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光线,比昨天更刺眼一些,透过客房的百叶窗缝隙,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切割出明暗相间的条纹。李沛霖睁开眼时,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宿醉般的头痛,而是腰侧那片皮肤传来的一波接一波、清晰而顽固的抽痛。低烧似乎退了,但伤口本身的炎症反应正处在最嚣张的阶段。
他躺在这张陌生的床上,盯着天花板上简约到近乎冷酷的线条,花了比昨天更长的时间,才将意识从昏沉的睡眠中打捞出来,拼凑起自己身处何地、因何在此。许欧的公寓。纹身。发烧。那个十六岁夏天的密码。以及许欧那句“换种方式”和“我送你去律所”。
像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,每一步都落在既定的位置。抗拒显得徒劳而可笑。
李沛霖慢慢坐起身,动作牵扯到腰侧,让他忍不住吸了一口凉气。低头看去,昨晚许欧新换的敷料边缘整洁,但下方的皮肤红肿透过半透明的材质隐约可见。他碰了碰自己的额头,温度正常。
推开客房的门,意料之中,客厅空无一人,只有中央空调维持着恒温的低声嗡鸣。空气中飘荡着极淡的咖啡香气。岛台上放着一套干净的洗漱用品,叠放整齐的毛巾,旁边还有一套全新的、标签尚未拆的男士衣物,从内衣到衬衫、长裤,尺码看起来……似乎正好。
李沛霖的手指在那柔软的棉质衬衫上停顿了一瞬。许欧连这个都准备了。这种无声的、周全的掌控,比昨晚的激烈言辞更让他感到一种无所遁形的压迫。最终李沛霖没有碰那套衣服,只是拿起洗漱用品进了浴室。
温热的水流冲刷过身体,短暂地缓解了肌肉的僵硬,却也让他更清晰地感觉到腰侧那片区域的灼热与肿胀。他小心避开,匆匆洗完,换上了自己昨晚那套已经有些皱巴巴、但勉强还能穿的西装。镜子里的人,脸色依旧缺乏血色,眼底的疲惫用冷水也激不起多少神采,但至少,那身挺括(尽管已经皱了)的西装和梳理整齐的头发,重新为他套上了“李律师”的壳。
走出浴室时,许欧正从书房出来。他已经换上了一身剪裁精良的深灰色西装,白衬衫挺括,领带系得一丝不苟,头发向后梳起,露出饱满的额头和清晰的眉骨。晨光落在他身上,勾勒出一种冷峻而高效的精英气质,与昨晚那个在昏暗光线里流露出迷茫与痛楚的男人判若两人。
许欧的目光扫过李沛霖,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,掠过那身略显狼狈的旧西装,眉头几不可查地蹙了一下,但他什么也没说。
“早餐在桌上。”许欧指了指餐厅方向,声音平淡无波,“十分钟后出发。”
餐桌上摆着简单的西式早餐:煎蛋、培根、烤好的吐司,还有一杯牛奶。李沛霖没有动那杯牛奶,只沉默地吃了几口吐司和煎蛋,味同嚼蜡。许欧坐在他对面,面前只有一杯黑咖啡和一份摊开的财经报纸,偶尔拿起咖啡抿一口,目光专注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上。
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宽阔的餐桌,也隔着一道无形的、冰冷的屏障。只有餐具偶尔碰撞的轻微声响,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十分钟后,许欧准时放下咖啡杯,折好报纸。“走吧。”
车子驶出地下车库,汇入早高峰的车流。许欧开车很稳,几乎不与人抢道,但速度并不慢。车内依旧安静,只有导航偶尔发出的冰冷提示音。
李沛霖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那些熟悉的写字楼、咖啡店、行色匆匆的路人,此刻都蒙上了一层疏离的薄膜。他的人生轨道,似乎就在那个旧画室里,被许欧强行扳动了一个角度,朝着一个未知的、充满不确定性的方向滑去。
“下午我会让人送新的敷料和药到你律所。”许欧忽然开口说道,眼睛依然看着前方路况,语气像是在交代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公事,“按时换药。如果发烧或者疼痛加剧,打电话给我。”说着,许欧报出了一串数字,是李沛霖早已烂熟于心的、属于七年前那个许欧的号码。他竟然……一直没换?
李沛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,没有应声,也没有去看他。
车子在律所所在的写字楼前缓缓停下。
“到了。”许欧开口说道。
李沛霖解开安全带,伸手去拉车门把手。
“李沛霖。”许欧叫住了他。
李沛霖动作顿住,但没有回头。
“昨晚的话,不是玩笑。”许欧的声音从身侧传来,低沉,清晰,“换种方式。我们之间,需要一个新的……了结方式。”
李沛霖的脊背僵直。他依旧没有回头,只是沉默地拉开车门,下了车。车门在身后关闭,将那混合着雪松与咖啡气息的密闭空间隔绝在外。
李沛霖没有回头去看那辆黑色的SUV是否离开,径直走进了写字楼冰冷的大堂。电梯镜子里的自己,脸色苍白,眼神里是竭力维持的平静,以及深处无法掩饰的茫然与疲惫。
一整天,李沛霖都强迫自己沉浸在案头工作中。复杂的合同条款,繁琐的证据梳理,客户喋喋不休的咨询电话……他用这些冰冷而具体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,试图将昨晚和今晨发生的一切挤出脑海。腰侧的疼痛时时刻提醒着它的存在,像一枚埋在他体内的定时炸弹,滴答作响。
下午,果然有一个同城快递送到前台,指名给他。拆开,里面是进口的消炎药膏、防水透气的无菌敷料,还有一盒口服的消炎药。没有署名,但李沛霖知道是谁。他只是把东西默默收进了抽屉,并没有立刻使用。
快下班时,王律师又把他叫了进去,这次脸上带着更明显的笑意。
“沛霖啊,好事!”王律师将一份文件推到他面前,“恒远资本那边,主动接触我们了,关于他们新收购的那家科技公司的尽职调查和后续整合法律事务,有兴趣交给我们做初步接洽。他们指名,希望由你来牵头负责前期沟通。”
李沛霖的心猛地一沉。他拿起那份简单的意向函,白纸黑字,下面盖着恒远资本鲜红的公章,以及……许欧凌厉的签名。
“这……”李沛霖试图寻找推脱的理由,“王老师,这个案子牵扯很大,我手上的项目已经……”
“手上的项目可以协调!”王律师大手一挥,不容置疑,“沛霖,这是机会!恒远资本是什么级别的客户?如果能拿下,对我们律所,对你个人,都是质的飞跃!许总那边既然点名了你,说明他对你的能力是认可的,你们不是老同学吗?这更是优势!”
老同学。优势。李沛霖听着这些词,只觉得讽刺。许欧这不是在认可他的能力,这是在用最冠冕堂皇的方式,将他拉入一个更加无法挣脱的漩涡。工作关系,比私人纠缠更难厘清,也更难摆脱。
“我……”李沛霖还想说些什么。
“就这么定了。”王律师直接拍板,“你准备一下,明天下午,恒远资本那边会派人过来做初步会谈。你主谈。”
走出王律师的办公室,李沛霖感到一阵无力。许欧的动作太快了,快到让他连喘息和思考对策的时间都没有。这不仅仅是“换种方式”,这是要把他们之间的牵扯,从私人的、晦暗的角落,直接摆到阳光下的、公开的台面上,用合同、责任、利益这些更坚固的锁链,将他绑缚。
下班时,李沛霖刻意磨蹭到很晚,等到大部分同事都离开了,才独自下楼。他没有叫车,也没有立刻去地铁站,只是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走着。初夏的晚风带着暖意,吹在脸上,却吹不散心头的郁结。
腰侧的疼痛持续不断,像一种无声的催促,也像是一种冰冷的嘲弄。
不知走了多久,当李沛霖停下脚步抬头时,发现自己竟然站在了一条熟悉的街口。拐进去,再走几百米,就是那个旧画室所在的南山路。
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,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拐了进去。夜色下的老街更加安静,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婆娑。37号那栋小楼静静地矗立在阴影里,窗户漆黑,像一只沉默的眼睛。
李沛霖站在街对面,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。昨晚的一切历历在目:刺鼻的灰尘味,昏黄的光线,墙上的巨幅画像,冰冷的针尖,许欧灼热的呼吸和沉重的质问……还有,那枚被遗忘在铁皮盒子里的、发黑的银戒。
就在他怔忡之间,那扇木门忽然“吱呀”一声,从里面被推开了。
李沛霖呼吸一滞,下意识地想躲到旁边的树影里,却已经来不及。
一个身影走了出来,反手带上门。不是许欧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的男人,穿着简单的工装裤和T恤,手里提着一个不大的工具箱,身上似乎还沾着些许灰尘。他锁好门,转身正要离开,目光不经意扫过街对面,恰好与李沛霖的视线对上。
男人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,脸上露出一种混合了惊讶、迟疑,最后化为某种了然的神情。他甚至冲着李沛霖,幅度很小地点了点头,然后才转身,快步消失在了老街的另一头。
李沛霖僵在原地。那个男人……他认识那张脸。虽然成熟了许多,但他依稀记得,那是许欧高中时为数不多的、真正能聊上几句的朋友之一,好像叫……周屿?学雕塑的。他怎么会在这里?还拿着工具箱?许欧让他来的?
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。许欧不仅守着这个地方,还在维护它?甚至让旧日的朋友参与其中?
李沛霖忽然想起下午送来的那些药和敷料。想起许欧说的那句“换种方式”。想起那份指名道姓的意向函。
这不是一时兴起的纠缠。这是一个计划。许欧在用他的方式,一步一步,将李沛霖重新纳入他的轨道,用过去(旧画室、旧友),用现在(工作、生活上的介入),用未来(那个所谓的“新的了结方式”)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。
而他,似乎连挣扎的力气都在那晚的纹身和昨天发烧中耗尽了。
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。李沛霖掏出来,是一个没有储存的本地号码。直觉告诉他,是谁。
他盯着屏幕上跳动的数字,指尖冰凉。震动持续着,固执地不肯停歇。
最终,他还是划开了接听。
“在哪儿?”许欧的声音传来,背景很安静,听不出情绪。
李沛霖看着对面黑暗中寂静的小楼,喉结滚动了一下,没有回答。
电话那头的许欧沉默了两秒,然后许欧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,带着一丝极其细微的、几乎难以察觉的了然,和一种更深沉的平静。
“看到周屿了?”
李沛霖的心脏骤然收紧。许欧他知道。他知道他在这里。他甚至还知道周屿刚刚离开。
“李沛霖,”许欧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,低沉,平稳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,“回来。”
不是询问,不是命令,只是一个简单的陈述。却比任何胁迫都更有力。
“回哪里?”李沛霖听到自己的声音,干涩而疲惫。
“我这儿。或者,”许欧顿了顿,“你希望我去律所楼下等你?”
他没有给他第三个选择。
晚风吹过老街,带来远处模糊的车声。李沛霖站在旧画室的阴影对面,握着发烫的手机,腰侧的刺青在衣料下隐秘地灼痛,仿佛与电话那头的人,存在着某种超越距离的、疼痛的共鸣。
李沛恩缓缓闭上眼睛。街灯的光晕透过眼皮,是一片模糊的、昏黄的血色。
许久,李沛霖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般,对着手机,吐出一个字:
“……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