决赛日,天启城万人空巷。
天还没亮,演武场外就已经排起了长龙。有背着包袱赶了几百里路来的江湖人,有穿着华服坐着马车来的世家子弟,有挑着担子趁机做买卖的小贩,还有纯粹来看热闹的普通百姓。人山人海,摩肩接踵,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。
“让一让!让一让!”
顾剑门带着几个顾家的护卫,好不容易在人群中开出一条路,把百里东君三人送进演武场。萧若风已经等在里面了,难得地没有那副懒洋洋的样子,而是一脸正色。
“来了?”他迎上来,“今天可有意思了。”
百里东君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萧若风压低声音,神秘兮兮地说:“那个‘无名’,昨晚又出现了。他报名参加了今天的决赛。”
百里东君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叶云……
他来了?
他看向妹妹。
百里清欢站在那里,脸色微微发白,手却紧紧攥着怀里的香囊。
她知道了。
她一定也知道了。
“清欢……”他开口。
百里清欢抬起头,看着他,忽然笑了。
“哥,好好打。”
百里东君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“他来了,说明他愿意出现在咱们面前。”百里清欢轻声说,“不管他认不认,他都来了。这就够了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她,心里忽然有些酸。
这个傻丫头,什么时候都想着别人。
“好。”他说,“我好好打。让他看看,我这个当哥哥的,不是白当的。”
辰时三刻,演武场上人山人海。
四面看台上座无虚席,连过道上都挤满了人。贵宾席上坐着天启城有头有脸的人物,还有朝中派来的几位大人,一个个正襟危坐,目光炯炯地盯着演武场正中。
那里,两座擂台相对而立。
今天决赛的规矩改了——不再分组比试,而是由前两轮胜出的两人,直接对决,争夺最后的胜者。
百里东君,对无名。
百里东君站在擂台边上,握着手里的剑,目光却一直往对面看。
对面,那个戴着银色面具的人,正一步一步走上擂台。
他走得很慢,每一步都很稳。那把黑剑背在身后,剑鞘古朴,没有任何装饰。他穿着一身玄色的衣袍,衣角在晨风中轻轻飘动。
他走到擂台中央,站定。
然后,他转过头,看向这边。
隔着半个演武场,隔着人山人海,隔着那张银色的面具,百里东君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可他看见了那双眼睛。
那双眼睛,正看着他。
不是看一个对手,而是看一个——兄弟。
百里东君深吸一口气,握紧剑,大步走上擂台。
两座擂台之间,隔着二十丈的距离。
可他觉得,那二十丈,是他和叶云之间,这四年来的距离。
不远。
却怎么也走不过去。
“开始!”
锣声响起。
全场安静下来。
两座擂台上,两个人,都没有动。
百里东君握剑而立,看着对面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。
叶云也看着他,一动不动。
风吹过演武场,带起两人的衣袂。
看台上有人开始窃窃私语。
“怎么不动?”
“在等什么?”
“是不是怕了?”
可懂行的人都知道,他们在等。
等一个破绽。
等一个时机。
等一个……能让自己出手的理由。
忽然,叶云动了。
他的剑出鞘,黑色的剑身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光。他往前踏了一步,剑尖指向百里东君。
只一步。
可这一步踏出,整个擂台仿佛都在颤抖。
百里东君的瞳孔微微一缩。
好强的气势。
这是杀过人的剑。
这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剑。
他握紧手里的剑,深吸一口气,也往前踏了一步。
两人的距离,从二十丈,变成十八丈,十五丈,十丈——
就在十丈的那一刻,两人同时动了。
剑光一闪,两人已经战在一起。
叮——!
第一剑相交,火星四溅。
百里东君只觉得一股巨力从剑身传来,震得他虎口发麻。他咬牙顶住,反手一剑刺出。
叶云侧身躲过,黑剑横扫而来。
百里东君举剑格挡,又是一声巨响。
两人同时后退三步,又同时欺身而上。
剑光如织,剑鸣如龙。
看台上的人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好快!”
“太快了!”
“根本看不清!”
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看清,这两人的剑法,已经到了什么境界。
百里东君的剑,轻灵飘逸,如行云流水,每一剑刺出,都带着一股说不清的韵味。那是西楚剑歌,是古尘师父教他的护人之剑。
叶鼎之的剑,霸道凌厉,如雷霆万钧,每一剑劈下,都带着毁天灭地的气势。那是叶家剑法,是他在血与火中淬炼出来的复仇之剑。
一柔一刚,一守一攻。
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,转眼间已经交手近百招。
谁也奈何不了谁。
看台上,百里清欢紧紧攥着手,手心全是汗。
她看着那两个身影,看着那两道剑光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
是他。
真的是他。
那剑法,那身法,那每一次出手的狠厉,都和小时候的叶云哥哥不一样了。
可她知道,是他。
那个从小护着她、宠着她的人,就在那里。
和她的哥哥,打得难解难分。
“百里姑娘。”司空长风的声音传来,带着几分担忧,“你没事吧?”
百里清欢摇摇头,目光却没有离开擂台。
“我没事。”
她只是……想多看他一眼。
哪怕他不认她,哪怕他戴着面具,哪怕他变成什么样,她都认得出。
那是她的叶云哥哥。
永远都是。
擂台上,两人已经打了三百多招。
百里东君的呼吸开始急促,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。他的剑势依然绵密,可出剑的速度,已经慢了一丝。
叶鼎之的呼吸也不稳了。
他那张银色面具下,脸色一定很苍白。他的剑依然霸道,可劈下的力道,已经弱了一分。
两人都累了。
可谁都不肯停。
百里东君咬着牙,一剑一剑刺出。
他不能输。
他要让叶云看看,他这个当哥哥的,不是白当的。
他要让叶云知道,他们都在等他,都在变强,都在努力成为能和他并肩的人。
叶鼎之也咬着牙,一剑一剑劈下。
他不能输。
可他又何尝想赢?
对面那个人,是东君啊。
是他从小护着的东君,是那个跟在他屁股后面叫“叶云哥哥”的东君,是那个拍着胸脯说“等我长大了保护你”的东君。
他怎么能赢?
可他也不能输得太明显。
他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,他在让着他。
更不能让清欢看出来,他……还活着。
他只能用尽全力,和他打。
打到精疲力竭,打到两败俱伤,打到……分不出胜负。
第五百招。
两人的剑再一次相交。
这一次,谁都没有后退。
他们就那么僵持着,剑身相抵,脸对着脸,隔着不到三尺的距离。
百里东君看着那双眼睛,忽然开口。
“叶云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轻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。
叶鼎之的手微微一抖。
“我知道是你。”百里东君继续说,“清欢也知道。我们都知道了。”
叶鼎之没有说话。
可他的眼神,变了。
“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认我们。我不问你经历了什么。”百里东君看着他,“我只想告诉你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你都是我们的叶云哥哥。”
“从小到大,都是。”
叶鼎之的手抖得更厉害了。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却什么都说不出来。
百里东君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里,有泪光,也有坚定。
“今天这一战,打完了,你就别躲了。好不好?”
叶鼎之看着他,看着那双和四年前一模一样的眼睛,心里那座冰封了许久的城墙,忽然裂开了一道缝。
他深吸一口气,正要开口——
“够了!”
一声大喝从看台上传来。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
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站起身,大步走向擂台。正是稷下学堂那位主持大会的先生。
他走到两座擂台之间,看看百里东君,又看看叶鼎之,忽然笑了。
“好!好!好!”
一连三个好字,震得全场鸦雀无声。
“老夫活了七十多年,见过无数天才,可像你们两个这样的,还是头一回见。”他捋着胡须,眼中满是欣赏,“天生武脉,天生武脉啊!两个天生武脉,在这擂台上打了五百多招,不分胜负!”
全场哗然。
天生武脉?
这两个人,都是天生武脉?
老者抬起手,压下全场的议论。
“这一战,不用再打了。”他大声宣布,“百里东君,无名,并列第一!”
看台上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声。
可百里东君和叶鼎之,谁都没有动。
他们只是看着对方。
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,隔着四年的光阴,隔着千山万水。
忽然,叶鼎之动了。
他收剑入鞘,转身就走。
“叶云!”
百里东君大喊。
叶鼎之停住了脚步。
没有回头。
良久,他说了一句话。
“等我。”
然后,他跳下擂台,消失在人群中。
百里东君站在擂台上,愣愣地看着那个方向。
等他。
又是等他。
他到底在等什么?
“哥。”
百里清欢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百里东君回过头,看见妹妹站在擂台边上,脸色苍白,却努力挤出一个笑。
“他说等我,就一定会回来的。”
百里东君看着她,心里疼得厉害。
“清欢……”
“我没事。”百里清欢摇摇头,“真的。我能等。”
她摸了摸怀里的香囊,感受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暖意。
四年都等了,不差再多等几年。
只要他活着,只要他还愿意回来。
她就等。
演武场上的人渐渐散去。
百里东君和百里清欢并肩走出演武场,身后跟着司空长风和顾剑门。萧若风不知什么时候又消失了,临走前只说了一句话——“那小子有意思,我去查查他住哪儿。”
四个人走在街上,谁都没有说话。
过了很久,司空长风忽然开口。
“百里兄,那个无名……真的是叶云?”
百里东君点点头。
“真的是他?”
“真的是他。”
司空长风挠挠头,想说什么,又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顾剑门在一旁叹了口气。
“这人,可真够倔的。”
他看向百里清欢。
“百里姑娘,你放心。他既然说了‘等我’,就一定会回来。这种人我见过,一根筋,认死理,说到做到。”
百里清欢点点头,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望着天空,望着那个不知名的方向。
叶云哥哥,你到底在等什么?
等自己变强?
等自己能配得上站在我们面前?
可你知不知道,不管你变成什么样,在我们心里,你永远都是那个叶云哥哥。
永远都是。
而在天启城的某个角落,叶鼎之靠在墙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他的面具还在脸上,可他的手,在不停地颤抖。
东君认出他了。
清欢也认出他了。
他们都知道他是谁了。
可他还是不敢去见他们。
他伸手摸了摸脸上的疤,那道丑陋的疤痕像一道鸿沟,把他和他们隔在了两个世界。
这样的脸,怎么去见他们?
这样的自己,怎么配站在他们面前?
他闭上眼睛,脑海里全是清欢的脸。
她站在擂台下,看着他,眼眶红红的,却没有哭。
她站在那里,等着他。
等他回头,等他认她,等他……回到她身边。
可他不能。
至少现在不能。
他深吸一口气,站起身,往巷子深处走去。
走着走着,忽然停下脚步。
巷子尽头,站着一个人。
萧若风。
他靠在墙上,双手抱胸,笑眯眯地看着他。
“哟,跑得挺快嘛。”
叶鼎之的手按在剑柄上。
“你是谁?”
萧若风举起双手,做投降状。
“别紧张别紧张,我不是来抓你的。我就是来传个话。”
叶鼎之冷冷地看着他。
萧若风收起笑容,正色道:“百里清欢让我告诉你——她等你。不管多久,她都等。”
叶鼎之的手僵住了。
萧若风看着他,忽然叹了口气。
“我说兄弟,你到底在怕什么?脸?脸有什么重要的?那丫头要是在乎那张脸,她就不会找了你四年。”
叶鼎之没有说话。
萧若风摇摇头,转身离开。
走了几步,又回过头。
“对了,稷下学堂的先生说了,你和百里东君都是天生武脉,都有资格进石壁,去取那把‘不染尘’。三天后,石壁开启。来不来,你自己看着办。”
说完,他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叶鼎之站在原地,久久没有动。
三天后。
石壁开启。
去,还是不去?
他不知道。
可他忽然想起清欢说的话—— “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,你都是我们的叶云哥哥。”
他摸了摸脸上的疤,那道让他自卑了两年多的疤痕。
真的……不重要吗?
他不知道。
可他知道,他想再见她一面。
哪怕只是远远地看着。
哪怕戴着面具。
他想再见她一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