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明月

陆梦萍是被人流挤下火车的。她站在出站口，看着面前这一大片灰扑扑的城，忽然有点茫然。这里太冷了，风撞上来，把人的耳朵鼻子一起冻住，吸气的时候鼻子像被刀割了一下。她忽然有些理解爸爸的脾气了，凶巴巴的，和这里的风一样。

日本兵端着枪在站台上巡逻，穿着土黄色军装，靴子踩得地面啪嗒啪嗒响。车站的广播用中文和日文轮流播报着什么，声音刺耳，听不太清楚。陆梦萍站在车厢门口的踏板上透风，看见一些穿着棉袍的东北老乡被拦下来，翻检行李。

她低下头，看了一眼自己怀里的藤箱，顺着人流往外走。锦州地方很小，她下车之后还要一路往北，走到一个叫做黑山的地方，从那儿再雇辆马车，走十来里路，才能到老宅。陆梦萍到底心里有些发虚，手里紧紧撰着箱子，小心翼翼从人群中穿行，一不留神，和一个肩膀上搭着麻袋的男人迎面撞了一下。

那人嘴里说着“借过借过”，动作却麻利得像一只黄鼠狼。梦萍只觉得腰间一轻，她低头一看，好家伙，腰上被小刀割出来一个口子，原本放钱包的位置只剩下一块碎步在那里飘。

陆梦萍想都没想就追了上去，她大声喊起来，声音在嘈杂的站前广场上被淹没。那个撞她的男人已经混进了人群里，矮小，灵活，像一只踩了风火轮的耗子，三拐两拐就要消失。

梦萍心里一凉，追了两步，脚下一绊，摔倒在地。就在这时，一个影子从她身侧掠了出去，速度惊人，像一只猎豹。她只看见那黑布长衫的后摆一飘，人已经蹿出去五六丈远。

那个贼显然也感觉到了身后的风声，拔腿就跑。可他没跑出二十步，就被人从后面揪住了领子，脚下一绊，整个人摔了个狗啃泥。年轻人单膝压住那贼的后腰，伸手从他怀里掏出梦萍那只绣着蔷薇花的钱包，动作利落得仿佛做过千百遍。他站起来，一只手伸了过来，手腕上隐约有黛色的青筋，无端让梦萍有些脸红。

陆梦萍抬起头，阳光从车站屋顶的缝隙里照下来，落在他侧脸上，那人站在光里，整个人像是被雪洗过，素白素白的，只有眼睛是黑的，被连帽衫罩住的脸庞只露出一点下颌线条硬朗，风把他衣角的灰土吹起来，肩上搭着一块旧布，布料边角露出一点奇怪的花纹，像刺青的边沿。

"数数。"

陆梦萍接过来，手还在抖，捏着那个布袋子，半天没数出个数，青年把帽子往上抬了一点，是刚刚车上的那个人

她忽然想起来了。

“你——你是——”她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
那人只是低着头看着梦萍，像是在确认她没事。陆梦萍爬起来，拍雪，拍了两下发现拍不干净，干脆不拍了。她的膝盖在疼，手指在疼，脸也在疼，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，像是害怕他走掉一样。

五年前，上海，她还小，那时候家里和依萍姐之间的关系还不好，妈妈忙着姐姐和何书桓之间的婚事，也和方瑜姐姐打得风生水起，加上尓杰也才刚刚上小学，妈妈没有太多时间放在自己身上，只能让如萍上学的时候也带着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