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无声的暗涌

暗焰重燃时

第三十九章 无声的暗涌

那扇在身后重重关上的门,像一道冰冷锋利的闸刀,将时漾心里所有翻涌的、滚烫的、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情绪,硬生生斩断、冰封。从工厂区走回家的那段路,她走得像个没有知觉的游魂。午后的阳光很暖,街上的喧闹很真实,可这一切,都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,模糊,遥远,无法触及。

回到家,外婆没有多问,只是看着她更加苍白、更加失魂落魄的样子,心疼地叹了口气,又去给她热了粥。时漾机械地吃了两口,便再也咽不下去。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着,胸口那股沉闷的、尖锐的疼痛,并未因为离开而减轻,反而在安静的环境里,变得更加清晰,也更加……无所遁形。

她知道,自己需要时间。需要时间来消化这场惨烈的溃败,来舔舐心里那道新鲜的、鲜血淋漓的伤口,也来……重新找回那个冷静、理智、目标清晰的“时漾”。

她强迫自己不再去想。不再去想昨夜暴雨中的崩溃和扶持,不再去想贺寻高烧中滚烫的手和痛苦的咳嗽,不再去想他最后那冰冷嘲讽的眼神和斩钉截铁的“离我远点”。她用一道又一道的竞赛题,一本又一本的复习资料,将自己所有的时间和思维填满。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,不敢有丝毫停歇,生怕一停下来,那些被她强行压抑的画面和情绪,就会像决堤的洪水,将她彻底吞没。

白天,她依旧是那个安静的、优秀的、一丝不苟的好学生。上课,做题,回答问题,表情平静,眼神专注。只有她自己知道,那平静的表面下,是暗流汹涌的、冰冷刺骨的空洞和疼痛。

夜晚,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。一闭上眼,就是贺寻最后转身躺下、用后背对着她的、冷漠疏离的背影,和他那句冰冷刺骨的“离我远点”。那些画面,像最恶毒的诅咒,反复折磨着她的神经,让她夜夜无法安眠,眼底的青影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、加重。

她开始刻意避开所有可能“偶遇”贺寻的地方。不再去图书馆那个固定的角落,不再“顺便”经过高三教学楼,甚至绕开食堂那个他常坐的角落。她像一个惊弓之鸟,小心翼翼地,将自己缩回一个安全的、与他毫无交集的壳里。

可越是刻意躲避,就越是无法控制地,注意到他的存在。

她还是会不自觉地,在人群中第一时间捕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。看到他依旧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,脸色苍白,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、深不见底的疲惫。看到他偶尔靠在走廊窗边抽烟,背影在暮色中,孤寂得像一座被遗忘的雕像。看到他似乎恢复了一些,手臂的伤好了,但人似乎更瘦了,周身那股低气压,也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要沉重。

每一次不经意的瞥见,都会在她心里激起一阵尖锐的刺痛,和一股更深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无力感。她知道自己输了,被明确地拒绝,被冷酷地推开。可心里那份该死的、不受控制的在意和牵挂,却并未因为他的拒绝而消失,反而像藤蔓一样,在她刻意筑起的、名为“遗忘”的心墙上,悄无声息地蔓延、扎根,越缠越紧。

她恨这样的自己。恨自己的软弱,恨自己的不争气,恨自己明明被伤得鲜血淋漓,却依旧无法将那个人的身影,从心底彻底剜去。

日子,在一种近乎窒息的、表面平静、内里却暗流汹涌的状态下,缓慢地滑过。五月末,高三进行了最后一次、也是最关键的全市统一模拟考。空气里的焦灼和压抑,几乎达到了顶点。

时漾强迫自己不去关注高三那边的任何消息。可关于贺寻成绩的议论,还是不可避免地,飘进了她的耳朵。

据说,他这次考得……很不好。甚至比第一次模拟考还要差,掉出了年级前两百。各种流言蜚语再次甚嚣尘上。有人说他“原形毕露”,有人说他“江郎才尽”,也有人说,他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事,或者……身体又出了什么问题。

听到这些议论时,时漾正在食堂吃饭。手里的筷子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胸口,像是被什么东西,不轻不重地撞了一下,闷闷地疼。

她知道,以贺寻的性格和能力,如果不是真的出了什么严重的状况,成绩不会下滑得这么厉害。是身体还没恢复?是那晚的崩溃和高烧留下了后遗症?还是……又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、更糟糕的事情?

这个猜测,让她刚刚稍稍平复一些的心,再次揪紧。一股强烈的、想要冲过去问个清楚的冲动,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桎梏。

可是,她不能。

她记得他冰冷的眼神,记得他斩钉截铁的“离我远点”。她没有任何立场,也没有任何资格,再去过问他的任何事。

她只能像个最普通的、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一样,听着那些或惋惜、或嘲讽的议论,然后,默默地,低下头,继续吃自己碗里已经冷掉、食不知味的饭菜。指尖,却冰凉得厉害。

六月初,天气彻底热了起来。校园里的香樟树郁郁葱葱,蝉鸣声开始隐约可闻。

距离期末考,还有不到两周。高二的学习也进入了白热化阶段。时漾每天泡在题海里,试图用高强度的学习,来麻痹自己,也试图用即将到来的考试压力,来冲淡心里那片沉重的、无法摆脱的阴霾。

可有些东西,越是压抑,就越是会在不经意间,露出马脚。

比如,她开始频繁地做噩梦。梦里,永远是那片狂暴的雷雨,和贺寻在天台上赤红疯狂、痛苦崩溃的眼睛。她一次次从梦中惊醒,冷汗涔涔,心跳如雷,胸口那股尖锐的疼痛,清晰得仿佛刚刚经历过。

比如,她开始不自觉地,在草稿纸的空白处,写下一些毫无意义的、破碎的词语或符号。有时是“雷”,有时是“雨”,有时是“HX”,更多的时候,只是一些凌乱的、她自己都看不懂的线条。等回过神来,又会立刻用笔尖,狠狠地将那些痕迹涂掉,涂成一团杂乱无章的黑,仿佛这样,就能将心里那些同样杂乱的、无法言说的情绪,也一并涂抹干净。

比如,她的胃口变得更差,人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,更加清瘦下来。外婆变着花样给她做好吃的,可她也只是勉强吃几口,就再也咽不下去。外婆的担忧写在脸上,可每次问起,她都只是摇头,说“复习累,没胃口”。

她知道,自己现在的状态很糟糕。像一根绷紧到极致的弦,随时可能断裂。可她别无他法。只能继续这样,在理智与情感,在遗忘与记挂之间,艰难地、痛苦地,维持着一种摇摇欲坠的平衡。

周五下午,最后一节是体育课。因为天气炎热,改在室内体育馆进行一些简单的体能训练和自由活动。

体育馆里闷热异常,空气里弥漫着汗水和橡胶地板混合的、令人烦躁的气味。时漾和几个女生坐在看台边休息,没什么心思参与活动,只是小口喝着水,目光,却不受控制地,再次飘向了篮球场的方向。

贺寻也在。他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T恤,独自一人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的铁架,微微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落,遮住了眉眼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,却没有喝,只是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着。周身弥漫着一股比以往任何时候,都要沉重、都要……死寂的低气压。整个人,像一尊被抽空了所有生气、只余下冰冷躯壳的雕塑。

时漾的心,因为他这副样子,轻轻揪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,他比前几天更加糟糕。不是身体上的,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、精神上的……萎靡和沉沦。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他体内,彻底熄灭了。

是因为成绩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

她正出神地看着,忽然,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的哨子。自由活动时间结束,准备集合整队,总结下课。

学生们懒洋洋地起身,朝着集合点走去。贺寻也缓缓站起身,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也准备朝集合点走去。
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
一个正在运球过人的男生,大概是脚下打滑,又或许是被旁边的人绊了一下,身体瞬间失去平衡,朝着正朝着集合点走去的贺寻,直直地撞了过去!

“小心!!”旁边有人惊呼。

时漾的心,在那一瞬间,再次骤然停止了跳动!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猛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!

贺寻似乎听到了动静,也察觉到了危险,他猛地转身,想要避开。可那男生倒下的速度太快,距离也太近,他刚刚侧过身,就被那男生沉重的身体,狠狠地撞在了肩膀上!

“砰——!”

沉闷的撞击声。

贺寻被撞得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,后背重重地撞在了身后的篮球架上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。他闷哼一声,脸色瞬间变得惨白,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蹙起,手中的水瓶也脱手飞出,哐当一声砸在地上,滚远了。

撞人的男生自己也摔得不轻,在地上滚了一圈,才龇牙咧嘴地爬起来,连连道歉:“对不起对不起!贺寻你没事吧?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
体育老师和其他学生也围了过来。

贺寻靠着冰冷的篮球架,微微低着头,用手紧紧按着被撞到的肩膀。他闭着眼,紧抿着唇,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白得吓人。他没有立刻回应那个男生的道歉,只是那样静静地靠着,胸膛因为疼痛而微微起伏。

“贺寻,你怎么样?伤到肩膀了?要不要去医务室看看?”体育老师关切地问。

过了好几秒,贺寻才缓缓睁开眼。他抬起眼,目光没什么焦距地扫过周围关切或好奇的人群,最后,落在那个道歉的男生脸上。眼神很平静,甚至可以说得上空洞,没有愤怒,没有戾气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、近乎麻木的疲惫。

“没事。”他嘶哑地吐出两个字,然后,推开那个想要扶他的男生,自己撑着篮球架,慢慢地、有些艰难地,站直了身体。被撞到的右臂,不自然地垂在身侧,微微颤抖着。

“真没事?”体育老师不放心,又看了看他苍白的脸色和额角的冷汗。

“嗯。”贺寻应了一声,不再多言,只是弯腰,捡起地上那个已经空了的、滚远的水瓶,然后,转过身,不再理会任何人,独自朝着集合点的反方向——体育馆侧门的方向,一瘸一拐地,走了过去。背影挺直,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、深沉的孤寂和……疲惫。

所有人都看着他沉默离开的背影,一时间,体育馆里安静得有些诡异。

时漾站在看台上,看着贺寻独自离开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颤抖、垂在身侧的右臂,看着他每走一步都显得有些艰难、却依旧倔强挺直的背脊,胸口那股熟悉的、尖锐的疼痛,再次清晰地涌了上来,几乎让她无法呼吸。

她知道,他受伤了。肩膀肯定撞得不轻。可他拒绝了所有人的关心和帮助,选择了独自离开,独自承受。

就像他一直以来做的那样。

将自己隔绝在所有人的世界之外,用冷漠和疏离,筑起一座无人可近的孤岛。即使受伤,即使痛苦,也只会独自舔舐伤口,绝不向任何人示弱,也绝不接受任何形式的靠近和帮助。

这种认知,让她心里那点因为被他拒绝而产生的委屈和难堪,瞬间被更深的、几乎要将她淹没的心疼和无力感取代。

她知道,自己什么也做不了。不能冲过去扶他,不能问他疼不疼,甚至不能流露出丝毫的担忧和在意。

她只能像个最普通的、毫不相干的旁观者一样,站在这里,眼睁睁看着他受伤,看着他独自离开,看着他再次将自己封闭进那座冰冷坚固的堡垒里。

这种无力感,比任何直接的痛苦,都更加让她感到窒息,也更加……清晰地提醒着她,他们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,和他那坚不可摧的、拒绝一切的冰冷壁垒。

体育课结束的铃声响起,学生们陆续离开。时漾也随着人流,慢慢走出体育馆。外面的阳光,依旧刺眼,闷热。

她走在回教室的路上,脚步有些虚浮。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贺寻被撞到时,瞬间苍白的脸,和最后独自离开时,那孤寂倔强的背影。

胸口那股沉闷的疼痛,越来越清晰,也越来越让她感到……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茫然。

她知道,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她需要做一个了断。不仅仅是对贺寻,也是对她自己心里那片早已失控的、汹涌的暗流。

她需要,彻底地,将他从自己的世界里,剥离出去。

就像他说的那样,离他远点。从此,形同陌路。

这个念头,像一道冰冷的闪电,划破了她心里连日来的阴霾和挣扎,带来一种近乎残忍的、却也异常清晰的清醒。

她知道,这很难。比任何一道竞赛题,都要难上千百倍。

可是,她必须这么做。

为了她自己,也为了……那点仅存的、可怜的自尊。

时漾停下脚步,站在教学楼前的香樟树下。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,在她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
她缓缓地,抬起头,望向高三教学楼的方向。目光平静,深得像不见底的古井。

贺寻。

她在心里,无声地,最后一次,念出这个名字。

然后,她缓缓地,闭上了眼睛。

再睁开时,眼底那片连日来的挣扎、痛苦、茫然和牵挂,已经消失不见。只剩下一种近乎冰冷的、深不见底的平静和……决绝。

就像,她刚刚亲手,用一把无形的、锋利的刀,将心里某块鲜血淋漓、日夜疼痛的部分,硬生生地,剜了出去。

虽然疼得她几乎要晕厥,虽然留下了一个深不见底、可能永远也无法愈合的血洞。

可至少,从此刻起,她不再被那疼痛日夜折磨,也不再被那无法控制的情感,牵着鼻子走。

她重新,找回了那个冷静、理智、目标清晰的自己。

虽然,这个自己,从此以后,心里会永远缺了一块,会永远留下一道无法触碰的、冰冷的伤痕。

但至少,她可以继续,向前走了。

时漾最后看了一眼高三教学楼的方向,然后,转过身,朝着自己的教室,迈开了脚步。

脚步,很稳,也很沉。

像卸下了千斤重担,也像……背负上了更沉重的、名为“遗忘”和“前行”的十字架。

她知道,从今以后,她和贺寻,将真正成为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。

各自前行,各自承受,各自……在属于自己的、漫长而孤独的黑夜里,独自前行。

直到,命运的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