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小女子见识浅薄,怕说不好。”夏姝依旧推脱。
“姑娘过谦了。”周慕摇着扇子,笑容不变,“那日见姑娘包扎药材的手法,娴熟利落,想来是心思灵巧之人。介绍几处景致,又有何难?”
他步步紧逼,夏姝退无可退。满桌的人都看着,她若再推辞,就显得矫情了。
“镇子南边有座古寺,寺后有片梅林,这个时节虽无梅花,但竹林幽静,是个清心之所。”她只好道。
“古寺...”周慕眼中闪过一抹深意,“可是云隐寺?”
“公子知道?”
“略有耳闻。”周慕笑道,“听说云隐寺的方丈佛法高深,周某正想去拜会。不知姑娘明日可有空,为周某引路?”
这才是真正的目的。什么介绍景致,什么拜会方丈,都是借口。周慕是要在众目睽睽之下,与她“熟络”起来,将她绑上北靖王府的船。
夏姝握紧了手中的筷子,指节发白。她可以拒绝,但拒绝了这一次,还有下一次。周慕既然盯上了她,就不会轻易罢手。
“明日药铺事忙,怕是要辜负公子美意了。”她最终还是拒绝了。
周慕脸上的笑容淡了些,但依旧维持着风度:“无妨,来日方长。”
他举杯向在座女眷示意,然后转身离开,回到主桌。但所有人都知道,这场短暂的对话意味着什么——北靖王世子,对济生堂那个来历不明的孤女,青眼有加。
接下来的宴席,夏姝如坐针毡。她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,探究的,好奇的,嫉妒的,轻蔑的。同桌的几位小姐也不怎么跟她说话了,偶尔交谈,也带着淡淡的疏离。
好不容易熬到宴席散场,夏姝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陈府。天色已晚,街上行人稀少,她提着灯笼,沿着青石板路往济生堂走。灯笼的光晕在脚下晃动,拉长了她的影子。
走到一条僻静的小巷时,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。
夏姝心中一紧,加快脚步。身后的脚步声也加快了。她索性停下,转身,手悄悄摸向袖中的匕首——那是沈青给她的,让她防身用。
巷子口站着一个人,逆着月光,看不清面容,只能看出身形清瘦。
“谁?”夏姝握紧匕首。
那人往前走了一步,月光照亮了他的脸——干净,温和,眼神清澈。
慕白。
夏姝松了口气,但随即又警惕起来:“慕公子?这么晚了,你怎么在这里?”
“我住附近。”慕白走过来,灯笼的光照在他脸上,眉眼柔和,“远远看见像是姑娘,就跟过来看看。这么晚了,姑娘一个人不安全。”
“多谢公子关心。”夏姝收起匕首,但心中的警惕没有放下,“公子也来参加寿宴?”
“我一个游方郎中,哪有资格参加陈府的寿宴。”慕白笑了笑,与她一起往前走,“只是路过,看见姑娘从陈府出来,神色匆匆,就跟着看看。姑娘...似乎有心事?”
夏姝沉默。她能说什么?说她被北靖王世子盯上了?说她是个前朝公主,正在各方势力间周旋?
“没什么,只是累了。”她含糊道。
慕白也没追问,两人并肩走在寂静的巷子里。月光很好,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时而交叠,时而分开。
“姑娘知道吗,”慕白忽然开口,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清晰,“我第一次见姑娘,是在河边。那时姑娘虽然害怕,但眼神很亮,像暗夜里的星星。后来在药铺见你,你的眼睛里有太多东西,疲惫,防备,还有...悲伤。”
夏姝的脚步顿了顿。
“我不知道姑娘经历过什么,”慕白继续道,声音很轻,像怕惊扰了什么,“但我想告诉姑娘,无论发生过什么,无论背负着什么,人总得往前看。这世上有黑暗,也有光。有坏人,也有好人。别让过去困住你,也别把所有人都当成敌人。”
夏姝的心猛地一颤。这些话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她紧闭的心门。三个月了,从国破家亡的那天起,她就将自己包裹在坚硬的壳里,不相信任何人,不靠近任何人,把所有善意都当成别有用心。
可这个少年,这个只见过两面的少年,却用最温和的语气,说出了最戳心的话。
“慕公子...”她开口,声音有些哑,“你...为什么对我说这些?”
慕白停下脚步,转身看着她。月光下,他的眼睛清澈得像山涧的泉水,倒映着天上星辰。
“因为姑娘的眼睛,不该有那么多悲伤。”他轻声说,“你还这么年轻,前路还长。好好活着,开心地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好好活着,开心地活着。
夏姝的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。她慌忙转过头,用袖子去擦,可眼泪越擦越多,像决堤的洪水,止也止不住。
这三个月,她没有哭过。父皇死的时候没哭,带着弟弟逃亡的时候没哭,在药铺里被人轻慢的时候没哭。可这个陌生的少年一句“好好活着”,却让她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。
慕白没有劝她,只是安静地站着,等她自己平复。巷子很静,只有她压抑的啜泣声,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更鼓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夏姝终于止住眼泪,眼睛红肿,脸上泪痕斑驳,很是狼狈。
“对不起,让公子见笑了。”她低着头,声音还带着鼻音。
“哭出来就好。”慕白从怀中掏出一方素白的手帕,递给她,“憋久了,会生病的。”
夏姝接过手帕,丝质的,很柔软,带着淡淡的药草香。她擦了擦脸,手帕湿了一大片。
“这手帕...”她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无妨,送你了。”慕白笑道,“姑娘若觉得过意不去,改日请我吃块茯苓糕便是。”
夏姝也笑了,这是三个月来,她第一次真心实意地笑。
两人继续往前走,气氛轻松了许多。夏姝问起慕白游历的见闻,慕白说起北地的雪,西域的沙漠,江南的烟雨,言语生动有趣,让她暂时忘了烦恼。
快到济生堂时,慕白忽然道:“姑娘,那个周公子,你最好离他远一点。”
夏姝心中一凛:“为何?”
“直觉。”慕白看着她,眼神认真,“那个人眼里有太多算计,不是良善之辈。姑娘心思单纯,莫要被他骗了。”
心思单纯。夏姝苦笑。如果他知道她是谁,知道她心里藏着怎样的仇恨和算计,还会觉得她“心思单纯”吗?
“多谢公子提醒,我会注意的。”她只能说。
到了济生堂后门,夏姝停下脚步:“我到了,多谢公子相送。”
“姑娘早些休息。”慕白站在月光下,对她笑了笑,“记住,无论发生什么,都别为难自己。好好活着,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好好活着。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三遍。
夏姝看着他转身离去,白衣在月色中渐渐模糊,像一场不真实的梦。
她握着那方还带着泪痕的手帕,站在门口,久久没有动。
与此同时,悦来客栈天字房里,烛火通明。
周慕斜倚在榻上,把玩着手中的酒杯,听手下汇报。
“...慕白送舒姑娘回的药铺,二人在巷中交谈约一刻钟,具体内容听不清。分开时,舒姑娘眼眶红肿,似哭过。”
“哭过?”周慕挑眉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“有意思。继续查那个慕白,我要知道他到底是谁,从哪来,想做什么。”
“是。另外,叶昭那边传来消息,他三日后抵达。”
“这么快?”周慕坐直身体,眼中闪过冷光,“看来我们的叶大将军,对这位‘舒姑娘’很上心啊。去,准备一份厚礼,明日送去济生堂。就说,今日唐突了舒姑娘,聊表歉意。”
“世子,这是不是太明显了?”
“明显?”周慕笑了,笑容却未达眼底,“我要的就是明显。叶昭不是在意她吗?我偏要碰。这江南的棋局,越来越有意思了。”
他饮尽杯中酒,望向窗外。夜色深沉,乌云遮月,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。
而此刻的夏姝,躺在狭窄的木板床上,辗转难眠。手帕就放在枕边,淡淡的药草香萦绕鼻尖。慕白清澈的眼睛,温和的话语,一遍遍在脑海中回放。
好好活着,开心地活着。
她也想。可她配吗?
国仇家恨未报,弟弟年幼,旧部在暗处看着她,各方势力在暗中觊觎。她像走在悬崖边上,一步踏错,就是万劫不复。
窗外传来雨声,又下雨了。淅淅沥沥,敲打着窗棂,像无数细密的鼓点。
夏姝闭上眼睛,握紧了手帕。
无论如何,她要活下去。为了阿衍,为了大夏,也为了...那一点点的,对“好好活着”的奢望。
哪怕前路荆棘遍布,哪怕双手终将染血。
她要走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