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中取栗

第三天，子时。

天阴得厉害，没有月亮，没有星星，只有厚重的乌云压在头顶，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。风很大，呼啸着穿过空荡荡的街道，卷起地上的落叶和尘土，发出呜呜的悲鸣。

夏姝站在土地庙的院子里，看着眼前这五十三个旧部。他们穿着深色的衣服，脸上抹了灰，手里握着兵器——有的是刀，有的是剑，有的是自制的长矛。火光在他们眼中跳动，映出紧张，映出恐惧，也映出...一丝希望。

“都听清楚了吗？”她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轻，但很清晰，“韩统领带十个人，去东面放火。火要大，要快，要让人以为粮仓着火了。沈校尉带三十个人，从西面进去，抢粮。顾先生带剩下的人，在外面接应。记住，只有一刻钟。一刻钟后，无论抢到多少，必须撤。明白吗？”

“明白！”众人低声应道。

夏姝又看向沈青：“沈校尉，叶昭的人会在西面等你们。他们穿着黑衣，手臂上绑着白布。见到他们，不用多说，直接动手。记住，我们的目标是粮食，不是杀人。能抢多少抢多少，抢完就走。”

“是。”沈青点头，但眼中闪过一丝担忧，“殿下，叶昭他...真的可信吗？万一他设了圈套...”

“不会。”夏姝摇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他要害我，不用这么麻烦。而且...我相信他。”

最后三个字，她说得很轻，像在对自己说。她真的相信叶昭吗？不知道。但她别无选择。没有叶昭的帮助，这次行动不可能成功。她只能赌，赌叶昭的愧疚，赌叶昭的...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。

“时间到了。”顾文清看了看天色，低声道。

夏姝深吸一口气，看向众人：“诸位，大夏的希望，就在今夜。成，我们就有粮，就有希望。败，我们...可能都会死。但无论成败，夏姝在此，谢过诸位。若有来世，夏姝愿与诸位，再做君臣。”

众人眼圈都红了，齐齐抱拳：“愿为殿下效死！”

“出发！”

队伍分三路，悄无声息地融入夜色。夏姝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，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是激动？是恐惧？是期待？是...悲哀？

她想起父皇，想起母后，想起那些死去的人。如果他们知道，他们的公主，如今要带着五十几个人，去劫一个粮仓，会怎么想？会失望吗？会...心疼吗？

“姑娘，咱们也走吧。”春杏小声说，“叶将军说，让您在庙里等着，他会来接您。”

“不。”夏姝摇头，“我要去。我要亲眼看着，看着...我们能不能成。”

“可是太危险了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夏姝转身，朝粮仓的方向走去，“春杏，你留在这里，如果我...如果我没回来，你就去找慕白，让他带你和阿衍走。记住，好好活着，替我...照顾好阿衍。”

“姑娘！”春杏的眼泪掉了下来。

夏姝没回头，只是摆摆手，消失在夜色中。

粮仓在城西，离土地庙不算远，但也不近。夏姝走得很快，心跳得也很快。她能听见远处的风声，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，能听见...隐约的喊杀声。

开始了。

她加快脚步，几乎是跑着往前。拐过一个街角，粮仓就在眼前了。那是一座巨大的建筑，高墙深院，门口挂着“官仓”的牌子。此刻，东面火光冲天，浓烟滚滚，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，震耳欲聋。

韩统领他们得手了。夏姝心中一喜，但随即又提了起来。东面的火越大，西面的压力就越小，但...也越危险。万一北靖王府的援军来得快，万一...

她不敢想，只是躲在暗处，紧张地看着。西面很安静，没有火光，没有声音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但夏姝知道，沈青他们正在里面，正在抢粮。一刻钟，只有一刻钟。

时间过得很慢，每一息都像一年那么长。夏姝握紧了拳头，指甲掐进掌心，疼痛让她保持清醒。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，像擂鼓一样，在胸腔里狂跳。她能感觉到汗水，顺着额头流下来，流进眼睛，涩得疼。

突然，西面传来了声音——是马蹄声，急促，密集，像暴雨一样，由远及近。夏姝的心猛地一沉。援军来了，这么快？

她看见一队骑兵从街角冲出来，直奔粮仓西面。为首的是个身穿铠甲的将领，看不清脸，但能看见他手中的长刀，在火光下泛着寒光。

完了。夏姝的心沉到了谷底。沈青他们还在里面，叶昭的人也在里面，一旦被包围，就是死路一条。

怎么办？她该怎么办？

就在她绝望的时候，另一队人马从斜刺里冲出来，挡住了那队骑兵。为首的人骑在马上，一身黑衣，手持长剑，正是叶昭。

“刘校尉，这么晚了，还出来巡逻？”叶昭的声音在夜风中传来，平静，但透着杀意。

“叶昭！”刘校尉勒住马，怒道，“果然是你！我就知道你没安好心！说，粮仓的火是不是你放的？你想干什么？想造反吗？”

“造反？”叶昭笑了，笑容冰冷，“刘校尉，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放火了？我只是路过，看见有人抢劫官仓，过来帮忙而已。倒是你，刘校尉，粮仓出事，你不去救火，不去抓贼，跑这儿来干什么？该不会...这火是你放的吧？”

“你...你血口喷人！”刘校尉气得脸色发白，“叶昭，你别嚣张！皇上已经怀疑你了，北靖王也不会放过你！今天你死定了！”

“那就试试。”叶昭不再废话，一夹马腹，冲了上去。

双方立刻打在一起。叶昭的剑很快，很准，每一剑都直取要害。刘校尉也不弱，长刀舞得虎虎生风。但叶昭的人更多，更精，很快就把刘校尉的人压制住了。

夏姝躲在暗处，看得心惊胆战。她能看见叶昭在人群中厮杀，能看见他身上的血，能看见他眼中的杀气。他是在帮她，在用自己的命，帮她争取时间。

为什么？他为什么要这么做？就为了那点愧疚？就为了...还债？

她不知道。她只知道，她的心很乱，乱得像一团麻。

就在这时，西面传来一声哨响——是撤退的信号。沈青他们得手了！

夏姝心中一喜，但随即又提了起来。沈青他们出来了，但叶昭还在战斗。如果他现在撤，刘校尉肯定会追。如果不撤...

她看见叶昭也听见了哨声，他回头看了一眼粮仓西面，眼中闪过一丝欣慰，随即又转为决绝。他对赵副将说了句什么，赵副将点头，带着一部分人撤了，但叶昭没撤，他带着剩下的人，继续挡住刘校尉。

他在为他们断后。夏姝的眼泪掉了下来。他是在用命，为他们断后。

不行，他不能死。他欠她的还没还，他...他不能死。

夏姝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，她从藏身的地方冲出来，朝叶昭跑去。风在耳边呼啸，火光在眼前跳跃，喊杀声、惨叫声、兵刃碰撞声混在一起，震得她耳膜生疼。但她不管，她只知道，她要救他，她不能让他死。

“表哥！”她大喊。

叶昭听见声音，回头看见她，脸色大变：“你来干什么？快走！”

“我不走！”夏姝冲到他身边，手中握着一把捡来的刀——是刚才一个士兵掉在地上的。她不会武功，但她能挡，能...替他挡一刀。

“胡闹！”叶昭急了，一把将她拉到身后，“赵副将，带她走！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