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泉边之后,路便渐渐往低处去了。
晨光已经完全铺开,林间的雾气散得七七八八,草木被日头一照,连叶脉都清清楚楚。山路不像先前那样全是陡坡与断石,而是慢慢平缓下来,偶尔还能看见一些明显被人踩出来的旧道痕迹,说明再往前,多半就要靠近有人活动的地方了。
铃精神不错,一路上捡了两片颜色好看的叶子,硬说一片像小鱼,一片像狐狸耳朵。邪见照旧嘴硬,说这种东西有什么可捡的,可等铃真要把那两片叶子丢掉时,他又在旁边哼了一声,说“你愿意拿着就拿着,别到时候塞给本大爷”。
千夏跟在后面,听着这一大一小拌嘴,心里那点因“月狱印”而起的沉意多少被冲淡了些。
可她仍旧记得,杀生丸亲手抹去石上纹样时那种冷静到近乎不容置疑的神情。
他护下的不只是眼前一块石头上的痕迹,也是那段旧事本身。
这个认知让她一路都比先前更安静一点。
不是沉闷,而是像终于知道,自己再往前走时,脚下踩着的已经不是单纯“自己的秘密”了。
风从前方林口吹来,带着一点和山野不太一样的味道。
不像炊烟,也不像集镇里那些人间烟火,更像焚过某种纸符、又混着朱砂和草灰的气息。很淡,若不是前面妖怪、封印和梦境的事把千夏的感觉一点点逼得更敏锐了,她大概根本不会察觉。
她下意识抬起头。
最前面的杀生丸已经停了。
不是像遇见低阶妖怪那样,气息瞬间沉下去。
更像是一种极其细微却很明确的警觉——他站在林道前方,视线落向不远处某片空地,神色比方才冷了半分。
邪见也很快跟着刹住脚步,抱着人头杖左右看了看,皱起脸:“这什么味儿?怎么这么呛。”
铃眨巴眨巴眼,茫然地嗅了嗅:“像药味。”
“不只是药味。”千夏轻声说。
她自己都没想到会先一步接上这句话。
因为就在她闻到那股焚符混朱砂的气息时,胸口那股一直若隐若现的热意,竟也跟着很轻地动了一下。
不是石碑前那种共鸣。
也不是梦里月狱印带来的回应。
更像是她身体里那点“月华”的气息,忽然被什么外力很轻地扫到了一下。
像有细细的线,从看不见的地方碰了过来。
这个感觉让她后背微微发凉。
“别往前。”杀生丸淡淡开口。
只四个字。
千夏脚步立刻停住。
可也就在这停下的瞬间,前方原本看着与寻常山路无异的空地上,忽然“嗡”地一声,浮起一圈极浅极浅的光。
不是妖力,也不是她见过的那种封印银芒。
而是一种更偏暖黄的、带着纸符燃烬后余灰颜色的光。
光并不强,却在林间极清楚地圈出了一片半圆形的范围。几缕极细的红线从地面浮上来,像原本埋在泥土里的丝,被人用术法牵起,彼此交缠,最后在半空勾出一个并不完整的阵形。
铃小小吸了口气:“会发光……”
邪见脸色一下沉下来:“是人类术者的东西。”
千夏心口微微一跳。
人类术者。
她以前在村里只听老人偶尔说过,说一些大城池或贵人府邸里会养阴阳师和法师,能看风水、驱邪祟、画符除妖。可那些于她而言一直都像另一个世界的传闻,离山村姑娘的日子很远很远。
可现在,那些传闻里的东西就这样明晃晃地出现在眼前。
而且,不是为了别人——
她几乎是下意识地觉得,这东西和自己有关。
这个念头刚起,下一瞬,那暖黄微红的阵光竟像真的察觉到了什么,忽然往她所在的方向偏了一下。
只一下。
可那种“被锁定”的感觉太清楚了。
像有人站在远处,隔着结界和看不见的线,轻轻把视线落在了她身上。
千夏呼吸一窒,手指下意识攥紧了衣袖。
“怎么回事……”她低声道。
邪见已经抱着人头杖往前冲了半步,又被杀生丸一个眼神钉在原地,只能气得在后面跺脚:“还能怎么回事!探妖结界啊!有人在这地方下了探妖的术,一旦妖气或者别的奇怪气息碰上去,立刻就会被察觉!”
千夏心口越发发沉。
如果只是“探妖”,那为什么她站在这里,也会有这种被盯住的感觉?
她明明是人类。
这个念头几乎刚起,就被另一个更冰凉的答案压了回去。
她身上……已经不只是“人类”的气息了。
“不是妖气。”杀生丸忽然淡淡道。
邪见一愣:“啊?”
杀生丸没有立刻解释,只抬眸看着那片浮起来的阵光,淡金色的眼眸在日光下冷得发白。
“是月华。”他说。
这两个字一落,千夏整个人都微微僵了一下。
像有人当着她的面,把她心里最隐秘也最不安的那个点,直接挑明了。
不是妖。
可也已经不是单纯的人。
至少,在这类阴阳术式里,她身上的“月华气息”已经足够被单独拎出来,成为被结界盯住的东西。
风从林间穿过去,吹得那阵光微微晃动。
千夏忽然想起前日绕过城镇时,自己曾察觉到一线若有若无的视线,而杀生丸说——不是错觉,你的气息已经引起人注意了。
原来那并不是随口一说。
她不仅会引来妖怪,如今连人类术者设下的探妖结界,也会因为她身上的“月华”而起反应。
这个认知让她心口微微发冷。
“那我们怎么办?”铃小声问,已经不自觉往千夏身边靠了靠。
千夏下意识抬手,将她往自己身后拢了一下。动作很轻,却已经带了点她自己都没察觉的防备。
邪见则皱着脸左右看了一圈,压低声音道:“这附近八成有人。否则结界不可能一直挂在这儿还没散。”
这句话让空气一下更紧了些。
有人。
不是躲在暗处的妖怪,而是会用符术、会设结界、甚至可能已经隔着某种术法痕迹,察觉到这里有“不寻常之物”的人类阴阳师。
千夏指尖微微发麻。
她本来以为,自己如今最需要提防的,是那些循着月华和灵印追上来的妖怪。可直到这一刻她才第一次真正意识到——原来有些人类,也会因为她身上的东西而盯上她。
而比起妖怪那种赤裸的贪婪,人类的目光反而更让人不安。
因为你很难分辨,他们盯上你的那一刻,是把你当成“该除掉的异类”,还是“值得夺来研究的东西”。
想到这里,千夏后背一点点发凉。
前方那片阵光又轻轻晃了一下,像在确认,又像在发出某种无声示警。
杀生丸终于动了。
他没有直接踏进那片结界范围,而是抬手,指尖极淡地一弹,一道极细的妖力破空而出。那力量并不重,甚至称不上凌厉,更像一片薄薄冰刃,轻描淡写地掠过那几缕浮起的红线。
“嗤——”
极轻的一声。
下一瞬,那些原本还连在一起的符线便像被什么利落切断,骤然失了支撑,连同暖黄微红的阵光一起,“啪”地碎散在半空中,化作一阵极细极细的灰。
风一吹,便散了个干净。
空地重新恢复成方才那副平平无奇的样子。
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
可千夏心里那点被“盯住”的感觉,并没有立刻完全散掉。更像是被人隔着门缝看了一眼,门虽然关上了,那道视线却已经真实落过来了。
“这样就没事了吗?”她低声问。
杀生丸淡淡收回手:“结界没了。”
千夏心里却没有因此轻松太多。
因为她知道,结界没了,不代表设下结界的人什么都不知道。就像她刚才那一瞬间清楚感觉到的那样——那东西分明已经确认到了什么。
邪见显然也想到了一处,脸色不太好看:“真倒霉。若这结界刚刚已经把这边的气息送回去了,那术者多半已经知道有东西撞进来过。”
“不是东西。”铃很认真地纠正他。
邪见一噎:“我那是打比方!”
铃抱着千夏的袖子,鼓了鼓脸,不理他。
千夏本来心里还发沉,被铃这一下不合时宜的认真弄得有点想笑,胸口那股冷意也稍微散了点。可她很快又想起邪见话里的意思——
术者或许已经知道了。
“会有人来追吗?”她轻声问。
这次回答她的却不是邪见,而是杀生丸。
“会不会追,要看他看到的是什么。”他淡淡道。
千夏一怔:“什么意思?”
杀生丸目光落在她身上,语气很平。
“若他只当是寻常妖物撞进了结界,多半会顺着残痕往这附近找几日。”他说,“可若他看见的不是妖气,而是你身上的月华——”
后面的话,他没有说完。
可也正因为没有说完,千夏心里反而更清楚地浮起了答案。
那就不是“找一找妖物”这么简单了。
一个人类阴阳师,在探妖结界里看见的却不是妖,而是一种既不像妖气、又明显不属于普通人的月华异息……这足够让任何术者起疑。
而一旦起疑,盯上她,也就不奇怪了。
这个认知让她指尖都微微发凉。
原来她如今走在这条路上,已经不是单纯会被妖怪闻见的程度了。
她身上的东西,开始在人和妖两边,都显出“不正常”了。
“姐姐。”铃忽然轻轻晃了晃她的袖子,声音软软的,却压得很低,“不要怕。”
千夏低头,看见小姑娘仰起脸望着自己,眼睛又清又亮,里面没有一点嫌弃或不安,只有很直白的担心。
她心里一软,点了点头:“我没怕。”
这句多少有点逞强。
可比起最开始,她现在连这种逞强都比从前稳了一点。不是死撑,而是明知道前面的麻烦越来越多,心里却开始慢慢知道,该怎么在那些麻烦到来之前,先让自己别乱。
邪见在旁边咕哝:“谁说不怕就不怕了……”
话说到一半,见杀生丸淡淡扫过来,立刻识趣闭嘴。
千夏把那一幕看在眼里,心里却忽然又生出另一层更细的凉意。
先是妖怪,后是封印石,再是梦里的古殿,如今连人类阴阳师的探妖结界也会因为她起反应。好像她身上的月华灵印每往前醒一点,整个世界里原本不会看她一眼的东西,就都开始把目光慢慢投到她身上来了。
像有什么东西,真的在借她重新苏醒。
这个念头太沉了,沉得她一时间都不愿细想。
“还能绕开人多的地方吗?”她忽然问。
她声音不大,可这一次问得很认真。
若只是她自己,她或许还会想着,多一事不如少一事,能躲就躲。可现在她已经越来越清楚,事情根本不会因为她“想躲”就真的绕开她。既然如此,那至少在行路上,该避的还是得避。
杀生丸看了她一眼,像是终于在这一刻真正确认,她已经开始主动把“自己的麻烦”也纳入考虑了。
“往西走。”他淡淡道,“避开官道和镇子。”
邪见一听,立刻苦下脸:“那不是又得翻山——”
“你有别的本事甩开术痕?”杀生丸淡淡反问。
邪见立刻闭嘴,抱着人头杖一脸憋屈。
铃则小声和千夏咬耳朵:“邪见爷爷明明每次都抱怨,可每次还是会跟着走。”
千夏差点被她逗笑。
可也正因为这点轻松,她心口那股一直发沉的冷意,终于被压下去一些。
“走了。”
杀生丸转身,白衣在晨光下掠过一道极淡的影子。
众人跟了上去。
可千夏才走出几步,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才那片空地。地上早已看不出半点结界痕迹,只剩被风吹动的草叶和零零碎碎的石子,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来没发生过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这一次,不是妖怪,也不是梦。
而是人。
是真真正正、和她一样会说话、会画符、会在白日里行走于城镇山野之间的人。
他们也会因为她身上的月华而盯上她。
想到这里,千夏指尖轻轻发冷,却又在下一瞬,慢慢握紧了衣袖。
她终于明白,自己已经不能再用“只是被妖怪追”那种方式来看待眼下的一切了。月华灵印牵出来的东西,远比妖和人之间的界线更复杂。
而她,站在这条界线正中。
山风从西边吹来,吹动林梢,也吹得她心里那些原本还带着几分侥幸的念头,一点点沉下去。
她得更快弄明白这些事。
否则,盯上她的东西只会越来越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