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岚走后,山里的风像一下空了。
可那种空并不让人轻松,反而像一根绷紧的弦突然安静下来,余震还细细地留在空气里,叫人心口总有点说不出的发紧。
千夏跟在铃和邪见后面往前走,脚下踩过一层层潮湿落叶,耳边除了风声,便只剩溪流渐渐远去的细响。晨色已经慢慢透出来了,林间雾气被日光一点点拨散,照得树叶边缘都发白发亮,可她心里那点寒意却半分没有散开。
她总觉得,九岚临走前看她的那一眼,还停在自己身上。
不像在看一个素不相识的人。
更不像只是随意逗弄。
那眼神里分明有一种笃定,像早就认定她已经卷进了什么,哪怕现在不肯开口、不明白、不愿意相信,后面也迟早要一脚踩进去。
而她最讨厌的,恰恰就是这种“自己什么都不知道,别人却都看得很清楚”的感觉。
那会让人觉得自己像被蒙着眼推着走,连前面是悬崖还是路都分不明白。
千夏微微抿唇,下意识抬头看向前方。
杀生丸依旧走在最前面,步子平稳,背影冷淡得像一块终年不化的雪。自从九岚离开后,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,连半点情绪都看不出来,仿佛刚才那场针锋相对的碰面根本不值得他记在心上。
可千夏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某种细微不同。
比起先前,他身上的气息更冷了些。
不是那种能让人轻易看明白的怒意,而像深井底下压着的一层寒流,不动的时候也静,真要碰上去,才知道有多凉。
她不敢去问。
也知道自己没有立场问。
于是一路都安安静静的,只是偶尔在铃回头看她时,勉强弯唇笑一下,示意自己还跟得上。
又走了大约半个时辰,前方地势总算平缓下来。
一片林子向两侧慢慢让开,中间露出一条被踩得很实的小路。路边开着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野花,颜色淡淡的,晨露还挂在花瓣上。再往前不远,是一处略微开阔的山坳,几棵高大的古木交错生长,底下正好有块可以歇脚的空地。
杀生丸终于停下。
千夏也悄悄松了口气。
她的脚踝虽然比昨夜好了些,但到底还是伤着,这一路能勉强不掉队已经很吃力。现在一停下来,那股酸胀和隐隐发麻的感觉立刻重新翻了上来。
铃已经很熟练地跑去一边摘水边长着的野果,邪见则抱着人头杖绕了一圈,嘴里嘀嘀咕咕地检查附近有没有不长眼的妖怪。
千夏站了一会儿,想了想,还是走到一棵树边慢慢坐下。
早晨的阳光穿过枝叶落下来,暖暖洒在肩头,总算把她身上沾着的那点潮冷驱散了几分。她低头揉了揉脚踝,指尖碰到肿起的地方时还是有些疼,不由得轻轻吸了口气。
“姐姐,还疼吗?”
铃不知道什么时候抱着一小捧红果子跑了过来,蹲在她身边,眼巴巴地看着她。
千夏心头一软,摇了摇头:“比昨天好多了。”
铃这才放心,把果子往她怀里一放,像献宝一样:“这个很甜,我刚刚尝过了,可以吃。”
千夏接住那捧果子,怔了一下,忽然有些想笑。
她从昨夜到现在,连像样的东西都没吃过,肚子其实早就空了。只是一路上神经绷得太紧,竟一直没觉出饿来。眼下看着铃捧来的果子,才后知后觉地觉得胃里发空。
“谢谢。”她轻声说。
铃弯起眼睛,笑得很开心,像是比自己吃了还高兴。
邪见远远看见,立刻在一旁哼了一声:“铃,你又在照顾这个人类丫头。”
铃理直气壮地回头:“姐姐没有吃东西呀。”
“人类就是麻烦。”邪见抱着人头杖,一脸不情愿,“脆弱、娇气、走得慢、还要吃东西。”
千夏被他说得有些尴尬,刚想开口,铃却已经鼓起脸反驳:“邪见爷爷也要吃东西呀!”
“那怎么能一样!”邪见噎了一下,声音顿时拔高。
铃偏不服输:“哪里不一样?”
邪见被堵得一时语塞,只能气鼓鼓地扭过头去:“总之就是不一样!”
千夏看着一大一小在那里斗嘴,心里那点一直提着的紧绷感竟莫名松了松。她垂眼挑了颗果子,小小咬了一口。果肉汁水很足,酸甜酸甜的,入口时带着山间晨露的凉意,一下就把喉咙里那股发干的涩压下去了。
她吃了两口,犹豫了一下,还是轻声问:“刚才那个人……叫九岚,对吗?”
铃眨了眨眼:“嗯,是九岚。”
邪见却立刻像踩了尾巴似的,整张脸都皱了起来。
“提那个风牙族的小鬼做什么!”他没好气道,“一看就知道不安好心!”
千夏捏着果子的手微微一顿。
她原本只是想问问,没想到邪见反应这么大。想来也是,刚才九岚和杀生丸之间那种针尖对麦芒的气氛,怎么看都不像只是普通的“认识”。
她低声说:“我只是……觉得你们好像早就认识。”
邪见本来已经不想理了,听见这句,又忍不住从鼻子里重重哼了一声。
“何止认识。”他抱着人头杖,一屁股在旁边石头上坐下,脸色臭得厉害,“风牙一族那帮家伙,向来都和西国不对付,多少年前就是这样了。”
千夏指尖微微一紧。
她其实一直想问“西国”到底是什么。
昨夜那半僧半妖的怪物叫杀生丸“西国的小少爷”,而九岚今天一出现,邪见也好,杀生丸也好,话里都带着很明显的敌意。
这些词她从前从未接触过,却好像都和眼前这个银发大妖有着极深的关系。
“西国……”她轻轻重复了一遍,声音很低,“是……哪里?”
邪见看了她一眼,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什么都不懂的乡下丫头,眼里明晃晃写着“你居然连这个都不知道”。可他刚想开口,不远处却传来一声极淡的风响。
邪见脖子一缩,立刻闭了嘴。
千夏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,正看见杀生丸站在不远处树下,侧脸没什么表情,淡金色的眼眸却淡淡扫了这边一下。
那一眼没有任何明显警告,可邪见还是下意识挺直了背,咳了一声,把原本已经到了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。
“问那么多做什么。”他别别扭扭地嘟囔,“反正跟你们人类又没什么关系。”
千夏一怔,心里那点刚冒出来的线索一下又断了。
铃却显然没有邪见那么多顾虑,她抱着膝盖坐在千夏身边,想了想,很认真地给她解释:“西国很大很大,有很多妖怪住在那里。杀生丸大人很厉害,所以……大家都怕他。”
千夏听得有点想笑,又觉得这解释确实很像铃会说的话。
“只是因为他厉害吗?”她轻声问。
铃眨了眨眼,似乎在努力思考更合适的说法。
“还因为……”她皱着小眉头,慢吞吞道,“因为杀生丸大人本来就很尊贵啊。邪见爷爷说过,他和别人不一样。”
“铃!”邪见急了,像是怕她又说多了。
铃被他一吼,下意识缩了缩脖子,委屈地闭上嘴。
千夏心里也跟着一缩,连忙摸了摸铃的头:“没事,不说也可以。”
铃抬头看了她一眼,像是有点过意不去,小声补了一句:“风牙一族以前总想抢西国的地盘,邪见爷爷每次提起都很生气。”
邪见立刻炸了:“谁说我是生气!我那是瞧不起他们!”
可这句反驳落在千夏耳里,倒更像是一种侧面承认。
她握着那颗没吃完的果子,心里一点点把这些零碎的话拼起来。
西国是妖怪的领地。
杀生丸出身西国,而且身份很高。
风牙一族和西国之间,似乎一直有旧怨。
九岚不是偶然碰到他们的。
他会出现,会那样看着她,会说那样的话,恐怕都不只是“觉得有趣”这么简单。
想到这里,千夏心里忽然微微发沉。
她原本以为,自己被卷进的是关于“自己”的事——她身上的灵力、月华、那些追着她不放的妖怪。可现在她才慢慢意识到,也许她掉进去的,不只是一个秘密,而是一张更大的网。
网里有妖族之间的旧怨,有她完全不懂的地盘与势力,还有像杀生丸和九岚这样,站在她过往人生之外的人。
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。
那是一双再普通不过的人类少女的手,指节纤细,掌心因为长年做活有一点薄茧。可偏偏就是这样一双手,昨夜在火光里,发出了连妖怪都疯狂争抢的力量。
“姐姐。”铃忽然轻轻拽了拽她的袖子,“你在想什么?”
千夏回过神,抬头看见铃正认真地望着自己。小姑娘的眼睛总是很亮,亮得让人不太舍得在她面前露出太多难过。
她勉强弯了弯唇:“没什么。”
铃歪头看她,像是不太相信。
千夏静了静,到底还是问出了口:“九岚……他以前也总来找杀生丸吗?”
这问题一出口,她自己先有些发窘。
听起来好像她在刻意打听什么似的。
可她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想知道。也许只是因为九岚给人的感觉太怪了,怪到她很难不去在意;又或者是因为,方才杀生丸挡到她前面的那一下,让她隐约察觉到两人之间那种敌意里,似乎不只是单纯看不顺眼。
铃倒没多想,诚实地摇了摇头:“没有总来。”
千夏还没来得及松口气,铃又补了一句:“但是以前见过几次。每次见面,邪见爷爷都会很吵。”
“铃!”邪见顿时跳脚。
铃吐了吐舌头,躲到千夏身后。
千夏看着他们,忍不住笑了一下。可笑意刚起,就听见邪见很不服气地继续嘟囔:“那小子一看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东西,仗着自己是风牙一族少主,整天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,偏偏又心眼多得很。以前——”
他说到这里,忽然顿住,像是意识到自己差点又说漏了什么,连忙板起脸:“总之,你离他远一点就是了。”
千夏微微一怔。
“以前什么?”
邪见立刻把头一扭:“没什么!”
千夏看着他那副欲盖弥彰的模样,心里反而更确定了几分——九岚和杀生丸之间,绝不仅仅只是“认识”。
也许他们曾交过手,也许风牙一族和西国之间有过更深的纠葛。只是这些事,对现在的她来说还太远,远到别人随口一句“和你没关系”,就能把她拦在门外。
这种被隔在外面的感觉,让她心里隐隐有点发闷。
她知道自己才刚被卷进来,不该奢望别人会立刻把一切都告诉她。可越是这样,她越能清楚地感觉到自己有多陌生、多无知。
像走进了一间满是秘密的屋子,所有人都知道门后的东西是什么,只有她站在门外,连钥匙长什么样都不知道。
她沉默地垂下眼,没再追问。
阳光渐渐往上升,山林间的雾终于散得差不多了。风也没有早晨那么凉了,吹在脸上,带着一点晒过叶片后的暖意。
不远处,杀生丸始终没有朝这边多看一眼。
可千夏却隐约觉得,他并不是真的什么都不在意。至少刚才自己问起“西国”的时候,他那一眼分明就是听见了。
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而已。
为什么?
是因为她不该知道,还是因为……知道了会更麻烦?
千夏想不明白。
她低头慢慢把最后一颗果子吃完,果核留在掌心,冰凉凉的一点。就在这时,风里忽然又掠过一丝极淡的妖气。
很轻,若有若无。
比不上昨夜那些怪物的腥臭,也不像九岚那样带着锋利的风意,倒像是藏在叶片背面的一点阴影,不仔细几乎察觉不到。
可千夏的心还是猛地一跳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抬头,正看见杀生丸也在同一时间微微侧过脸,眸色冷淡地望向林子更深处。
邪见瞬间抱紧了人头杖:“又来了?!”
铃也一下安静下来。
空地上原本还算轻松的一点气氛,顷刻间散得干干净净。
千夏手心微微发凉,忽然在这一刻无比清晰地明白,自己根本没有太多时间去慢慢适应、慢慢思考。那些追着她而来的东西,并不会因为她还没弄清真相,就给她喘息的机会。
昨夜只是开始。
今早也不是结束。
她被卷进来的速度,比她想象得还要快。
风穿过古木枝叶,哗啦一声轻响,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缓缓睁开了眼。
而朝雾千夏坐在阳光刚刚照进来的山坳里,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——
风牙一族、西国、月华灵印、还有那些她尚未听懂的名字与旧怨,都会一点一点,朝她逼近。
她已经没有退路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