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十二章 无声的守望
那天下午在废弃实验楼矮墙下的短暂依偎,像一道微弱却执拗的光,刺破了时漾和贺寻之间长久以来那层坚冰般的隔阂。虽然之后,他们依旧没有对话,在校园里遇见,依旧是沉默的擦肩。可有些东西,从那之后,悄然改变了。像冰川下悄然涌动的暗流,表面平静,底下却早已是另一番天地。
时漾不再仅仅用目光“观察”贺寻,她开始尝试用一些更细微、也更笨拙的方式,去“靠近”,去“照顾”。尽管贺寻从未明确表示过接受,甚至大多数时候,依旧是那副冷淡疏离、拒人千里的样子。可时漾能感觉到,他不再像以前那样,对她每一次的“靠近”,都报以激烈的排斥和冰冷的抗拒。那是一种更深沉的、近乎麻木的……默许。
默许她的存在,默许她那点小心翼翼的、近乎卑微的关心。
比如,她开始每天早晨,在食堂买早餐时,“顺便”多买一盒温热的豆浆。然后,在早自习前去办公室交作业的路上,“恰好”经过高三七班的后门,将那盒豆浆,悄无声息地放在贺寻空着的课桌上。贺寻通常来得比她晚,等他从后门进来,看到桌上那盒不属于自己、还带着微热温度的豆浆时,会是什么表情,时漾不知道。她只知道,第二天她去放的时候,前一天那个空了的豆浆盒,已经被整齐地扔进了教室后面的垃圾桶。
比如,她注意到贺寻似乎有轻微的鼻炎,天气变化或者空气污浊时,会不自觉地蹙眉,偶尔揉一下鼻尖。于是,她去药店,买了一盒最普通、最便宜的通鼻贴,没有包装,只有简单的说明。在一个课间,她趁着贺寻趴在桌上补眠,教室里人不多的时候,飞快地将那盒通鼻贴,塞进了他半开的书包侧袋里。动作很快,心跳如雷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用,也不知道他发现了会怎么想。只是后来有一次,在图书馆,她闻到贺寻身上飘来一丝极淡的、清凉的药味,混合着他惯有的硫磺皂气息。很淡,几乎闻不到,可时漾的心,却因为那丝几不可察的气味,轻轻地、悄悄地,动了一下。
比如,高三模拟考的试卷,像雪片一样飞来。时漾发现,贺寻似乎总是缺那么一两份老师额外补充的、打印出来的重点题型汇总或者易错点分析。那些资料,老师通常只在课堂上讲一遍,不会特意多印。于是,时漾开始有意无意地,将自己那份资料,在听完课后,用手机拍下来,然后,在某个无人的午后,用图书馆的公用打印机,偷偷地、多打印一份。她会将那份多出来的、还带着打印机余温和油墨味道的资料,折成不起眼的小方块,趁人不注意,塞进贺寻挂在课桌旁的、那个半旧的黑色书包里。她不知道他会不会看,也不知道那些对她而言驾轻就熟的题目,对他是否有用。她只是……不想看到他因为缺少资料,而在题海里更加艰难地挣扎。
这些细微的、近乎琐碎的举动,像一颗颗投入深潭的小石子,起初激不起任何波澜。可日积月累,那潭深不见底、冰冷死寂的水,似乎也因为这持续不断的、微弱的触碰,而有了极其细微的、几乎无法察觉的、温度的变化。
贺寻依旧独来独往,沉默寡言,眉眼间是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深不见底的淡漠。可时漾能感觉到,他看她的目光,似乎不再像以前那样,纯粹是冰冷的审视和漠然。偶尔,在目光短暂交汇的瞬间,她似乎能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极其复杂的情绪——有探究,有茫然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、被这笨拙坚持所触动的、微弱的波动。
就像此刻,周五下午的体育课。天气闷热,乌云低垂,空气里弥漫着暴雨将至的粘稠湿气。因为天气原因,体育课再次改在室内体育馆。学生们懒洋洋地,或打球,或闲聊,或坐在看台边休息。
时漾和几个女生坐在角落。她没什么心思聊天,目光,不自觉地,又飘向了篮球场的方向。
贺寻也在。他没有打球,只是一个人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,背靠着冰冷的铁架,微微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垂落,遮住了眉眼。他今天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黑色短袖T恤,露出线条清晰却异常消瘦的手臂和小臂。汗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,滴在地板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。他手里拿着一瓶水,却没有喝,只是无意识地在指尖转动着,目光没什么焦点地落在前方晃动的身影上。
整个人,像一尊被遗忘在喧嚣角落的、沉默而疲惫的雕像。
时漾的心,因为他这副样子,轻轻揪了一下。她能感觉到,他比前几天更加疲惫,周身的低气压也更重。是因为昨晚又熬到很晚?还是因为别的什么?天气预报说傍晚有雷雨,他……
她不敢再想下去。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他,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、微微颤抖的睫毛,看着他紧抿的、没什么血色的唇,胸口那股熟悉的、沉闷的涩意,再次清晰起来。
就在这时,体育老师吹响了集合的哨子。自由活动时间结束,准备集合整队,总结下课。
学生们懒洋洋地起身,朝着集合点走去。贺寻也缓缓站起身,动作因为久坐而有些僵硬。他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,也准备朝集合点走去。
就在这时,异变突生!
一个正在收拾篮球的男生,大概是手滑,也可能是被旁边打闹的人撞了一下,手里的篮球脱手飞出,高速旋转着,朝着集合点的人群方向,直直砸了过去!而贺寻,正背对着篮球飞来的方向,朝前走着,完全没有察觉!
“小心!!”有眼尖的女生失声尖叫。
时漾的心,在那一瞬间,骤然停止了跳动!她几乎是下意识地,猛地从看台上站了起来,想也没想,就朝着贺寻的方向,冲了过去!
“贺寻!!后面!!”她用尽全身力气,嘶声大喊。
贺寻闻声,猛地转身。然而,篮球的速度太快,距离也太近,他刚刚转过身,那颗高速飞来的篮球,已经带着凌厉的风声,直直朝着他的面门砸了过来!眼看就要避无可避!
电光火石之间,贺寻只来得及抬起手臂,护在脸前。
“砰——!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。
篮球狠狠砸在了贺寻抬起格挡的小臂上,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身体猛地一晃,踉跄着后退了两步,才勉强站稳。手臂上传来的剧痛,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,闷哼一声,脸色也白了一下。
那颗篮球则被弹开,远远地滚到了一边。
整个体育馆,瞬间安静下来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,齐刷刷地看向这边。
扔出篮球的男生吓傻了,呆立在原地,脸色发白。
体育老师也愣了一下,随即反应过来,连忙跑过来:“怎么回事?!贺寻,你没事吧?”
贺寻放下手臂,脸色有些苍白,眉头因为疼痛而紧紧蹙着。他活动了一下被砸中的右小臂,摇了摇头,声音有些低沉:“没事。”
但他微微颤抖的、迅速红肿起来的手臂,和紧抿的、失去血色的唇,都显示着并非真的“没事”。
体育老师看了一眼他红肿的手臂,又看了一眼旁边吓傻了的男生,脸色沉了下来:“你怎么搞的?!收拾东西也不看着点!砸到人怎么办?!”
“对、对不起老师!我、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男生都快哭出来了,连连道歉。
贺寻没说话,只是用左手,轻轻按了按右小臂红肿的地方,眉头蹙得更紧。
时漾已经冲到了他面前。她的心脏还在因为刚才的惊吓和担忧而疯狂跳动,撞得胸口生疼。她看着贺寻迅速红肿起来的小臂,看着他苍白的脸和紧蹙的眉头,喉咙发紧,指尖冰凉。
“我看看。”她几乎是想也没想,就伸手,想要去碰他受伤的手臂。
贺寻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皮肤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。他抬起眼,看向她。那双总是深不见底的眼睛里,此刻清晰地倒映出她因为焦急和担忧而略显苍白的脸,和她眼中那几乎要溢出来的、毫不掩饰的关切和……心疼。
他的目光,在她脸上停留了大约一两秒。眼神复杂,有因为疼痛而起的阴郁,有被当众关注的难堪,或许……还有一丝被她如此直白、如此不加掩饰的关切所触动的、猝不及防的震动。
然后,他移开了视线,也微微侧身,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。
“不用。”他低声说,声音比刚才更加嘶哑低沉,带着一丝压抑的痛楚。
时漾的手,僵在半空。指尖因为他明显的抗拒和疏离,而微微蜷缩起来,带来一阵细微的刺痛。可看着他迅速红肿、显然伤得不轻的手臂,和那苍白的脸色,她心里那点被拒绝的难堪,迅速被更强烈的担忧和心疼淹没。
体育老师也走了过来,仔细看了看贺寻的手臂:“肿得有点厉害,得去医务室看看,别伤到骨头。走,我陪你去。”
贺寻没反对,只是点了点头。
体育老师对那个闯祸的男生又训斥了几句,然后对集合的学生们简单交代了一下,便陪着贺寻,朝着医务室的方向走去。
贺寻跟在体育老师身后,经过时漾身边时,脚步几不可察地,微微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看她,只是用那只没受伤的左手,很轻、很快地,在她垂在身侧、因为紧张而微微握拳的手背上,轻轻碰了一下。
动作快得像错觉,轻得像羽毛拂过。
只有指尖那一点微凉的、带着薄茧的触感,清晰地传来,像一道微弱的电流,猝不及防地窜过时漾的皮肤,也窜过她的心脏。
时漾的身体,猛地一僵。她倏地抬起头,看向贺寻。
贺寻已经收回了手,依旧低着头,跟着体育老师,朝前走去。背影挺直,脚步平稳,仿佛刚才那个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触碰,只是她的幻觉。
可手背上那一点残留的、微凉的触感,和他最后擦肩而过时,那极其短暂、却又无比清晰的目光交汇,都告诉她,不是幻觉。
他在告诉她:我没事。别担心。
用这种近乎笨拙的、沉默的方式。
时漾站在原地,看着他和体育老师走远的背影,看着他微微垂落、因为受伤而显得有些不自然的右臂,胸口那股因为惊吓和担忧而翻涌的情绪,奇异地,平复了一些。取而代之的,是一种更深沉、也更复杂的悸动,和一丝……几乎让她眼眶发热的酸涩。
她知道,他还是那个冷漠、疏离、抗拒一切靠近的贺寻。可刚才那个微小的、近乎本能的触碰,和他最后那个短暂的眼神,却又像一道微弱的光,刺破了他那身坚硬的外壳,让她窥见了他冰冷外表下,那丝同样细微、却真实存在的、笨拙的回应。
他感受到了她的担忧,她的关切。并且,用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懂的方式,做出了回应。
这或许,就已经足够了。
时漾缓缓低下头,看着自己手背上,刚才被他指尖轻轻碰过的地方。那里,似乎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、冰凉的触感。
然后,她缓缓地,握紧了那只手。将那份微弱的、冰凉的触感,连同心里那份汹涌的、复杂的悸动,一起,紧紧攥在了掌心。
体育馆里,集合的学生们已经开始解散,喧闹声重新响起。
可时漾的世界,却仿佛还停留在刚才那一瞬间——篮球砸中他手臂的闷响,他苍白的脸,蹙紧的眉头,还有最后,那一点微凉的、近乎无声的触碰。
她抬起头,望向医务室的方向。天空阴沉,乌云低垂,暴雨将至。
可她的心里,却因为刚才那一点微小的触碰和回应,而亮起了一丝微弱却执拗的光。
她知道,前路依旧漫长,黑暗可能随时降临。
但至少,从这一刻起,她不再是独自一人,在黑暗里摸索、前行、无声地守望。
她守望的那个人,似乎也在用他自己的方式,笨拙地、沉默地,回应着她的守望。
虽然依旧沉默,虽然依旧隔着重重的黑暗和荆棘。
可那一点微光,已经足够让她,在这漫长而艰难的守望里,看到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