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深渊会所的夜晚比白日更为压抑。
地下三层的灯光常年保持着冷白亮度,走廊空旷寂静,只有巡逻队员整齐的脚步声,在金属墙壁间来回回荡。张函瑞换上了暗棘底层的统一制服,黑色长裤搭配紧身上衣,勾勒出清瘦却挺拔的身形,脸上依旧是那副漠然疏离的神情,完美扮演着一个名叫“阿瑞”的新人。
他被分到了深夜巡查组,负责地下三层至二层的巡逻路线——这条路线,恰好要三次经过烬的办公室门口。
这是陈奕恒暗中篡改调度表换来的机会,也是张函瑞靠近他最稳妥的方式。

“记住,少看、少问、少出头,暗棘的人最讨厌好奇的新人。”
耳麦里传来陈浚铭压低的叮嘱

“我全程盯着监控,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安全范围内,但千万别主动招惹烬。”

“明白。”
张函瑞轻声应下,目光平静地扫过走廊两侧的守卫,脚步沉稳,与身边的老队员保持着同样的节奏。
每一次路过烬的办公室,他的心都会不受控制地狂跳。
门大多时候是紧闭的,只有微弱的灯光从门缝透出,伴随着隐约的键盘敲击声,昭示着里面的人还在工作。那是属于张桂源的习惯,当年在特侦组,他也常常为了任务文件熬夜到凌晨,指尖敲击键盘的节奏,和此刻一模一样。
张函瑞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,目不斜视地走过,不敢有半分多余停留。
暗棘的规则比特侦组更为残酷,任何一丝异常,都可能引来杀身之祸。
第一轮巡逻、第二轮巡逻,平安无事。
直到第三轮巡逻,临近午夜,走廊里的守卫换班,人员变得稀疏。张函瑞所在的小队走到办公室门口时,那扇一直紧闭的门,忽然从内部拉开了一条缝。
烬走了出来。
他换下了白天的作战制服,穿着一身简单的黑色家居服,头发微乱,少了几分平日里的凌厉冷硬,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。显然是长时间工作,出来透气放松。
四目骤然相撞。
小队所有人瞬间停下脚步,齐齐低头,大气不敢出。
张函瑞也跟着低头,心脏却在瞬间提到了嗓子眼。
近了。
更近了。
烬的脚步声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,一步一步,朝着他们的方向走来。那股熟悉的雪松气息越来越浓,将他整个人包裹其中,熟悉到让他眼眶微微发烫。
就在烬与巡逻小队擦肩而过的瞬间,他的脚步,毫无预兆地顿住。
目光,精准落在了低头站在队伍末尾的张函瑞身上。
空气瞬间凝固。
身边的老队员浑身紧绷,生怕这位喜怒无常的二把手突然发难。
张函瑞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攥紧,指尖泛白,强迫自己维持着低头的姿势,呼吸平稳,没有露出丝毫破绽。

你,留下
烬的声音低沉响起,没有任何前缀,直接指向了他。
小队其他人如蒙大赦,快步离开,走廊里很快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寂静,吞噬了一切声响。
张函瑞缓缓抬头,撞进烬深邃的眼眸里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白天的审视与冰冷,只有疲惫,还有一丝挥之不去的迷茫,像是在透过他,看着某个遥远模糊的身影。

跟我来
烬丢下一句话,转身朝着走廊尽头的休息阳台走去,没有解释,没有命令,却带着不容违抗的力量。
张函瑞没有犹豫,快步跟了上去。
休息阳台不大,四面是防弹玻璃,能俯瞰整座城市的深夜灯火,冷风从通风口吹进来,吹散了室内的沉闷。烬靠在栏杆上,抬手松了松领口,侧脸在夜色与灯光的交织下,柔和了许多,依稀能看出当年张桂源的温柔轮廓。
张函瑞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位置,安静垂手,没有主动开口。

你很安静
烬率先打破沉默,声音比白天柔和了几分,没有丝毫压迫感

不像其他新人,要么谄媚讨好,要么惶恐不安,你很不一样。

我只是做好分内的事。
张函瑞语气平淡,恰到好处地维持着“阿瑞”的人设。
烬转过身,面向他,目光直直落在他的脸上,从上到下,细细打量,像是要将他刻进眼底:

你不怕我?

怕,但大人不会无缘无故伤人。
张函瑞抬眼,与他对视,眼神干净而坦诚

而且,我欠大人两条命,仓库一次,电梯口一次,我不会做对大人不利的事。
这是他刻意的靠近,以报恩为名,行唤醒记忆之实。
烬看着他的眼睛,沉默了很久。
冷风掠过两人的衣角,夜色温柔,气氛渐渐变得微妙,不再是上下级的压迫,反而多了几分莫名的暧昧与拉扯。
他忽然上前一步。
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缩短,几乎贴身而立。
张函瑞的呼吸猛地一滞,身体下意识地想要后退,却又强行稳住,任由对方强势地侵入自己的安全距离。
烬的目光,缓缓下移,落在他颈间的衣领处,那枚狼牙吊坠,在灯光下露出一小截温润的弧度。
就是这个东西。
每次看到,他的心脏都会莫名抽痛,脑海里会闪过无数破碎的画面——白色的作训服、阳光下的笑容、清晰的“桂源”两个字,还有……拥抱时的温暖。
烬的指尖,不受控制地抬起,朝着那枚吊坠伸去。
这一次,没有下属打扰,没有任务打断。
指尖轻轻碰到吊坠的刹那,一股强烈的记忆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入脑海,尖锐而模糊,带着刺骨的心疼与思念。
烬的眉头猛地皱起,脑袋传来一阵钝痛,身体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。

大人!
张函瑞下意识地伸手,扶住了他的手臂,动作自然而熟练,像曾经无数次做过的那样,带着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张。
指尖相触的瞬间,两人同时僵住。
烬抬头,撞进张函瑞满是关切的眼眸里。
那眼神太过熟悉,太过温暖,像一道光,硬生生劈开了他尘封三年的记忆壁垒。
脑海里的碎片愈发清晰——
“桂源,你慢点,别摔了。”
“函瑞,别怕,我在。”
“等任务结束,我们就离开这里,再也不分开。”
熟悉的声音,熟悉的笑容,熟悉的温度。
全部都回来了。
烬的瞳孔剧烈收缩,看着眼前的人,嘴唇微微颤抖,一个几乎被遗忘的名字,不受控制地,从喉咙里溢出:

……函瑞?
一声轻唤,模糊,沙哑,却清晰无比。
张函瑞的身体瞬间僵住,眼泪毫无预兆地冲上眼眶,模糊了视线。
他等这一声呼唤,等了整整三年。
终于。
他的张桂源,回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