裂隙

夏姝醒来时，已是第二天的黄昏。

她睡了整整一天一夜，睡得很沉，没有做梦。醒来时，阳光从窗纸透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空气里有淡淡的药香，还有...饭菜的香气。

她坐起身，发现自己换了一身干净的寝衣，身上盖着柔软的锦被。房间里收拾过了，桌椅摆正，东西归位，一切都井井有条，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。

可她知道，发生过。那七天的围困，那些死去的百姓，那些鲜血，那些恐惧，都不是梦。

“姑娘醒了？”春杏端着水盆进来，看见她坐起来，惊喜地跑过来，“您可算醒了，将军守了您一夜，天亮才被赵副将叫走。奴婢这就去告诉将军...”

“等等。”夏姝叫住她，“阿衍呢？”

“小公子在隔壁，由嬷嬷照顾着，吃了药，睡了。”春杏说，“姑娘放心，小公子只是受了些惊吓，没什么大碍。就是...就是瘦了些。”

夏姝松了口气。阿衍没事，就好。

“慕公子呢？”她又问。

春杏的脸色变了变，声音低了些：“慕公子...伤得重，大夫说伤了筋骨，要养很久。现在在客房躺着，将军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，用了最好的药。只是...只是慕公子一直不肯好好休息，总说要见您。”

夏姝的心一紧。慕白为了救她，伤成那样，她却在这里躺着。

“扶我起来，我去看看他。”

“可是姑娘，您身子还虚...”

“扶我起来。”夏姝的声音很轻，但不容置疑。

春杏不敢再劝，扶她起身，给她梳洗更衣。夏姝换了身素净的衣裙，头发简单绾起，不施脂粉，脸色苍白，但眼神清明。

她走到隔壁房间，推门进去。房间里药味很浓，慕白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，左臂缠着厚厚的绷带，上面渗着血。他闭着眼睛，像是睡着了，但眉头紧蹙，睡得不安稳。

夏姝走到床边，轻轻坐下。慕白立刻醒了，睁开眼睛，看见她，眼中闪过一丝惊喜：“表妹，你醒了？还好吗？”

“我没事。”夏姝看着他苍白的脸，看着他受伤的手臂，鼻子一酸，“表哥，你的伤...”

“皮肉伤，不碍事。”慕白笑了笑，笑容虚弱，“倒是你，瘦了这么多。这几天，受苦了。”

夏姝摇头，眼泪掉了下来：“是我连累了你。如果不是我，你不会受伤，不会...”

“说什么傻话。”慕白伸手，想擦她的眼泪，但手抬到一半，又无力地落下，“我是你表哥，保护你，是应该的。只是...表妹，有件事，我必须告诉你。”

“什么事？”

慕白看着她，眼神复杂，挣扎，痛苦，最后化为一声叹息：“叶昭他...他救了你，也救了我。我该谢他。但表妹，你记住，他是叶昭，是叶大将军的儿子，是...害死先帝的凶手之一。他对你好，或许是真的，但你不能因为这个，就忘了国仇家恨，忘了...你是谁。”

夏姝的心像被重锤击中，疼得她喘不过气。是啊，叶昭是她的仇人，是她该恨的人。可是...可是这一个月来，他对她的好，是真的。他救她，保护她，照顾她和阿衍，也是真的。她该恨他，还是该...感激他？

“表哥，我知道。”她低声说，声音哽咽，“我没忘。国仇家恨，我没忘。可是...可是我现在很乱，我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叶昭他...他不是我想的那样。他没那么坏，他...”

“他没你想的那么好。”慕白打断她，声音冰冷，“表妹，你太天真了。叶昭是什么人？是叶大将军的儿子，是带兵攻破大夏都城的人。他手上沾了多少大夏子民的血？他对你好，或许是真的，但那是因为你有用，因为你是安宁公主，因为...他能用你来对付周慕，对付北靖王府。一旦你没有用了，他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你，甚至...杀了你。”

夏姝沉默了。她知道慕白说得有道理，但她不想承认。她不想承认叶昭对她的好，都是假的，都是利用。她不想承认，这一个月来，她感受到的那点温暖，那点关心，都是...算计。

“表妹，听我的，离开这里。”慕白握住她的手，他的手冰凉，“跟我走，去隐谷，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等我们积蓄了力量，等时机成熟了，再回来报仇，再回来...复国。现在留在叶昭身边，太危险了。你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翻脸，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...杀了你。”

夏姝看着慕白，看着他眼中的担忧和急切，心中涌起一阵暖意，也涌起一阵愧疚。慕白是为她好，她知道。可她...她不能走。至少，现在不能。

“表哥，我现在不能走。”她最终说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“阿衍还在，赵副将他们还在，那些百姓...也还在。叶昭刚救了江南，救了我和阿衍，我如果现在走了，就是忘恩负义，就是...背叛。我不能这么做。”

慕白看着她，看了很久，眼中闪过一丝失望，但最终化为一声叹息：“我就知道，劝不动你。你和姑姑一样，倔，认死理。好，你不走，我陪你。但你要答应我，无论发生什么，保护好自己。一旦有危险，立刻放信号，我会来救你。还有...离叶昭远点，别信他，别...动心。”

动心。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在夏姝心上。她动心了吗？对叶昭？不，不可能。他是她的仇人，是她该恨的人。她怎么会对他动心？

“我不会的。”她说，声音很轻，像在对自己说。

慕白没再说话，只是看着她，眼神复杂。他知道她在说谎，但他不想拆穿。有些事，有些感情，不是别人能劝的，得她自己想明白，自己...走出来。

“你好好休息，我明天再来看你。”夏姝站起身，给他掖了掖被角，转身离开。

走出房间，她靠在墙上，深深吸了口气。心乱如麻，像一团乱麻，理不清，剪不断。

叶昭，慕白，国仇，家恨，恩情，背叛...这些词在她脑海中翻腾，像一场永远醒不过来的噩梦。

她该怎么办？

“表姑娘，将军请您去前厅用膳。”一个丫鬟过来，恭敬地说。

夏姝回过神，点点头，跟着丫鬟往前厅去。前厅里，叶昭已经在等着了。他换了身墨色常服，头发用玉簪束着，脸上有疲惫，但眼神清明。看见夏姝进来，他站起身，眼中闪过一丝温柔。

“醒了？感觉怎么样？”

“好多了，谢谢表哥。”夏姝行了个礼，在他对面坐下。

桌上摆了四菜一汤，很简单，但很精致。叶昭给她盛了碗汤，推到她面前：“先喝点汤，暖暖胃。你几天没吃东西，不能吃太油腻的。”

夏姝接过，小口喝着。汤是鸡汤，很鲜，很暖。她喝着，眼泪又差点掉下来。这一个月来，叶昭对她，真的很好。好到让她忘了，他是她的仇人。

“表哥，江南...现在怎么样了？”她问，转移话题。
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叶昭说，脸色沉了下来，“刘副将死了，他手下的兵大部分都投降了，小部分逃了，掀不起什么风浪。但北靖王府不会善罢甘休，周慕更不会。接下来，还会有更大的麻烦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