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章 回声
秦渊来的时候,是个阴天。
林温站在医疗室的窗边,往下看了一眼。三辆黑色悬浮车停在塔楼门口,车门打开,下来八个人。黑色作战服,战术耳麦,腰间配枪。他们迅速散开,占据了大门口和两侧的通道。
然后一个人从中间那辆车里出来了。
秦渊。林温见过他的照片,但照片跟真人是两回事。照片里的人是个斯文的中年人,戴眼镜,穿大衣,像个大学教授。但真人站在那儿,隔着八十七楼,林温都能感觉到一种说不清的东西——不是杀气,是一种更安静的、更冷的东西。像深冬的井水。
秦渊下车后整理了一下袖口,动作很自然,不急不慢。然后他抬头往上看了一眼。
林温没有退。他不确定秦渊能不能看见他,但那个人抬头的方式让他不舒服——不是随便看一眼,而是准确地对着这扇窗户。像是知道他站在那里。
“别看太久。”沈小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,带着明显的紧张,“他身边的人里有观察手。”
林温离开窗边。“你见过他?”
“见过。”沈小星的脸色不太好,“去年秦家年会,他在台上讲了十分钟的话。我站在最后一排,离他五十米远。他讲话的时候一直在笑,但我全程没敢抬头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台上站着的那个人,他笑的时候眼睛不笑。”沈小星顿了顿,“你见过那种眼神吗?就是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,但你确定不管他在想什么,对你来说都不是好事。”
林温没接话。他走到培养皿前看了一眼。那个东西的细胞活性在下降,分裂速度明显慢了。离开人体之后,它似乎在慢慢失去生命力。
“林医生。”沈小星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秦烈让我转告你——锁好门,不管听到什么都别出去。”
“他说过了。”
“他怕你不听。”
林温沉默了几秒。“我不会出去的。”
沈小星看着他,点了点头,转身出去了。门锁“咔哒”一声响,从外面反锁了。
林温把耳朵贴在门板上。走廊里传来脚步声,很多人,整齐有力。然后是电梯到达的提示音。然后是一片安静。
他靠在门板上,手心全是汗。
八十七楼的会客厅。
秦烈坐在沙发上,头上缠着纱布,换了一件干净的黑色衬衫。他没带枪——不是不想带,是林温术前反复交代过,麻醉术后二十四小时内不能有任何情绪波动。他把枪锁进了床头的抽屉里。
茶几上摆着两杯茶。龙井,明前茶。他不确定秦渊还喝不喝这个,但他让人泡了。备着总比不备好。
电梯门开了。
秦渊走进来的时候,秦烈的身体本能地绷紧了。他花了很大力气才让自己继续靠在沙发上,没有站起来。
秦渊比他记忆中瘦了。颧骨更突出了,眼镜片后面的眼窝也更深了。但他走路的方式没变——不快不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,脊背挺得很直。六十一岁的人了,看起来比大多数年轻人都有精神。
“小烈。”秦渊开口了。声音不高不低,带着点笑意,像是真的在跟儿子打招呼,“听说你做了手术。”
“听谁说的?”秦烈问。
秦渊没回答。他在秦烈对面坐下,看了一眼茶几上的茶,端起来喝了一口。
“你还记得我喜欢喝这个。”
“不记得。沈小星查的。”
秦渊笑了一下,放下茶杯。他的目光落在秦烈头上的纱布上,停了两秒。
“谁做的?”
“一个医生。”
“叫什么?”
秦烈看着他。他知道秦渊什么都知道了。秦渊这个人,从来不会在信息不全的情况下出现在任何人面前。他问,只是走个形式。
“林温。”秦烈说。
秦渊点了点头,表情没有任何变化,好像这个名字对他来说只是一个名字。
“东西取出来了?”
“取出来了。”
“在哪儿?”
“在我手里。”
“我要看看。”
“不行。”
会客厅里安静了几秒。秦渊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动作不急不慢。
“小烈,你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吗?”
“不知道。”
“你应该知道。”秦渊放下茶杯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,“那是你妈做的。”
秦烈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。
“你妈怀你的时候,检查出你有先天性的大脑发育异常。情感处理区域的结构跟正常人不一样。医生说你出生之后不会说话,不会认人,不会对任何刺激做出反应。学术上叫情感障碍。重度。”
他说话的语调很平,像在读一份病历。
“你妈不信。她是生物学家,她用了三年时间研究出了一种东西——一种能模拟情感信号的生物组织。她叫它‘回声’。她在你三岁的时候把它植入了你的大脑。一年之内,你开始说话了。你会叫爸爸了。你会笑了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你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孩子。”
秦烈的呼吸变了。不是急促,是一种被压着的、快要炸开的东西。
“但她自己没撑住。她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研究上,忽略了自己的身体。你四岁那年,她死了。”
秦渊说这句话的时候,语调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。一样的平,一样的稳。
秦烈坐在沙发上,脑子里嗡嗡响。
他想起小时候的事——幼儿园的时候,老师让小朋友画自己的妈妈。所有孩子都画了,只有他没画。不是不想画,是他想不起来他妈长什么样。他回家问秦渊,秦渊说了一句“你妈死了”,然后就进了书房,把门关上了。
那是秦烈记忆中,秦渊唯一一次在他面前关门。
“那三年前呢?”秦烈的声音有些哑,“三年前你为什么让它失控?为什么让我头疼?为什么让我发疯?”
秦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因为它老了。”他说,“任何生物都有寿命。那个东西在你脑子里待了二十年,细胞在退化,释放的信号越来越不稳定。它开始出错了。”
他看着秦烈的眼睛。
“我找林温,不是要杀他。是要他帮我把那个东西修好。但他跑了。”
“你找了他三年。”
“对。”
“你没找到。”
“对。”
“我找到了。”
秦渊看着他,没说话。
“所以你就让他给我做手术。”秦烈的声音低下来,“你明明可以派人来把他抓走,但你没动。你等着他自己走进来。”
秦渊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。
“你在试探我。”秦烈说,声音越来越低,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,“你想知道我会不会把那个东西取出来。”
“我不需要试探你。”秦渊放下茶杯,“我知道你会取。你从小就不信我。不管我说什么,你都要反着做。”
他看着秦烈头上的纱布。
“所以我不告诉你。我宁可你恨我,也要让你活着。像一个正常人一样活着。”
秦烈坐在沙发上,手攥着膝盖,指节泛白。
“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因为东西取出来了。”他说,“你觉得我会后悔。”
“你会后悔的。”秦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秦烈,“不是因为你不信我。是因为你会变回去。”
“变回什么样?”
秦渊转过身,看着他。
“你知道你三岁之前是什么样的吗?”
秦烈没说话。
“你不会哭。不会笑。不会看人的眼睛。你妈抱着你,你像一块木头。医生说你永远不会跟任何人建立联系。不是可能,是一定。”
他走回来,在秦烈面前站定。
“你觉得你现在能坐在这里跟我说话,是因为什么?是因为你天生就会?是因为你后天学的?”
他低下头,看着秦烈的眼睛。
“都不是。是因为你妈把她的心血塞进了你的脑子里。那个东西替你哭,替你笑,替你觉得疼,替你感到怕。它替你活了二十六年。”
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,放在茶几上。
一个U盘。银色的,很小。
“这里面是你妈的研究记录。所有的实验数据、手术记录。你自己看。”
他转身往电梯走。
“看完之后,如果你还是觉得那个东西不该留——那就算了。你就这样活着。”
他按下电梯按钮,门开了。
“但林温得交给我。”
秦烈站起来。“为什么?”
秦渊走进电梯,转过身。
“因为那个东西是你妈和苏静一起做的。苏静是林温的母亲。他有知情权。”
电梯门关上了。
秦烈站在原地,盯着那扇关上的门。然后低头看着茶几上的U盘。
他伸手拿起来,攥在手里。
医疗室里,林温听见电梯门关上的声音。
然后是一片安静。他等了十分钟,二十分钟,半个小时。走廊里没有任何声音。
他坐不住了。他走到门边,用力拍了几下。
“沈小星!”
没人应。
他又拍了几下。门板震得嗡嗡响。
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。一个人的,很重,像是拖着腿在走。
门锁转了一下,开了。
秦烈站在门口。他的脸色很差,白得像纸,头上的纱布渗出了一点血。他手里攥着一个U盘。
“你没事吧?”林温问。
秦烈没回答。他走进来,把U盘放在桌上。
“秦渊给的。里面是我妈的研究记录。”
林温看着那个U盘,没碰。
“他还说了什么?”
“他说——”秦烈靠在柜子上,闭了一下眼,“他说那个东西是我妈做的。我天生就有情感障碍,不会说话,不会看人。她做了那个东西放在我脑子里,让我变成了正常人。”
他睁开眼,看着林温。
“他还说那个东西是你妈和我妈一起做的。你妈叫苏静。”
林温的血一下子凉了。
“什么?”
“你认识秦渊?”
林温站在原地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自己母亲。她在他十二岁那年死了。死于癌症。她生前是个生物研究员,在一个私人实验室工作。她从来不跟林温说工作上的事。每次林温问,她都说“妈妈在研究一些很厉害的东西,等研究完了告诉你”。
她一直没研究完。
她死的时候,林温在床边握着她的手。她最后说的一句话是——“对不起。”
林温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她没能陪他长大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他说,声音很轻,“我妈确实做过生物研究。但她从来没跟我说过具体内容。”
他看着桌上那个U盘。
“我需要看里面的东西。”
“一起看。”秦烈说。
林温犹豫了一下。“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秦烈坐到椅子上,“不管里面是什么,我都要知道。”
林温把U盘插进电脑。
文件夹名字是“Echo”。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文件,按日期排列。最早的是二十一年前。
他点开最上面的一个。是一段视频。
画面很模糊,像是一个老式摄像头拍的。一个女人坐在实验室里,穿着白大褂,头发扎成马尾。她很年轻,看起来不到三十岁。旁边的椅子上坐着另一个女人,短发,戴眼镜,手里拿着一份文件。
林温的手指在鼠标上停住了。
那是他妈。十二年没见过的妈。
秦烈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女人,又看了一眼林温。眉眼确实像。尤其是眼睛,都是细长的,看起来很冷静。
“旁边那个是我妈。”秦烈说,声音很低。
林温看了他一眼,深吸一口气,按下播放键。
短头发女人先开口了,声音清冷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。
“记录开始。我叫沈若棠,新伊甸大学生物工程研究所研究员。项目代号‘Echo’。目标是开发一种能模拟人类情感信号的生物组织,用于治疗先天性情感障碍。”
她顿了一下,看了一眼旁边的女人。
林温的母亲苏静接过话,声音温和一些,带着点疲惫。
“我是苏静,同一研究所。沈若棠是这个项目的发起人,我负责具体的生物组织构建。我们花了三年时间,终于做出了可以植入人体的稳定版本。”
沈若棠对着镜头继续说:“我的儿子秦烈,三岁,被诊断为重度情感障碍。他将是第一个接受植入的人体试验者。作为母亲,我知道这有风险。作为研究者,我相信我们的成果。”
她的声音顿了一下。
“如果这个记录被打开,说明这个项目已经结束了。不管结果如何,我希望看到这个记录的人知道——我们做的事情,是为了让一个孩子能过上正常的生活。”
苏静在旁边补充了一句,声音很轻:“林温,如果你在看这个记录,妈妈想跟你说——对不起,妈妈没能陪你长大。但妈妈做的事情,是有意义的。”
视频结束了。
医疗室里安静了很久。
林温坐在椅子上,一动不动。
秦烈也坐着,盯着黑掉的屏幕。
过了很久,秦烈先开口了。
“所以你妈是被我妈拉进来的。”
“看起来是。”林温的声音有些哑。
“你恨她吗?”
林温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”他说,“她瞒了我一辈子。到死都没告诉我她在做什么。”
“也许她不知道怎么开口。”秦烈说,“也许她觉得把一个人的大脑改造成另一个样子,这件事本身就不对。”
林温转过头看着他。
“你后悔取出来了?”
秦烈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不后悔。”他说,“但我分不清。”
“分不清什么?”
“分不清我现在感觉到的东西,是真的我自己感觉到的,还是那个东西留下来的惯性。”他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,“秦渊说我三岁之前不会看人。但我现在看着你,我知道我应该觉得……某种东西。但那是我真的在感觉,还是我的脑子在习惯性地模拟感觉?”
他抬起头,看着林温。
“你分得清吗?”
林温没有回答。
他站起来,走到秦烈面前,伸手按在他的肩膀上。手掌下面是温热的身体,心跳透过衬衫传过来,一下一下的。
“这个呢?”林温问,“你能感觉到这个吗?”
秦烈愣了一下。
“能。”
“是什么感觉?”
秦烈看着他,张了张嘴。
“热的。”
“还有呢?”
秦烈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不知道它叫什么。”他说,声音很低,“但我感觉到了。不是脑子告诉我的——是我自己感觉到的。”
林温的手在他肩膀上停了一会儿,然后收回来。
“那就够了。”
秦烈看着他,眼眶红了。没哭,但红了。
“林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会走吗?”
这个问题让林温愣了一下。
“去哪儿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但如果你要走,现在走。趁秦渊还没决定怎么处理你。”
林温靠在柜子上,想了想。
“不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我想搞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。”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女人,“我妈花了三年做出来的东西,我不能就这么扔了。”
他低下头,看着秦烈。
“而且你还没付手术费。”
秦烈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。笑得很轻,但很真。
“你想要多少钱?”
“不知道。等我想好了再说。”
“行。”秦烈站起来,走到门口,又停下来。
“林温。”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林温转过身,开始收拾桌上的东西,“回去躺着。你伤口又渗血了。”
秦烈摸了摸头上的纱布,手指上沾了一点红。
“哦。”
他转身走了。脚步声在走廊里越来越远。
林温站在医疗室里,看着屏幕上那个定格的女人。
她的笑容很疲惫,但很温柔。
旁边坐着的那个女人,短发,戴眼镜,表情严肃。那是秦烈的母亲。
两个女人,一个项目,两个孩子。
林温关掉视频,把U盘拔下来,放进口袋里。
窗外的新伊甸,云层裂开一道缝,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,照在对面楼顶上。
雨停了。
(第十章 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