登天阁的第一层,比他们想象的要大。
从外面看,这座九层高塔不过数十丈方圆。可踏进门的那一刻,眼前却豁然开朗——一片空旷的大厅,足有百丈见方,地面铺着整块整块的青石板,打磨得光滑如镜。四壁空空荡荡,没有任何装饰,只有正中央立着一块石碑,碑上刻着两行字——
“入此门者,当知武道为何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那两行字,忽然想起稷下学堂大考时的题目——“何为武”。那时候他写的是“武者,止戈也”。现在,同样的问題又摆在了面前。
“这一层,考的是心。”叶鼎之走到石碑前,伸出手,轻轻抚过那些刻字。石碑冰凉,可指尖触到的地方,隐隐有一股温热在流动。
百里清欢也走过来,看着那两行字。
“知武道为何,不是用嘴说,是用心答。”
话音刚落,石碑忽然亮了。金色的光芒从刻字中涌出,像水一样流淌到地面上,沿着青石板的缝隙蔓延开来。眨眼间,整片地面都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光阵,光芒将他们三个人笼罩其中。
百里东君只觉得眼前一花,周围的景象忽然变了。大厅消失了,石碑消失了,连叶鼎之和百里清欢都消失了。他站在一片茫茫白雾中,什么都看不见,什么都听不见。
“叶云!清欢!”他大喊,没有人回答。他握紧“不染尘”,往前走了几步,雾太浓了,三步之外就什么都看不见。
忽然,雾中走出一个人。那人穿着一身灰袍,面容清癯,一双眼睛亮得惊人。
“师父!”百里东君愣住了,古尘师父。那个教他酿酒、教他剑法、留给他一坛“渡红尘”就消失不见的古尘师父。
古尘看着他,目光平静。
“东君,你可知道,老夫为何教你酿酒?”
百里东君张了张嘴。
“因为……因为酒里有情。”
古尘点点头。
“那你可知道,你酿的酒里,有什么情?”
百里东君沉默了。他酿的酒里,有什么情?有对叶云的牵挂,有对清欢的守护,有对朋友的珍惜,有对那些受苦之人的不忍。可这些情,太多了,多到他自己都分不清。
古尘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。
“分不清,就对了。情太多,分不清,才是活人。分得清清楚楚的,那是账本,不是心。”他转过身,往雾中走去,“东君,记住——你的剑,不是杀人的剑,是渡人的剑。渡人,先渡己。渡己,先明心。”
话音落下,古尘的身影消失在雾中。白雾渐渐散去,大厅重新出现在眼前。叶鼎之和百里清欢站在他身边,也都睁开了眼睛。
“你们看见了什么?”百里东君问。
叶鼎之沉默了一下。
“看见了我父亲。”
百里清欢轻声说:“看见了先生。”
三个人对视一眼,都知道这一关考的是什么了——考的是心。问的是“武道为何”,答的不是文字,是心中最深的牵挂。
石碑上的字暗了下去,光芒消散。大厅尽头,一扇门无声地打开,露出通往第二层的楼梯。
“走吧。”百里东君说,“还有八层。”
第二层和第一层完全不同。
楼梯尽头是一间狭小的石室,只有丈许见方。石室里什么都没有,只有墙上刻着四个字——“何为强者”。
百里东君看着那四个字,忽然想起小时候。那时候他问叶伯伯:“叶伯伯,什么样的人算强者?”叶伯伯想了想,说:“能护住想护的人,就是强者。”他又问:“那叶伯伯是强者吗?”叶伯伯笑了,摸着他的头说:“是。因为伯伯护住了北境的百姓。”
他正想着,石室的地面忽然裂开,从下面升起三根石柱,每根石柱上都放着一件东西。第一根石柱上是一把剑,金鞘玉柄,华美异常。第二根石柱上是一枚官印,黄金铸就,刻着“大将军”三个字。第三根石柱上是一只破碗,碗口缺了一块,里面空空的。
“选一个。”一个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分不清是男是女,是老是少。
百里东君看着那三样东西,忽然笑了。
“这还用选?”他走到第三根石柱前,拿起那只破碗。“强者不是拿剑的人,不是当官的人。强者是那些吃不饱饭、穿不暖衣,可还是活着的人。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。
“为何?”
“因为活着比什么都难。”百里东君把破碗放回石柱上,“拿剑容易,当官容易,可活着不容易。那些吃不上饭的人,那些看不起病的人,那些被人欺负的人,他们每一天都在活着。他们才是真正的强者。”
石柱缓缓沉入地面,墙上的字亮了一下,然后暗下去。通往第三层的门开了。
叶鼎之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东君,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?”
百里东君挠挠头。
“跟先生学的。”
第三层,考的是“何为剑”。
百里东君独自站在一间宽敞的石室里,面前是一排兵器架,上面摆满了剑。有长有短,有宽有窄,有金鞘玉柄的,有铁锈斑斑的。他走到兵器架前,一把一把地看。这些剑,每一把都不一样,可每一把都有一模一样的剑意——杀意。
他忽然明白了。这一层,不是让他选剑,是让他看清自己的剑。他的剑,不是杀人的剑,是护人的剑。他拔出“不染尘”,剑身在昏暗的石室里泛着莹白的光芒。他轻轻一挥,剑光闪过,兵器架上所有的剑都轻轻颤动,发出嗡嗡的声响,像是在回应。
“我的剑,不杀人。”他轻声说,“只护人。”
兵器架沉入地面,门开了。
第四层,考的是“何为毒”。
百里清欢站在一间摆满草药的石室里。四面的架子上,放着各种各样的草药,有的她认识,有的她不认识。石室中央有一张石桌,桌上放着一只碗,碗里盛着半碗黑色的液体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气味。
“这是毒。”一个声音说,“解了它。”
百里清欢走到石桌前,看着那碗毒液。她没有急着动手,只是站在那里,看着。看了很久,然后她闭上眼睛。她在听。听那些草药的声音,听它们告诉她,这碗毒是用什么配的。
她听见了——乌头的声音,尖锐刺耳,像一根针。附子,低沉浑厚,像一块石头。马钱子,轻飘飘的,像一根羽毛。巴豆,尖锐短促,像一声尖叫。还有断肠草,声音很轻,像在哭泣。一共十七味毒药,每一味她都听出来了。
她睁开眼睛,走到架子前,开始取药。乌头,用制过的,不用生的。附子,用炮附子,不用生附子。马钱子,用砂烫过的,去掉毒性。巴豆,去油制霜。断肠草,用甘草水浸泡七天七夜。一味一味,她取得很慢,可每一味都精准无误。
取完药,她回到石桌前,开始配解药。研磨、浸泡、熬煮、过滤,每一步都小心翼翼。半个时辰后,一碗清亮的药汤摆在桌上。她端起碗,把药汤倒进那碗毒液里。
毒液开始翻滚,冒出白烟。白烟散尽后,那碗黑色的毒液变成了清水,清澈见底。她端起碗,喝了一口。是水,干净的水。
“为何能解?”那个声音问。
“因为毒和药,本就是一体。”她放下碗,“毒是走错路的药,药是走对路的毒。只要知道它走错了哪条路,就能把它领回来。”
石室里安静了一瞬。然后,门开了。
第五层,考的是“何为战”。
叶鼎之站在一间空旷的石室里,面前是一面巨大的铜镜。镜子里映出他的样子——穿着玄色衣袍,背着黑剑,脸上那道疤几乎看不见了。可镜子里的人,眼神很冷,冷得像冬天的河水。
“你是谁?”一个声音从镜子里传来。
叶鼎之愣了一下。
“我是叶鼎之。”
“叶鼎之是谁?”
“叶鼎之是叶羽的儿子。是叶家的后人。是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是东君的兄弟,是清欢的……是清欢的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叶鼎之沉默了。还有呢?他想了很久。
“还有……是一个想活着的人。以前活着是为了报仇。现在活着,是为了别的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为了护住想护的人。为了替父亲守北境的百姓。为了替叶家洗清冤屈。为了……”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,“为了好好活着。”
镜子里的那个人,眼神忽然变了。不再冷了,有光了。很淡,可它在。
“记住你是谁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叶鼎之,不是复仇者。是叶家的儿子,是东君的兄弟,是清欢的人。是一个想好好活着的人。”
铜镜暗下去,门开了。
第六层,三个人又聚在了一起。
这一层的石室很大,比前面五层加起来都大。石室中央有一座高台,高台上放着一只木匣。木匣是打开的,里面空空的。
“这一层,考的是‘何为同行’。”那个声音说,“你们三个人,只有两件东西。一件在木匣里,一件在你们心里。想好了,才能上去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那只空木匣,忽然笑了。
“这还用想?东西在木匣里,也在心里。木匣里的东西是假的,心里的东西是真的。可心里的东西,不用装进木匣。它在,一直都在。”
叶鼎之也笑了。
“嗯。一直都在。”
百里清欢没有说话,只是伸出手,握住了叶鼎之的手。百里东君也伸出手,搭在他们手上。三个人手叠着手,站在高台前。
木匣里忽然亮了一下,一道金光从匣中射出,照在三个人身上。金光散去后,通往第七层的门开了。
第七层,第八层,第九层。一层比一层难,可他们一层一层地闯了过去。不是靠武功,是靠心。
第七层考的是“舍”。他们舍下了恐惧,舍下了犹豫,舍下了那些不该带的东西。
第八层考的是“得”。他们得到了勇气,得到了信任,得到了彼此。
第九层——
门开了,外面是雪月城的山顶。阳光照在他们脸上,暖洋洋的。登天阁的九层,他们闯过来了。
段长老站在门口,看着他们,眼中满是惊讶。
“你们……闯过了?”
百里东君点点头。
“闯过了。”
段长老沉默了很久。
“登天阁建塔三百年,能在一天之内闯过九层的人,不超过十个。你们三个,是第十一批。”
百里东君愣住了。
“第十一批?”
“嗯。”段长老看着他们,“一起闯过九层的,你们是第一组。”
山顶上,雪月城的钟声敲响了。九声,浑厚悠远,传遍了整座城。
城中的弟子们纷纷停下手中的事,望向山顶。九声钟响——有人闯过了登天阁九层。而且,是一组三个人同时闯过。这是雪月城三百年未有的盛事。
城主府内,一位满头银丝的老者轻轻放下手中的茶杯,目光投向远处的山顶。他身着一袭白色长袍,身形清瘦,脸庞轮廓分明,那双深邃的眼眸中竟闪烁着令人难以直视的锐利光芒,仿佛能洞察世间万物的本质。
“李长生的学生?”他轻声问。
身旁的弟子躬身道:“是。段长老带回来的,说是李先生让他带去登天阁试试。”
老者笑了。
“试试?这哪里是试试,这是给老夫送了个大礼。”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山顶的登天阁。“这三个孩子,有意思。”
山腰处的议事厅中,数位长老围坐于一处。只见一位须发洁白如雪的老者,正轻捋胡须,目光落在桌上摆放的信报之上。
“九层,一天,三人同时。”他念着信报上的字,声音有些发抖,“这是雪月城三百年来头一回。”
另一个长老皱着眉。
“那个叶鼎之,是叶家的后人?叶羽的儿子?”
“是。也是李长生的关门弟子。”
“叶家的事……”那个长老没有说下去。
白发老者摆摆手。
“叶家的事,是朝堂的事。我们雪月城,不问朝堂之事。可这三个孩子,能在一天之内闯过登天阁九层,说明他们的心性、天赋、实力,都是顶尖的。这样的人,我们雪月城不能错过。”
他看向在座的长老们。
“明天,老夫亲自见见他们。”
山顶上,三个人站在登天阁前,望着远处的云海。云海翻涌,像一片白色的海洋。
百里东君忽然笑了。
“咱们闯过了。”
叶鼎之点点头。
“嗯。”
百里清欢看着他们,眼眶有些红。
“咱们以后,会越来越强的。”
百里东君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那是当然。咱们可是李先生的学生,登天阁的闯关者。以后,天下人都会知道咱们的名字。”
叶鼎之也笑了。
“嗯。会的。”
夕阳西下,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远处的云海被染成金红色,像一片燃烧的海洋。雪月城的钟声还在回荡,一声一声,传遍整座城,传遍整座山,传遍整个天下。
从今日起,百里东君、叶鼎之、百里清欢这三个名字,便会深深刻印在雪月城的记忆之中。而到了明日,他们就要直面雪月城的城主与长老们。那无疑会是一场新的试炼,然而他们却毫无惧意,只因他们三人携手并肩,共迎挑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