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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好活着

与凤同归

晚膳后,夏姝早早回了自己院子。她让春杏备了热水,沐浴更衣,然后说想一个人静静,让春杏下去休息。

子时将近,她换上一身深色衣裙,悄悄推开后窗。后窗外是小花园,假山在花园的东北角,离她的屋子有一段距离,要穿过一片竹林。

月光很好,将庭院照得亮如白昼。夏姝贴着墙根,轻手轻脚地往前走。她的心跳得很快,手心里全是汗。每一步都小心翼翼,生怕惊动守卫。

穿过竹林,假山就在眼前。嶙峋的石头在月光下投出怪异的影子,像张牙舞爪的怪兽。夏姝停下脚步,四下张望。没有人。

她等了一刻钟,还是没有人来。就在她以为又被耍了,准备离开时,假山后转出一个人影。

月白色衣衫,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清俊的面容,干净的眼睛。

慕白。

夏姝的心猛地一沉,手下意识地摸向袖中的匕首。

“是你?”她压低声音。

慕白走到她面前,月光照在他脸上,眉眼清晰。他看着夏姝,眼神复杂,有担忧,有心疼,还有她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你的伤,好了吗?”他问,声音很轻。

夏姝后退一步,警惕地看着他:“是你送的字条?你到底是谁?”

“我是谁不重要。”慕白说,“重要的是,你不该留在这里。叶昭不是善类,你留在他身边,很危险。”

“危险?”夏姝笑了,笑容冰冷,“留在他身边危险,离开他就不危险了吗?周慕在找我,北靖王府在找我,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人,都在找我。我离开了叶昭,能活几天?”

慕白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的是实话。

“我可以帮你。”许久,他才开口,“我可以带你和你弟弟离开这里,去一个安全的地方。”

“安全的地方?”夏姝看着他,眼神锐利,“这天下,还有安全的地方吗?再说,我凭什么相信你?你连真实身份都不肯告诉我,我凭什么相信你不是另有所图?”

慕白看着她,看着她眼中的戒备和怀疑,心中一阵刺痛。三个月前,她还是那个在御花园里荡秋千的少女,笑容明媚,眼神清澈。现在,她看谁都像看敌人,连他也不例外。

“我没有恶意。”他艰难地说,“我只是...想帮你。”

“帮我?”夏姝逼近一步,盯着他的眼睛,“你到底是什么人?为什么要帮我?我们素不相识,你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接近我?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

一连串的问题,像刀子一样扎过来。慕白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又咽了回去。他不能说,至少现在不能说。

“你不说,就让我来猜。”夏姝冷笑,“你是北靖王府的人?还是...另一伙藏在暗处的人?云隐寺那个王姓商人,是不是你杀的?”

慕白的脸色变了变,但很快恢复平静:“不是我。”

“那是谁?”

“我不能说。”慕白摇头,“但请你相信我,我真的是为你好。离开叶昭,离开这里。趁现在还来得及。”

“来得及什么?”夏姝问,“来得及逃跑?来得及苟且偷生?慕白,如果你真的想帮我,就告诉我真相。告诉我,你是谁,为什么要帮我。否则,就请你离我远点,不要再打扰我的生活。”

她说得很绝,没有余地。慕白看着她,看了很久。月光下,她的脸苍白,眼神坚定,像一尊冰雕,美丽,冰冷,没有温度。

“好。”他终于说,“我可以告诉你。但你要答应我,知道真相后,不要冲动,不要做傻事。”

夏姝的心跳快了一拍。真相?什么真相?

“你说。”

慕白深吸一口气,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,递给她。月光下,那东西泛着温润的光——是一枚玉佩,羊脂白玉,雕着精致的祥云纹。

夏姝接过,翻到背面。上面刻着一个小小的“夏”字。

她的手开始发抖。这枚玉佩,和父皇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,只是父皇那枚刻的是“安宁”,这枚刻的是“夏”。

“这...这是...”

“这是你母亲的东西。”慕白轻声说,“她临终前,托我交给你。她说,如果你还活着,一定要找到你,把这枚玉佩给你,告诉你...好好活着,不要报仇。”

夏姝的脑子嗡的一声,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。母亲...玉佩...不要报仇...

“你到底是谁?”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。

慕白看着她,眼神温柔,又带着深深的悲哀:“我姓白,单名一个术字。大夏太医院,最年轻的太医。你母亲...是我姑姑。”

白术。姑姑。

夏姝踉跄后退,撞在假山上。石头硌得背生疼,但她感觉不到。她看着慕白,看着这个自称是她表哥的少年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
“你...你是我表哥?”

“是。”慕白点头,“我父亲是你母亲的兄长,早年离家学医,后来入太医院。城破那日,我奉命在太医院值守,没有来得及出宫。等我赶到凤仪宫时,你母亲已经...已经服毒自尽了。她把这枚玉佩交给我,说如果你还活着,一定要找到你,告诉你,好好活着,不要报仇。”

夏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母亲...那个温柔美丽的女人,那个总在桃花树下教她弹琴的女人,那个在城破时,选择服毒殉国的女人...

“她...她还说了什么?”

“她说,对不起,没有保护好你。她说,如果你还活着,就找一个安静的地方,隐姓埋名,平安度日。不要报仇,不要复国,那些都不重要,重要的是,你要好好活着。”慕白的声音也哽咽了,“她还说,你从小就倔,认定的事,十头牛都拉不回来。她怕你...怕你走上不归路。”

夏姝蹲下身,抱住自己,无声地哭泣。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,砸在地上,洇开深色的水渍。三个月了,她第一次这样哭,哭得撕心裂肺,哭得像个孩子。

慕白蹲下身,想抱她,又不敢,手停在半空,最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。

“对不起,我来晚了。”他低声说,“我找了你三个月,从北到南,一路打听。直到在河边遇见你,我才确定,是你。你的眼睛,和姑姑一模一样。”

夏姝哭了很久,哭到没有力气,哭到声音嘶哑。慕白一直陪着她,不说话,只是静静地等着。

终于,她抬起头,擦干眼泪,看着慕白:“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?”

“我不敢。”慕白苦笑,“叶昭在查我,周慕也在查我。如果我贸然相认,只会害了你。我只能暗中保护你,找机会带你离开。可你...你似乎不想离开。”

“我不能离开。”夏姝站起身,握紧那枚玉佩,“阿衍还在叶昭手里,那些旧部还在等着我。我不能走。”

“可是...”

“没有可是。”夏姝打断他,眼神重新变得坚定,“表哥,谢谢你告诉我这些,谢谢你来找我。但这是我的路,我必须走下去。母亲让我不要报仇,我做不到。国仇家恨,不能不报。阿衍还小,我不能让他一辈子隐姓埋名,我要让他堂堂正正地做回夏氏的子孙。”

慕白看着她,知道劝不动了。她和姑姑一样,看起来温柔,实则倔强,认定的事,九头牛都拉不回来。

“好。”他最终说,“我不劝你了。但你记住,无论你做什么,我都站在你这边。我是你表哥,是你在这世上,除了阿衍,唯一的亲人了。”

唯一的亲人。这几个字,像暖流,流进夏姝冰冷的心。她看着慕白,这个突然出现的表哥,这个干净温暖的少年,心中百感交集。

“表哥,你...”她想问什么,又不知道从何问起。

“我知道你想问什么。”慕白说,“云隐寺的命案,不是我做的。但我大概知道是谁做的。江南这潭水很深,除了叶昭和周慕,还有第三股势力。具体是谁,我还在查。你要小心,非常小心。”

第三股势力。夏姝想起叶昭的话,看来是真的。

“还有,”慕白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,递给她,“这个你收好。如果...如果真的到了万不得已的时候,服下这个,可以假死三天。或许能救你一命。”

假死药。夏姝接过,瓷瓶冰凉,像一块冰。

“谢谢。”她低声说。

“我该走了。”慕白看了看天色,“守卫快换班了。记住,有事就按暗号找我,我会想办法帮你。还有,叶昭给你的安神香,不要再用了。里面有东西,长期用,会损伤心神。”

夏姝的心一沉。叶昭果然不放心她,连安神香都做了手脚。

“我知道了。”

慕白最后看了她一眼,转身,消失在假山后。月光下,他的身影很快隐入黑暗,像从未出现过。

夏姝站在原地,握着那枚玉佩,久久没有动。玉佩还带着慕白的体温,温热,像母亲的手。

母亲...让她不要报仇,好好活着。

可她做不到。

对不起,母亲。她在心里说,女儿不孝,不能听您的话。但女儿发誓,一定会好好活着,一定会让阿衍平安长大,一定会...让那些毁了我们家的人,付出代价。

哪怕这条路布满荆棘,哪怕双手终将染血。

她握紧玉佩,转身,往回走。月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,孤独,但坚定。

夜色深沉,静园里一片寂静。只有风吹过竹林的声音,沙沙的,像无数细语。

而在静园外的一条小巷里,慕白停下脚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月光下,静园的轮廓模糊,像一头蛰伏的巨兽。

“姑姑,”他低声说,“对不起,我没能劝住她。她和您一样,太倔了。但您放心,我会保护她,用我的命,保护她。”

他转身,消失在夜色中。月白衣衫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,像一道微光,划破黑暗。

夜还很长,前路漫漫。

但至少,她不再是一个人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