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本小说网 > 现代小说 > 暗焰重燃时
本书标签: 现代  偏执与救赎  外凶内纯男主     

无声的博弈

暗焰重燃时

第七章 无声的博弈

周一返校,一切似乎都回到了正轨。

贺寻请了长假在家养伤的消息,并未在波澜不惊的校园生活里激起太多水花。除了高三七班偶尔有人议论几句,以及“刺猬”那伙人出奇地安分了几天之外,大多数人依旧埋头于书山题海,为即将到来的期末考冲刺。

时漾的生活更是规律得近乎刻板。竞赛一等奖的荣誉带来了短暂的关注和祝贺,但她很快将这些抛在脑后,重新投入到期末复习中。每天教室、图书馆、食堂、家,四点一线。她依旧安静,话不多,对谁都礼貌温和,是老师眼中省心的好学生,同学心里可靠又有些距离感的学神。

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底某个角落,悬着一块石头。那块石头,是雨夜医院里消毒水的味道,是石膏刺眼的白,是贺寻紧闭双眼、苍白冷漠的侧脸。还有那个被她寄往未知地址、不知能否送达的沉甸甸的包裹。

日子不紧不慢地滑过。转眼又到了周五。

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,因为天气阴沉,改在室内体育馆自由活动。女生们三五成群,打羽毛球的,聊天的,坐在看台边休息的。时漾和同桌林薇坐在角落的垫子上,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,目光却几次不经意地飘向体育馆入口的方向。

她知道,高三今天下午也是体育课,而且因为场地协调,会有一部分人来这边。

“哎,时漾,你看那边。”林薇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,压低声音,带着点八卦的兴奋。

时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
入口处,几个高大的男生走了进来,为首的那个,拄着一副单拐。黑色的拐杖衬得他手指骨节分明,右腿打着厚厚的石膏,行走时动作有些缓慢僵硬,但背脊挺得很直。额角的纱布已经拆了,留下一道新鲜的、颜色偏深的痂痕,横在眉骨上方,为他原本就凌厉的五官更添了几分生人勿近的冷硬。

是贺寻。

他身边跟着赵旭和另一个男生,两人似乎在劝他什么,贺寻没什么表情,只偶尔点下头。他走到篮球场边的长椅坐下,将拐杖靠在旁边,目光淡淡地扫过场地。

体育馆里瞬间安静了一瞬,不少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他身上。带着好奇,探究,畏惧,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。贺寻恍若未觉,从外套口袋里掏出手机,低头看了起来。

“贺寻居然来学校了?”林薇小声嘀咕,“伤还没好吧,怎么不在家多休息几天?不过……他那样看起来还挺帅的,有点战损美男的感觉?”

时漾没接话。她的目光落在贺寻打着石膏的腿上,又移到他额角那道新鲜的疤痕上。距离有点远,看不清细节,但那道深色的痕迹,像一根刺,轻轻扎了她一下。

她垂下眼,继续听林薇说着无关紧要的闲话,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裤子的布料。

自由活动时间过半,体育老师吹哨集合,简单总结后宣布解散。学生们陆续收拾东西,准备回教室。

时漾和林薇也站起身,朝更衣室方向走去。经过篮球场边时,贺寻还坐在那里,赵旭他们似乎去拿东西了,只剩下他一个人。他正尝试着用单拐支撑,慢慢站起来,动作有些费力,眉头微微蹙着。

有几个女生从他旁边经过,脚步放慢,偷偷看他,互相咬着耳朵低笑。

就在这时,一个追逐打闹的低年级男生抱着球,嘻嘻哈哈地从后面跑过来,没注意看路,一下子撞到了贺寻拄拐的那边肩膀。

“啊!对不起对不起!”男生吓了一跳,连忙道歉。

贺寻身体被撞得晃了一下,单拐差点脱手,他迅速用手撑住长椅背才稳住,但受伤的右腿似乎被牵动,他闷哼一声,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冷汗,脸色也白了一下。

“喂!小兔崽子你长没长眼睛?!”赵旭正好拿着东西回来,见状立刻冲过来,对着那男生吼了一句。

男生吓得脸都白了,连连鞠躬后退。

贺寻摆了摆手,示意赵旭没事。他重新抓稳拐杖,深吸了一口气,站直身体,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没什么表情的冷漠。只是紧抿的唇线和额角未干的冷汗,泄露了那一瞬间的痛楚。

时漾的脚步,不知何时停了下来。她就站在几米开外,看着这一幕。

林薇拉了她一下:“走啊,时漾?”

时漾“嗯”了一声,却没有立刻迈步。她的目光从贺寻苍白的脸,移到他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、抓着拐杖的手上。

旁边有女生窃窃私语:“看着就好疼……”“活该,谁让他以前总打架。”“小声点,别被他听见……”

那些细碎的声音,像细小的针,刺在空气里。

贺寻似乎感觉到了什么,抬起眼,目光没什么焦点地扫过周围。然后,他的视线,不偏不倚,对上了时漾的。

隔着不算远也不算近的距离,中间是稀疏走动的人影。

时漾的心跳漏了一拍。她看到他眼底没什么情绪,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漠然,还有一丝未散尽的、因为疼痛而起的生理性阴郁。

但只是短短一瞬,他就移开了目光,仿佛她只是背景里无关紧要的一部分。他撑着拐杖,转身,朝着与更衣室相反的、体育馆侧门的方向,一瘸一拐地走去。背影挺直,却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、孤狼般的寂寥。

赵旭赶紧跟了上去,在他身边说着什么。

时漾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倔强而缓慢移动的背影,直到他消失在侧门外的光晕里。

“时漾?发什么呆呢?走啦!”林薇又拉了她一下。

“哦,好。”时漾收回视线,跟着林薇走向更衣室。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,只是指尖掐进了掌心。

放学后,时漾没有立刻回家。

她推着自行车,在校门口不远处的报刊亭停下,买了一份最新的英语周报。付钱的时候,她状似无意地问了句:“老板,请问这附近有药店吗?”

“药店?前面路口左转就有一家,大的。”老板热情地指路。

“谢谢。”

时漾骑上车,朝着那个方向骑去。天空比下午更阴沉了,风里带着湿冷的寒意。

药店很大,灯火通明,空气里弥漫着药材和消毒液混合的味道。时漾在货架间慢慢走着,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商品。她在跌打损伤和外科用药的货架前停下。

云南白药喷雾,止痛贴膏,活血化瘀的口服药,消毒棉签,纱布,医用胶带……她的目光一样样掠过。最后,她拿了一盒进口的、口碑很好的止痛贴膏,和一包独立包装的消毒棉签。

走到收银台,她又顺手从旁边的货架上拿了一条黑巧克力。

付了钱,店员将东西装进一个小塑料袋。时漾拎着袋子,走出药店。

冷风一吹,她打了个哆嗦。天色已经暗了下来,街灯次第亮起。

她推着车,站在原地,有些茫然。买了这些东西,然后呢?

像上次寄书一样,再找一个模糊的地址寄出去?还是……就这么带回家?

她低头看着手里小小的塑料袋。巧克力是给外婆的,贴膏和棉签呢?

贺寻下午在体育馆的样子,和他额角那道新鲜的疤痕,突兀地浮现在眼前。

她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已是一片清明。

她将塑料袋放进车筐,骑上车,却没有往家的方向,而是拐向了另一条路——通往那片老旧工厂家属区的路。

这一次,她骑得快了些。冷风刮在脸上,有些刺痛。街道两旁的景物在昏暗中向后飞掠。

骑到那片熟悉的、在暮色中更显破败的楼群附近,她再次停了下来。心跳有些快,不知是因为骑车,还是因为别的。

她将车停在阴影里,拎着那个小小的塑料袋,慢慢走了进去。

楼与楼之间的空隙狭窄,路灯昏暗,有些甚至坏了。空气里有陈旧的煤烟味和垃圾堆积发酵的酸腐气。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大多昏黄黯淡,偶尔传来电视机的声音和模糊的争吵。

时漾凭着模糊的记忆,在迷宫般的楼栋间穿行。她知道贺寻大概住在哪一栋,但具体是几单元几楼,并不清楚。上辈子她只被带来过一次,还是情绪极度糟糕的情况下,记忆早就模糊了。

她停在一栋看起来格外陈旧的六层红砖楼下。楼门口没有防盗门,黑洞洞的楼道像一张沉默的嘴。墙皮大片剥落,露出里面暗红的内里。几根杂乱的电线横七竖八地牵扯着。

是这里吗?好像又不太确定。

她站在楼前,抬头向上望去。每一层都有几扇窗户亮着灯,也有黑洞洞的。她不知道哪一扇后面,是贺寻。

寒风卷着地上的碎纸屑和塑料袋,打着旋儿飘过。时漾裹紧了校服外套,依旧觉得冷。

她低头,看了看手里的塑料袋。透明的袋子,能清楚地看到里面那盒止痛贴膏和那包棉签。还有那条黑巧克力。

就这么送上去?以什么理由?说什么?

“学长,下午看你好像很疼,这个止痛贴膏效果不错。”

“额头的伤要注意消毒,给你棉签。”

“巧克力……补充点能量?”

每想一句,都觉得荒谬无比。他们算什么关系?她有什么立场?

就在她犹豫不决,甚至开始后悔自己一时冲动跑来这里时,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和拐杖点地的声音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声音不快,带着一种独特的、缓慢而沉稳的节奏,在寂静的巷弄里格外清晰。

时漾的身体瞬间僵住了。她没有回头,但背脊的线条骤然绷紧。心跳如擂鼓,撞击着耳膜。

脚步声,在她身后不远处,停了下来。

空气仿佛凝固了。只有寒风穿堂而过的呜咽。

时漾能感觉到一道目光,落在自己背上。冰冷,锐利,带着毫不掩饰的审视。

她没有动,也没有转身。手指紧紧攥着塑料袋的提手,塑料发出细微的咯吱声。
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,像是被拉长、凝固的琥珀。

然后,那拐杖点地的声音,再次响起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从她身边,不紧不慢地,走了过去。

时漾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。她终于缓缓地,抬起了头。

贺寻就站在她前方两三步远的地方,背对着她。他穿着下午那件黑色的外套,没有背书包,只拎着一个超市的购物袋,里面似乎装着泡面和一些速食品。他一手拄着拐杖,一手拎着袋子,背影在昏暗的光线下,像一座沉默的山峦。

他没有回头,也没有说话。就那样背对着她站着,似乎在等什么,又似乎只是单纯地停在那里。

时漾看着他的背影,看着那副拐杖,看着他手里廉价超市的塑料袋,再看向眼前这栋破败的、仿佛随时会倒塌的旧楼。

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,发不出声音。

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、带着异味的空气,终于动了。

她往前走了两步,走到贺寻身侧。没有看他,只是将手里那个小小的、装着止痛贴膏、棉签和巧克力的塑料袋,轻轻挂在了他拎着的超市袋子的提手上。

塑料与塑料摩擦,发出轻微的窸窣声。

做完这个动作,她立刻收回手,后退半步。依旧低着头,看着自己沾了灰尘的鞋尖。

贺寻的身体,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。他没有低头去看,也没有侧脸看她。

两人之间,只有风声呼啸。

又过了漫长的几秒。

贺寻什么也没说,什么也没问。他只是重新迈开了脚步,拄着拐杖,一步一步,缓慢而坚定地,走进了那栋黑黢黢的楼道。

嗒。嗒。嗒。

拐杖点地的声音,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,越来越远,最终消失在楼梯拐角。

时漾依旧站在原地,保持着低头的姿势。夜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,冰冷地贴在皮肤上。

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,她才慢慢抬起头,望着那黑洞洞的楼道口。

里面没有灯亮起,只有无尽的黑暗。

她在楼前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寒意彻底浸透四肢。她才转过身,走向自己停在阴影里的自行车。

骑上车,离开这片被遗忘的角落。街道两旁的灯光,在她眼中拉出模糊的光晕。

她不知道贺寻有没有看那个袋子,会不会用那些东西,更不知道他此刻在想什么。

但至少,她做了。

没有精心算计,没有步步为营。只是看到他被撞到时那一瞬间的苍白和冷汗,只是想到他一个人住在这破败的地方,只是……胸口那点挥之不去、又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。

塑料袋摩擦的窸窣声,似乎还留在耳边。

时漾抿紧了唇,加快了蹬车的速度。冷风刮过脸颊,带来微微的刺痛。

她知道,有些东西,从今晚开始,不一样了。

这场无声的博弈里,她似乎……先一步,越过了某条自己划下的、安全的界限。

上一章 雨夜余温 暗焰重燃时最新章节 下一章 渐进的轨迹