离开石碑后,山路像一下安静得过分。
风还是那样吹,日光也仍旧从树梢间斜斜落下来,把地上的影子切得斑驳零碎。邪见照旧一边抱怨一边探路,铃也会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,确认她有没有跟上。表面看起来,一切都和先前没有什么区别。
可只有朝雾千夏自己知道,不一样了。
从刚才那阵几乎失控的共鸣退下去之后,她胸口那股热意就一直没有彻底散掉。它不再像石碑亮起时那样猛烈,也不至于让她站不稳,可就是那样细细地盘踞在那里,像一缕不肯熄灭的余烬,时不时轻轻烫一下她的心口。
更奇怪的是,她偶尔会听见一些极轻的声音。
不是很清楚。
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。
更多时候,那像是风掠过耳边时多出来的一点尾音,像有人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轻轻说了句什么。可等她真的停下来细听时,却又什么都没有了,只剩林间叶片摩擦的细响。
起初千夏还以为是自己太紧张了。
可这种错觉出现了三四次之后,她连骗自己都变得有些困难。
她开始不敢让步子迈得太快,怕一分神就会再听见什么;也不敢总去想那块石碑,生怕那些模糊的画面又会冷不丁冲出来,把她拖回刚才那种心神发空的状态里。
可越是不去想,反而越在意。
她甚至开始怀疑,自己身体里那东西是不是正在一点一点醒过来。
这个念头让她指尖发凉。
“姐姐?”
铃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过来,轻轻的,把她从走神里拉了回来。
千夏一怔,低头看向她。
铃正仰着小脸望她,眼里有一点不加掩饰的担心:“你是不是又难受了?”
千夏下意识摇头:“没有。”
可话音刚落,她就看见铃小小皱了下眉。
“可是你都不怎么说话了。”铃认真地说,“刚才邪见爷爷差点踩到蛇,姐姐都没有笑。”
不远处的邪见立刻炸毛:“谁踩到蛇了!那是那条蛇自己不长眼,怎么能怪本大爷!”
铃被他一吼,吐了吐舌头,又转回头来看千夏。
千夏愣了一下,这才反应过来,自己这一路确实沉默得有些过头了。她本来就不是话很多的人,可至少先前铃和邪见斗嘴时,她还能跟着露出一点笑意。现在却像总有一部分心神被什么牵着,连旁边发生的事都要慢半拍才能真正落进耳朵里。
她抿了抿唇,勉强笑了一下:“我只是有点累。”
铃半信半疑地“哦”了一声,却还是默默放慢了一点步子,像是想陪着她一起走。
千夏心里一软,正想摸摸她的头,胸口那股细小的热意却忽然又轻轻一动。
紧接着,耳边像有风穿过很长很长的回廊。
——月……
声音太轻,轻得像有人隔着水面唤了一声。
千夏脚步猛地一顿。
“姐姐?”铃吓了一跳,连忙回头扶住她胳膊。
千夏这才发现,自己刚才竟又失神了片刻。她脸色微白,连忙摇头:“我没事。”
可这一次,就连邪见也察觉到了不对。
他抱着人头杖,皱着眉看了她两眼,难得没立刻开口挖苦,只嘟囔了一句:“从石碑那边开始就怪怪的……”
千夏心口微沉。
她知道自己瞒不过去了。
可要她怎么说?
说自己好像总能听见些不存在的声音?说自己觉得那块石碑不像第一次见?说自己明明从未接触过什么西国旧事,却在那一瞬间有种“终于回来了”的错觉?
这些事光是在脑子里过一遍,都让她自己觉得荒唐。
她低下眼,轻轻把袖口往下拽了拽,像想借这点小动作压住心里的慌乱。
而就在她低头的这一瞬,前方一直没有回头的杀生丸,忽然停住了脚步。
山风穿过林间,卷起他肩侧几缕银发。
他站在山道前方,背影依旧笔直而冷淡。可不知为什么,千夏却忽然觉得,他这一次停下,并不是因为路,而是因为她。
果然,下一刻,他淡淡侧过了脸。
那双金色眼眸落过来时,没有任何明显情绪。
可越是这样,越叫人觉得无处可藏。
千夏指尖一紧,几乎本能地站直了些。
“过来。”他说。
只有两个字。
不高,不重,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迟疑的冷静。
铃下意识松开了她的袖子。邪见也识趣地没吭声,只抱着人头杖往旁边退了退,脸上却明晃晃写着“我就知道”。
千夏喉咙有点发紧。
她其实有一瞬想装作没听懂,或者说一句“我真的没事”。可杀生丸显然不会给她这种糊弄过去的机会。她站在那里犹豫了短短片刻,最后还是轻轻吸了口气,朝他走了过去。
离得近了,她才发现他停下的地方是一处半开的山崖口。
旁边长着几株高大的老松,风从崖下吹上来,带着很淡的水汽和草木味。日光落在崖边的石面上,照得那里比林中亮一些,也更方便看清人的神色。
可偏偏,杀生丸这个人是很难让人看清神色的。
千夏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,低声道:“……你叫我?”
话一出口,她自己都觉得这句有点傻。
杀生丸没有接这句废话,只垂眸看了她一眼。
“还要撑到什么时候。”
不是疑问。
更像一句平静的点破。
千夏心口一紧,立刻下意识反驳:“我没有——”
“眼神都散了。”杀生丸淡淡道。
他这句话落下来,像刀锋不轻不重地挑开了一层自欺欺人的遮掩。千夏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否认一下卡住,连呼吸都微微滞了一瞬。
她没想到,自己那些努力装出来的平静,在他眼里竟会这么明显。
还是说……他从一开始就一直在看着她?
这个念头刚冒出来,千夏心里便轻轻一乱。可很快,她又在下一瞬为自己的多想感到窘迫——杀生丸这样的人,怎么可能特意去“看着”谁。他大概只是太敏锐,敏锐到连她走神时眼底那点细微变化都瞒不过。
她抿了抿唇,到底还是低声道:“我只是……”
只是什么?
只是有点怕。
只是总觉得胸口不对劲。
只是刚才从石碑离开后,她越走越觉得自己像踩在某种看不见的旧路上,四周的风、石头、树影,都在隐隐约约地提醒她,这里和她有关系。
可这些话太乱了。
乱到她根本不知道该从哪句说起。
她静了几息,最后只低低吐出一句:“我有时候,会听见声音。”
山风从两人之间掠过。
千夏说完这句话,心里反而比刚才更紧张。她甚至不敢立刻抬头去看他的反应,怕从那张冷淡的脸上看见“麻烦”或者“果然如此”之类的神情。
可杀生丸只是安静了一瞬。
“什么声音。”他问。
语气依旧很淡。
没有惊讶,也没有敷衍。
千夏怔了怔,这才慢慢抬起头。
日光照进那双淡金色的眼眸里,冷意仍在,却并没有她以为会有的厌烦。更准确地说,那更像一种审视,一种在确认什么的冷静。
她莫名有些发干的喉咙轻轻动了一下,低声道:“像风声……又不像。很轻,听不清楚,有时候像有人在叫我,有时候又只是一个字。”
“从什么时候开始?”他又问。
“从石碑那里。”千夏老实回答,“不,准确地说,是在石碑亮起来之后。”
她说到这里,停了一下,指尖无意识攥紧衣角。
“还有……我会觉得那块石碑很熟悉。”她声音更低了一点,“明明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这句话说出口时,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安。
“熟悉”这种感觉,远比“看见幻象”更可怕。幻象或许还能解释成受到刺激后的错觉,可熟悉意味着什么?意味着她和那块石碑之间,或者说和那上面的封印之间,真的存在某种旧有联系。
而她根本不知道,那联系是好是坏。
她说完便安静下来,像等着一场审判。
可杀生丸沉默片刻后,竟没有立刻问更多,而是忽然抬手,冷白修长的指尖轻轻按在了她心口上方半寸的位置。
隔着衣料,并未真正碰到肌肤。
可那一下来得太突然,千夏还是猛地僵住了。
心跳几乎是在瞬间乱了节拍。
“你——”她呼吸一紧,连声音都发轻。
杀生丸却像根本没把这点暧昧意味放在眼里。他的目光落在她胸前,神色冷静得近乎不近人情,像只是透过那层薄薄衣料,在感知里面那股连她自己都抓不住的力量。
千夏本来想后退,可不知为什么,脚底像被定住了。
也许是因为他此刻的神情太冷,也太认真,认真到让人根本生不出那些乱七八糟的旖旎心思。又或者是因为,她自己心里其实也在害怕,怕身体里那东西真的已经开始失控,怕再来一次刚才在石碑前那样的异样。
风吹起她额前碎发,擦过他的手背。
下一瞬,千夏清楚地感觉到,胸口那股细细的热意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动了一下,轻轻浮了起来。
不猛烈,却很明显。
杀生丸眼底那点本就很淡的情绪,终于极轻地动了动。
千夏看见了。
不是震惊。
更像是一种“果然如此”的确认。
她心里猛地一沉:“是不是……真的和我身体里的东西有关?”
杀生丸收回手,淡淡看了她一眼。
“你现在才察觉?”
这句话如果换个人来说,大概会很刺耳。可偏偏从他嘴里出来,连嘲讽都显得太平静,平静得更像单纯在陈述事实。
千夏脸一热,胸口却更沉了。
“我只是……”她想解释,却又不知道该解释什么。她又不是天生懂这些的人,昨夜之前,她甚至连妖怪都没真正见过。可这种话说出来也没什么意义,所以到最后,她还是把后半句咽了回去。
她沉默了片刻,轻声问: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这一次,杀生丸没有立刻回答。
风从崖下吹上来,卷着松针和一点微凉水汽,从两人之间慢慢穿过去。他转过头,视线落向远处层叠山脉,眸色在日光底下淡得近乎冷白。
就在千夏以为他又不会回答的时候,他忽然淡淡开口:
“西国旧道上的封印石,不会对寻常人类起反应。”
千夏心口重重一跳。
西国旧道。
这个词她是第一次真正听见,却几乎是在瞬间就明白了它有多重要。
“所以……”她声音发紧,“那块石碑,是西国以前留下的?”
杀生丸没有否认。
千夏手指一点点收紧,脑子里乱成一片。
西国旧道上的封印石。
月华一样的光。
她体内藏着的东西。
还有刚才那一瞬间,那种像血脉都在回应的熟悉感。
这些线索原本零零碎碎,可在这一刻,却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牵到了一起。
她脸色一点点发白,终于把那个连她自己都不太敢信的猜测艰难说出口:
“我……和西国的旧事,有关系?”
问出这句话时,连她自己都听见了声音里的发颤。
因为她已经隐隐意识到,如果答案是“有”,那就意味着她身上牵扯的远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深。也意味着,她这一路被追杀、被盯上,恐怕从来都不只是“运气不好”这么简单。
杀生丸终于转回目光,淡淡看着她。
那双金色眼眸一如既往地冷,也一如既往地让人看不透。可千夏还是从那沉静无波的注视里,读出了一点和先前不同的东西。
不是单纯的“麻烦”。
也不是顺手带着的累赘。
而是某种终于被提到明面上的怀疑。
片刻后,他淡淡开口。
“本少爷也在确认。”
一句话,便已经足够了。
千夏心里最后那点侥幸,像被什么轻轻一拨,彻底散掉了。
原来连杀生丸都开始怀疑,她和西国旧事之间有牵连。
不是她多想。
也不是她被那块石碑吓出来的错觉。
这是真的。
她站在崖边,风吹得衣角轻轻发颤,心里却像一寸寸沉进了更深的地方。她忽然觉得自己像走在一条雾很重的旧路上,本以为前面只是陌生,现在才发现,陌生的尽头竟还藏着她自己的影子。
可她偏偏一点都不记得。
这种感觉太奇怪了,奇怪得叫人发冷。
她静了很久,才低声问:“如果……我真的和西国旧事有关,会怎么样?”
这一次,杀生丸看了她很久,久到千夏几乎要以为他不会答。
最后,他只是淡淡道:
“那就不是几只低阶杂碎会来找你这么简单了。”
风一下子吹得更大了。
千夏背脊微微发凉。
可奇怪的是,听到这句话后,她心里的恐惧反而没有先前那么混乱了。也许是因为事情终于被说破了一点,也许是因为,最坏的猜测一旦落了地,人反而能开始逼自己往前想。
她低下头,轻轻“嗯”了一声。
不是认命。
更像是一种终于承认。
承认自己身上的秘密已经远远超出了她过去十六年的人生;也承认从这一刻开始,她不能再把一切都当成“别人会替她弄明白”的事。
她得自己去面对。
正想着,不远处忽然传来铃带着点着急的声音:“姐姐——!”
千夏一怔,下意识回头。
铃正站在山道那头朝她招手,旁边的邪见抱着人头杖,一脸“我就知道你们说完没有”的不耐烦,却还是乖乖停在那里等着。
阳光穿过林间,一片一片落在他们身边。
千夏看着那一幕,胸口那股一直沉着的闷意忽然轻了些。她这才意识到,自己在这里站了已经有一会儿了。
她回头看向杀生丸,轻声道:“我会注意的。”
这句话没头没尾。
可她知道,他听得懂。
注意自己身体里的异样,注意那些可能会再冒出来的声音,也注意别再让自己在完全不知情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拖走。
杀生丸没说好,也没说不好。
他只是淡淡收回目光,转身往前走去,银发在日光下掠过一道冷白的线。
“跟上。”
又是这两个字。
可这一次,千夏却从里面听出了和之前不太一样的意味。
不是单纯带着她走。
更像是——既然已经怀疑到这里,那就继续往前,去把后面的东西都弄明白。
她轻轻吸了口气,压下心口翻涌的复杂情绪,转身跟了上去。
山风穿过旧松,吹得山道两侧草叶起伏不定。
而朝雾千夏知道,从这一刻开始,她身上的“月华灵印”不再只是个会引来妖怪的秘密。
它开始一点一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