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路比先前更难走了。
离开那处山坳后,前方的地势一路往高处爬,林木也越来越密。脚下不再只是潮湿的泥土和枯叶,而是夹杂着碎石、盘根与长满青苔的斜坡。偶尔有几段地方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而过,下面就是被藤蔓和阴影掩着的陡坎,风一吹,连草叶都跟着轻轻发颤。
若是放在昨天以前,朝雾千夏光是看见这样的路,大概就已经会在心里犯怵了。
可眼下,她已经没有多少“怕路难走”的余地。
她跟在铃和邪见后面,脚步比之前明显慢了半拍,却比早上稳了许多。每走一步,她都下意识先看一眼落脚的地方,遇到斜坡会先用脚尖试一下松不松,碰见横在路中的树根也会提前提起裙摆,不再像先前那样光顾着闷头跟上,跌跌撞撞、全靠运气。
她学得并不快。
甚至称得上有些笨拙。
可至少,她在学。
风吹过来时,千夏抬手把被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,低头跨过一截凸起岩石,脚踝处的伤还是隐隐有些疼。可她没有再像刚开始那样一疼就停下来皱眉,也没有让自己把注意力全放在“难受”上。她只是咬了咬牙,把那点酸胀压下去,继续跟着往前走。
铃偶尔回头看她,见她还跟得上,便会朝她弯着眼笑一笑。
邪见嘴里仍旧时不时嘀咕几句“人类真麻烦”“这点路都走得这么小心”,可比起早上那种明晃晃的不耐烦,倒像只是习惯性地要念叨两句。
千夏没有反驳,也没有像之前那样一听见这种话就觉得难堪。
她现在已经慢慢明白过来,难堪并不能让她走得更稳,也不能让那些妖怪少来几只。她若真不想再拖累别人,就只能先把那些没用的情绪收一收,至少别让自己每次都站在最需要被照顾的位置上。
她从来都不是会与人争辩的性子。
以前在村里,她更多时候也是这样——阿澄闯祸了,她会先想办法收拾;隔壁婶子忙不过来,她会默默搭把手;就连自己心里委屈,也总是过两天就算了。
可从前的“算了”和现在不一样。
从前是日子平稳,很多事情让一步也没什么。
现在却是她若再把自己放在“算了”的位置上,命都会被算进去。
想到这里,千夏无声吸了口气,把背挺得更直了一点。
风从高处的松林间穿过去,带下一阵细碎针叶。她眯起眼往前看,正看见最前面那道银白色身影踏上一块突出的山石,衣摆被山风卷起一角,很快又安安静静落下。
杀生丸还是和先前一样,走得不快不慢。
可千夏这一路慢慢观察下来,终于发现了些之前没注意到的事——他并不是完全不顾后面的人。比如走到容易打滑的地方时,他的步子会无声无息放缓一线;又比如刚刚经过那段最窄的山道时,他在前面停了极短的一瞬,等到铃和她都过来了,才继续往前。
这些变化太小了。
小到如果不是她刻意留神,几乎根本不会发现。
可也正因为这样,才让她心里那种说不清的感觉又轻轻动了一下。
她原本以为,像杀生丸这样的人,大概连“照应”这种事都不会做。就算做了,也该是高高在上的、漫不经心的,是那种别人跪下来叩头都未必能换来一个眼神的施舍。
可现在她却隐约觉得,不是那样。
他更像一场不出声的雪。
冷,安静,站得很高。
可若你真的被卷进了风雪里,又会发现它并非什么都不在意。只是那点在意,藏得太深,也太不屑于被人看见。
这个念头一冒出来,千夏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她赶紧低头避开视线,像生怕被谁看出自己在想什么似的。
就在这时,前方忽然传来邪见一声怪叫。
“哎哟!”
千夏一下抬头,便见邪见脚下踩滑了一块青苔,整个人抱着人头杖扑腾两下,险些一头栽进旁边的小坑里。铃被他吓得连忙往旁边让了一步,又忍不住捂嘴偷偷笑。
“邪见爷爷也会摔呀。”她小声说。
“胡说!”邪见立刻涨红了脸,手忙脚乱站稳,“那是本大爷刚才没注意!”
铃眨眨眼:“可是姐姐现在都走得比刚开始稳了。”
千夏一怔。
邪见也噎了一下,回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这时候才发现,那个之前走两步都要摔、还被草药包着脚踝的人类丫头,居然真的已经跟了这么久,还没再闹出什么动静。
他张了张嘴,似乎想说句“这有什么了不起”,可话到嘴边,最后只别别扭扭地哼了一声。
“那、那也是应该的。”他说,“总不能一直笨下去吧。”
千夏没想到会从他嘴里听见这种勉强算得上“松口”的话,一时有些想笑,心里却又莫名轻了一点。
她点点头,认真应了一句:“嗯。”
邪见反倒被她这一下应得有些不自在,抱着人头杖扭头就往前走,嘴里还在硬撑:“你别误会,本大爷可不是夸你!”
铃终于没忍住,“噗”地笑出了声。
连千夏也弯了弯眼。
这一点很浅很浅的笑意落在脸上,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一点。山风拂过她额角碎发,把那些压在心口的沉闷也跟着吹散了些。
也就是这一刻,前方原本一直没有回头的杀生丸,忽然极轻地偏了下眸。
他没停,也没说话。
只是视线掠过后方那抹终于不再满身狼狈、而是开始自己找节奏往前走的人类身影时,眸色比先前停了短短一瞬。
她走路的样子还是慢,脚踝处受过伤,落脚时会比平常人更谨慎些;手指偶尔会无意识攥紧裙摆,显然还没完全从昨夜那场追杀里走出来。可和刚离开村子时相比,已经不一样了。
不再只是慌乱地被人带着往前挪。
而是在逼自己站稳。
这种“逼”,很安静,甚至有些笨拙。可也正因为安静,才更容易让人看见里面那点不肯服软的韧。
杀生丸淡淡收回目光,继续往前。
像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前方不远,是一段被山泉冲刷出的浅滩。水不深,只到脚背,上面横着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,供人踩着过去。铃显然已经走惯了这种路,轻轻巧巧几步就跳到了对岸;邪见虽然嘴里嫌弃水弄湿鞋底,动作却也并不慢。
轮到千夏时,她下意识停了一下。
水面很清,日光照进去,连石头边缘长着的青苔都看得清清楚楚。可也正因如此,她更看得出那些石头有多滑。
脚踝处的伤让她本能地有点发怵。
可她只停了短短一瞬,就轻轻吸了口气,把心里那点犹豫压了下去。
不能总等别人来拉她。
她得自己过。
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过得很快。千夏低头看准最近的一块石头,小心踩了上去。脚下果然有点滑,她心里一紧,立刻稳住重心,没再往下看,而是盯着下一块石头的位置,慢慢挪过去。
第一步,第二步,第三步。
水流绕着石头淌过,发出细细的响声。她后背绷得很紧,连呼吸都放轻了,却还是在最后一步时脚下一滑。
“小心!”铃在对岸惊呼。
千夏心口一紧,本能地伸手想去扶什么,却只抓到一阵空风。
就在她以为自己又要狼狈摔进水里时,一截雪白衣袖忽然从旁边掠了过来。
并不是扶。
更准确地说,是轻轻一挡。
杀生丸不知何时站到了离她一步不到的位置,连手都没有真正碰到她,只是衣袖拂过她肩侧,带起一股极淡的力道,便稳稳将她快歪出去的身形压回了原位。
那一下太轻,轻得几乎像错觉。
可千夏还是怔住了。
她低头看着自己重新踩稳的脚,耳边是水流和心跳混在一起的声音。等她回过神来时,杀生丸已经先一步踏上对岸,背影依旧冷冷淡淡,像刚才根本什么都没做。
只有风从他袖口带过来的一点冷香还没散,淡得几乎抓不住。
“姐姐快来!”铃在对岸朝她伸手。
千夏这才连忙压下心口那点说不清的慌乱,稳稳迈出最后一步,站到了干地上。
铃立刻绕着她看了两圈,确认她没摔着,才松了口气。
“我没事。”千夏轻声说。
这一次,她是真的没事。
也正因为如此,她心里才越发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像明明已经努力往前走了,眼看就快靠自己站稳,却还是在快摔下去的那一刻,被人不动声色挡了一下。
那并不是彻底接住她,也不是明晃晃地照顾。
更像一种默认——你可以自己走,但若真栽得太难看,也不至于让你摔得太惨。
这种分寸感,比直接伸手扶住她更让她心乱。
她不敢再多想,只低着头跟上去。走了几步,铃忽然扯了扯她袖子,凑过来小声问:“姐姐,你刚刚是不是被吓到了?”
千夏脸一热,低低“嗯”了一声。
铃又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:“其实杀生丸大人刚刚——”
“铃。”
前方淡淡落下一声。
不重,却刚好打断。
铃立刻闭了嘴,吐了吐舌头,悄悄朝千夏眨了眨眼。
千夏怔了一下,抬头看向前方。杀生丸并没有回头,依旧只是往前走,银发与白衣在山林间显得分外清冷。可不知为什么,她总觉得,他刚才那一句,并不只是单纯叫铃闭嘴。
更像是不愿让她从别人嘴里听见什么。
至于为什么不愿,她想不出来,也不敢细想。
山路还在向前延伸。
随着日头一点点升高,林子里的光也亮起来了,照得树梢和草叶都像被洗过一遍。千夏走在这片渐渐明朗起来的光影里,心里却有种很奇怪的感觉。
她仍然害怕,仍然不安,也仍然不知道接下来会遇见什么。
可她已经不再只是昨夜那个站在火里、看着一切被撕碎的少女了。
她开始学着在这个陌生得近乎残酷的世界里,自己看路,自己站稳,自己忍住想退的本能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哪怕步子还很慢,哪怕中间还会打滑,会跌撞,会在心里偷偷发抖。
可她确实在往前。
而这个认知,莫名让她心里生出一点极细微的力量。
不大,却足够让她在下一次脚下不稳时,先想着稳住自己,而不是先等谁来拉她。
正想着,前方忽然传来邪见一声惊呼。
“等等——前面那是什么?!”
众人同时抬头。
山路尽头,雾气尚未完全散开的地方,隐约立着一块半人高的古老石碑。碑身被藤蔓和青苔缠了大半,只露出几道斑驳刻痕,远远看去,像有什么东西在岁月里无声睁着眼。
千夏不由自主停住了脚步。
不知为何,她心口忽然很轻地跳了一下。
像有某种沉睡许久的东西,在看见那块石碑的瞬间,极轻极轻地醒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