顺着魏无羡的脸颊滑落，滴在宋岚的衣袍上。他没时间去擦，只是专注地吹着笛子。每一个音符，都像是一把刀，割开面前的黑暗。

蓝忘机走在他身侧，白衣染了尘，却依旧挺拔。每当有漏网的行尸扑过来，避尘剑就会准时赶到，一剑封喉。

配合默契，像是演练过无数次。

终于，冲出了包围圈。

前方是一座高塔，耸立在义城中央。塔顶亮着灯，那是唯一的光源。

“在那。”魏无羡指着塔顶，“薛洋肯定在那。”

“先安置宋道长。”蓝忘机说。

“行。”

两人找到一间废弃的民居，把宋岚放在床上。魏无羡在门口设了几道防御符咒。

“撑住。”魏无羡拍了拍宋岚的脸，“等我们回来。”

宋岚没反应，呼吸平稳。

走出民居，魏无羡抬头看向那座塔。

“蓝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这次要是抓住了薛洋。”魏无羡说，“你想怎么处置？”

“交公正。”蓝忘机说。

“公正？”魏无羡冷笑，“这世上哪有公正。要是公正管用，宋道长也不会变成这样。”

蓝忘机看着他，目光深沉。

“那便由我们定。”他说。

魏无羡笑了，笑容里带着几分畅快。

“好，由我们定。”

两人御剑而起，朝着高塔飞去。

身后的义城依旧笼罩在迷雾里。行尸的嘶吼声此起彼伏，像是地狱的合唱。

可那两座身影，却像是两把利剑，直插黑暗的核心。

风在耳边呼啸。

魏无羡握紧了陈情笛。

这一次，不会再让任何人逃脱。

无论是薛洋，还是金光瑶。

欠下的债，都得还。

塔顶越来越近。

灯光下，似乎有一个小小的身影坐在屋檐上，手里拿着一颗糖，正笑眯眯地看着他们。

那是薛洋。

魏无羡眼底闪过一丝红光。

“找到了。”

蓝忘机没说话，只是避尘剑的速度又快了几分。

两人落地时，薛洋嘴里的糖还没吃完。

“哟，这不是魏前辈和含光君吗？”薛洋舔了舔嘴唇，笑得一脸无辜，“怎么有空来我这小地方做客？”

魏无羡没跟他废话，陈情笛直接指向他。

“宋岚在哪控制的？”

“宋岚？”薛洋眨了眨眼，“哪个宋岚？哦，那个瞎子啊。他在哪我怎么知道，他自己要跟着我走的。”

“找死。”魏无羡手指一动，笛声骤起。

薛洋身子一歪，避开了音波。手里多了一把剑，降灾。

“脾气真大。”薛洋啧啧两声，“我就是开个玩笑。”

蓝忘机已经拔剑了。剑光如雪，直逼薛洋咽喉。

薛洋脸色变了变，不再嬉皮笑脸。

“行吧，既然你们这么想知道。”薛洋往后一跳，落在塔顶的另一端，“那就告诉你们。控制宋岚的，不是别人，是阴铁碎片。”

他拍了拍胸口，那里鼓鼓囊囊的。

“碎片就在我心里。”薛洋指了指自己，“想要吗？来拿啊。”

魏无羡和蓝忘机对视一眼。

这是个陷阱。

可这也是唯一的机会。

“蓝湛。”魏无羡低声道，“小心他的糖。”

“嗯。”

两人同时出手。

笛声琴音交织，化作一张网，罩向薛洋。

薛洋大笑一声，挥剑相迎。

塔顶的战斗瞬间爆发。

火光剑影，照亮了义城的夜空。

下方的行尸似乎感受到了主人的兴奋，嘶吼声更大了。

可塔顶的三人，谁也没在意。

这一战，注定要分出胜负。

魏无羡吹得嘴唇发白，蓝忘机弹得指尖出血。

薛洋脸上的笑容渐渐没了。

他没想到，这两人配合得这么好。好到像是共用一个灵魂。

“啧，真麻烦。”薛洋啐了一口，“下次再陪你们玩。”

说完，他猛地往地上一砸。

一股黑色的烟雾炸开，笼罩了整个塔顶。

魏无羡挥手驱散烟雾。

塔顶空了。

薛洋不见了。

只留下一颗糖，滚落在地上。

魏无羡走过去，捡起那颗糖。

糖纸是金色的，上面画着一只眼睛。

“跑了。”魏无羡捏碎了糖。

“未跑远。”蓝忘机说，“气息还在。”

“追。”

两人再次御剑。

朝着薛洋消失的方向。

义城的迷雾更深了。

可他们已经不在乎了。

只要线索还在，就能追到底。

哪怕是天涯海角。

夜风吹过，卷起地上的落叶。

宋岚所在的民居里，烛火跳了一下。

床上的宋岚手指动了动。

像是感觉到了什么。

义城的夜，还很长。

但黎明，总会来的。

魏无羡坐在剑上，回头看了一眼蓝忘机。

那人依旧白衣胜雪，目光坚定。

“蓝湛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没事。”魏无羡笑了笑，“就是觉得，有你在真好。”

蓝忘机没说话，只是御剑的速度慢了一些，与他并肩。

这就够了。

无需多言。

前路再险，也是一起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