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是……杀生丸。”
那声音很轻,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,带着控制不住的颤意。
千夏站在原地,心口跳得发疼。
她不知道“杀生丸”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,可那些方才还龇牙低吼的狼妖,在听见这个名字后,竟齐齐往后退了半步。它们眼里的绿光仍阴冷凶恶,更多出来的那层东西,却分明是惧怕。
像猎物见了比自己更高位的掠食者,哪怕还不甘心,也已经先被压住了本能。
夜风从断裂的槐树上方穿过去,卷着火星和血味,刮得人脸生疼。
千夏看着站在月下的那道身影,只觉得这人和这场狼狈混乱的村庄格格不入。他太冷,也太静了,仿佛满地鲜血、哭喊、烈火,都和他没有半点关系。
就像山巅尚未融尽的雪,望一眼都觉得凉。
最前头那只失了同伴的狼妖伏低身子,后腿绷紧,喉中发出威胁似的呜咽,似乎还想扑。可它才刚有动作,白衣银发的大妖便微微抬了抬眼。
那一眼几乎没有情绪。
下一瞬,金色光鞭破空而出。
千夏只听见“嗤”的一声极轻的锐响,快得几乎来不及看清,那只狼妖的头颅就已经滚落在地。黑红腥血猛地喷出来,溅得断木和残雪一样的碎灰到处都是。
它的身体还维持着扑杀前的姿势,僵了片刻,才轰然倒下。
剩下几只狼妖终于彻底慌了。
它们不再试探,也不再犹豫,转身便想逃。可那金色光鞭像有生命一般,凌厉得近乎冷酷,在夜色里接连抽出数道残影。每一击都干脆、精准、毫不拖泥带水,甚至称得上漫不经心。
像处理几只烦人的虫子。
不过短短几息,原本堵在村口的狼妖便尽数倒在了地上。
风一吹,血腥味更重了。
千夏脸色发白,手指无意识攥紧衣角,掌心全是冷汗。
她不是没见过猎户杀狼,也不是没见过村里杀鸡宰羊,可那都和眼前这一幕不一样。眼前这个人杀戮的时候太平静了,平静得叫人心里发寒。好像在他眼里,生死不过是随手拂去的一层灰。
她突然明白,方才那些妖怪为什么会怕成那样。
不是因为他强。
而是因为在他面前,连挣扎都显得毫无意义。
不远处,有村民缩在半塌的屋墙后面,战战兢兢地往这边看,既不敢靠近,也不敢出声。有人认出了杀生丸,脸色比方才见妖怪时更白,甚至下意识低下头,像不敢直视。
千夏喉咙有些发紧。
她想说点什么,比如道谢,比如问问他村里其他地方是不是也有妖怪,比如求他再救救别的人……可那几个念头刚冒出来,就被他身上的冷意压了回去。
她觉得,自己若是真的开口,眼前这位未必会理。
果然,杀生丸连多看地上尸体一眼的兴趣都没有。他收回天生牙,目光淡淡扫过村中四散的火光,像是在确认什么,随后便准备转身离开。
千夏心头猛地一空。
“等、等等——”
那句话几乎是本能地脱口而出。
话出口的瞬间,她自己都愣了一下。
那道白色身影脚步未停,仿佛根本没有听见。
千夏咬了咬唇,心里那股说不清是害怕还是着急的情绪一下子顶了上来,竟忘了对方有多可怕,提着裙摆往前追了两步。
“求你等一下!”
她这一声比方才高了不少,带着明显的颤。
杀生丸终于停了。
只是停得很敷衍,连身都没有回全,只微微侧过脸,淡金色的眼眸冷冷扫了她一眼。
那一眼让千夏后背发凉。
她忽然意识到,自己追上来拦住的并不是一个“会帮忙的人”,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因为嫌烦而杀了她的存在。
可话已经出了口,再缩回去反倒更难堪。
千夏强迫自己站稳,声音发紧:“村、村里还有很多人……后山那边也有哭声……如果你——”
“与本少爷何干。”
他终于开口。
声音比她想象中更冷,也更淡,像薄冰落进深水里,连一丝多余波澜都没有。
千夏一下怔住。
夜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,卷起地上半片烧焦的纸灰。她看着他,忽然有一瞬间觉得自己很可笑。她竟然会以为,一个出手斩妖的大妖会因为她一句请求去救整座村子。
可他方才杀那些狼妖,也许根本不是为了谁。
也许只是它们挡了路,碍了眼。
这个认知让她胸口微微发闷。
杀生丸显然不打算再浪费时间,收回目光便要离开。可就在这时,村西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比之前更凄厉的惨叫。
那不是普通村民会发出来的声音,尖锐得几乎不像人类,倒像什么东西在剧痛中被硬生生撕裂了喉咙。
下一秒,一股极浓的妖气猛地从村西翻涌而起。
比方才那些狼妖加起来都重,黑沉沉地压下来,仿佛连火光都暗了几分。
千夏脸色一变。
杀生丸终于停住,目光往那方向一瞥,神色依旧没什么变化,只眼底多了一丝极淡的厌烦。
村里还藏着更厉害的东西。
意识到这一点,原本那些勉强躲着的村民彻底乱了。哭喊声一下子炸开,有人跌跌撞撞冲出来,有人抱着孩子往相反方向逃,还有人根本吓得腿软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千夏也白了脸。
她脑子里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阿澄和婶子。
祠堂后面!
她转身就要往村子里跑,手腕却忽然一紧。
不是谁抓住了她,而是空气里那股妖气像细密的网一样,猛地从四面八方压了过来。千夏只觉得胸口一闷,呼吸一下子困难起来,脚下也像被什么东西缠住,几乎迈不开步。
紧接着,村西那团翻滚的黑气里,缓缓走出一个身影。
它比先前见过的任何妖怪都更像“人”。
穿着破破烂烂的僧袍,头上戴着早已烂了大半的斗笠,一只手提着一串不知用什么骨头穿起来的念珠,另一只手却瘦得只剩皮包骨。最骇人的是那张脸——左半边还是人形,右半边却像被妖气侵蚀了一样,长着密密麻麻鼓起的黑色肉瘤,一只眼睛浑浊发白,另一只却猩红得像要滴出血来。
它一步一步踏着火光走近,嘴角咧开,发出一种极怪异的笑声。
“找到了……终于找到了……”
那声音不像从喉咙里出来,倒像无数细小的虫子在破裂的胸腔里一起振动,听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月华的气息……果然在这里……”
千夏心口骤然一缩。
它是在说她。
明明她第一次听见“月华”两个字,可一种说不清的凉意却顺着脊骨一路窜了上来,像某个早被遗忘的名字,突然在这一刻穿过岁月,重重撞上她的心口。
那怪物盯着她,猩红眼珠转也不转,贪婪得几乎叫人作呕。
“难怪……难怪会引来这么多杂碎争抢……”它舔了舔裂开的唇角,笑得更深,“原来真藏在一个人类孩子身上。”
千夏后退一步,脚跟发软。
她根本不知道它在说什么。什么月华,什么藏在她身上,她甚至连自己方才为什么会发出那道银白光芒都弄不清楚。
可这怪物的眼神告诉她,它不是在试探。
它知道些什么。
“过来。”它朝她伸出那只瘦得像枯枝一样的手,语气诡异地温和下来,“别怕,跟我走。我会带你去见真正属于你的地方。”
千夏只觉得一阵恶寒,胃里都翻了起来。
她几乎是下意识往另一个方向退,没想到后背却猛地撞上一片冰冷衣料。
她一僵。
银发的大妖不知何时站到了她身后。
不是保护的姿势,更像是她自己慌不择路撞了上去。可那一瞬,千夏还是从那股淡淡冷香和近在咫尺的气息里,莫名生出一点近乎荒谬的安定感。
像人在滔天巨浪里快淹死的时候,抓住了一块浮木。
哪怕那块木头本身也冷得要命。
前方那半僧半妖的怪物见状,笑意一点点僵住,随即阴森下来。
“西国的小少爷,”它缓缓眯起眼,“你也要插手?”
千夏听见“西国”两个字,心里狠狠一跳。
她还来不及多想,便听见身后的人极淡地嗤了一声。
“你也配直视本少爷?”
话音落下的瞬间,空气陡然一沉。
那怪物像被彻底激怒了,黑雾轰然炸开,数十道扭曲的妖影从雾中扑了出来,像一只只被剥了皮的枯手,带着腐臭和尖啸直奔千夏而来!
千夏呼吸一滞,几乎连尖叫都忘了。
可她甚至没来得及真正害怕,眼前便掠过一道极亮的光。
杀生丸动了。
快得像月色落下,又像风掠过刀锋。千夏只来得及看到一线银白残影,紧接着,那些扑向她的妖影便在半空中齐齐断裂,像被无形利刃一寸寸撕开,发出凄厉刺耳的惨叫。
血、黑雾、碎裂的肢体,一瞬间泼开。
火光在那片凌厉妖气里剧烈摇晃,映得他侧脸冷得不近人情。
这一回,千夏终于看清了。
方才在村口斩狼,也许还算得上“顺手”。
可现在不一样。
现在他是真正出了手。
而且——是为她。
这个念头刚浮上来,千夏自己都被吓了一跳。她下意识想否认,可那怪物也显然看出来了,猩红独眼猛地缩紧,死死盯着她,神情一下子变得更疯狂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它喉中发出咯咯怪笑,“原来你已经沾上了他的气息。”
千夏根本听不懂,脸色却白了。
杀生丸眼底掠过一抹冷厉,下一瞬,天生牙出鞘。
那不是一把适合在血火里出现的剑。它太清,太冷,像月光凝成的刀锋。可当那剑意真正落下时,空气里的杀气却重得几乎让人喘不过气。
怪物终于知道自己碰了不该碰的东西,尖啸一声,猛地后退,黑雾翻涌着想逃。
“现在想走?”
邪见的声音这时才从不远处传来,带着夸张又熟悉的尖利,“胆子可真大啊,居然敢在杀生丸少爷面前抢人!”
千夏一愣,慌忙转头,看见一个矮小绿皮的小妖怪不知何时已经带着铃跑了过来。铃抓着衣摆,小脸发白,却还是担心地往她这边看。
“姐姐没事吧?”铃声音软软的,眼圈都红了。
千夏张了张嘴,还没来得及回答,前方战局已经骤变。
那怪物见逃不掉,索性猛地扭头,竟直接朝她扑了过来!
它快得像一道扭曲黑影,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。千夏甚至看见了它那只猩红眼里的贪婪,像在看一件势在必得的宝物。
她全身发冷,脚却像钉在地上一样,动弹不得。
下一刻,一只手揽住她的腰,猛地将她往后带去。
那动作快得几乎像幻觉。
千夏整个人失去平衡,撞进一片冰冷怀抱里。她闻到淡淡的血腥气、风雪一样冷的气息,还有一种极浅极浅、说不上来的清冽味道。
她脑子空白了一瞬。
耳边同时响起剑锋斩开血肉的声音。
“噗嗤——”
温热液体溅落在她脸侧,又顺着下颌滴下来。千夏睁大眼,隔着凌乱发丝看见那怪物的身体在半空中被一分为二,猩红眼珠还维持着最后的狰狞,便已经轰然坠地。
黑雾散尽,四下死寂。
连哭喊声都像被这一下硬生生掐断了。
千夏呼吸发颤,过了好几息,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还被人揽着。那只手隔着衣料扣在她腰间,不算用力,却稳得惊人。
她脸一下就热了,连忙想退开。
可脚下一软,险些又跌回去。
杀生丸低头看了她一眼,眸色冷淡,像是根本没把这一点暧昧意味放在眼里,只在确认她没有立刻摔倒之后,才松开手。
千夏踉跄退开两步,脸上发烫,心跳乱得不像话。
邪见已经在旁边嚷开了:“真是个麻烦的人类丫头!要不是你,杀生丸少爷怎么会特意出手两次!”
“邪见爷爷。”铃小声拽了拽他,像是觉得他太凶了。
千夏怔了怔。
两次。
是啊,村口一次,刚才又一次。
她本该说谢谢,可那两个字堵在喉咙口,怎么都说不利索。眼前的一切都太快了,快到她还没从村庄被妖怪撕开的现实里缓过神,又被这个银发大妖生生拽进了另一个更危险、更陌生的世界。
而最可怕的是,那怪物临死前说的话还在她脑子里反复回响。
月华。
藏在她身上。
真正属于她的地方。
这些到底都是什么意思?
她下意识抬头去看杀生丸,像是想从他脸上找出答案。可他只是淡淡收剑,神色里没有半分解释的意思,仿佛方才那场恶战和她身上的秘密都不值一提。
“你——”千夏声音发哑,“你是不是知道什么?”
杀生丸瞥了她一眼,目光落在她因为慌乱而微微发抖的手指上,语气冷得毫无起伏:“知道得越少,活得越久。”
千夏心口一堵。
这话像是提醒,又像是警告。
她还想再问,远处却忽然传来一阵新的妖气波动。比方才更杂、更乱,显然是被刚才那几场动静吸引来的。村外山林里影影绰绰,不知多少东西正顺着血味和灵气往这边聚拢。
邪见脸色一变:“杀生丸少爷,又来了!这村子今晚是怎么回事,怎么一个个都像疯了一样往这儿凑!”
铃也有些紧张,往杀生丸身边缩了缩。
千夏心口猛地往下沉。
她终于彻底明白了。
方才那半僧半妖的怪物不是结束,而只是开始。今晚所有冲进这座村子的妖怪,恐怕都是冲着她来的。或者更准确地说,是冲着她身体里那个她自己都一无所知的东西来的。
她不再只是“撞见妖怪的人”。
她成了猎物本身。
这个认知让她手脚冰凉,连指尖都发麻。可奇怪的是,心底最深处那点模糊的不安到了这一刻,反而慢慢沉成了一种更清晰的恐惧。
像很多年前,命运就已经悄悄在她身上系好了线。
而今晚,不过是有人扯动了那根线的一端。
夜风里,火光噼啪炸裂。
杀生丸抬眸看向村外逼近的黑暗,眼底终于掠过一丝不耐。他显然不愿在这种地方继续浪费时间,转身便走。
邪见赶紧抱着人头杖追上:“杀生丸少爷!等等我!”
铃也连忙跟了上去,跑了两步,又回头看向还站在原地的千夏,小声叫她:“姐姐!”
千夏怔在火光里,没动。
不是不想动,而是她突然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里。
村子已经乱成这样,追着她来的妖怪却只会越来越多。她若留下,婶子、阿澄,还有其他还活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