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天光透过磨砂玻璃渗进来.在桌面上投下一片朦胧的白。齐苏苏指尖摩挲着冰凉的训练枪模型,刚才那句关于小时候瞎玩玩具枪的话还悬在空气里,带着未散的暖意。黑瞎子的笑声先一步撞过来,粗粝的指节夹着本枪械图鉴,不轻不重地敲在她额角。
“你这小崽子,”他笑得肩膀发颤,墨镜滑到鼻尖,露出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的眼,“拿着塑料玩意儿打房檐冰棱?就不怕冰棱没打着,倒把自己摔成个滚地葫芦?”
齐苏苏缩了缩脖子,躲开他又要敲下来的手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“哪能啊,”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模型上的扳机,冰凉的塑料触感让记忆更鲜活了些,“那时候雪下得大,房檐上吊着老长的冰棱,跟水晶柱子似的。你给我买的那把玩具枪,打塑料子弹的,射程远着呢。”
“哦?”黑瞎子挑眉,故意拖长了调子,“那打着了没有?冰棱掉下来的时候,是不是跟放炮似的?”
“没打着,”齐苏苏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,“离得太远了,”子弹刚飞到一半就坠下去了。你站在门口喊我,还说冰棱砸下来能把脑袋开瓢,吓得我赶紧揣着枪跑了。”
话音刚落,另一侧传来低低的笑声。解雨臣支着下巴坐在沙发上。黑色大衣的下摆垂落在地毯上,衬得他露在粉色衬衫领口的皮肤愈发白皙。他指尖转着支钢笔,笔身反射的光在他眼下掠过,像极了戏台上花旦眼尾的亮片。
“还算机灵。”他开口时,尾音带着点笑意,目光落在齐苏苏手里的模型上,“我小时候见过比你更野的。邻居家的男孩拿弹弓打冰棱,瞄准了半天,冰棱没掉,倒把二楼的玻璃窗打了个窟隆。他爸拿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胡同,那哭声,半条街都听得见。”
齐苏苏想象着那个场景,忍不住笑出声。黑瞎子却忽然凑过来,压低声音像说什么秘密:“不过说真的,冰棱那玩意儿看着漂亮,锋利着呢。前年我在东北,见过有人被房檐掉下来的冰棱划开胳膊,血珠子跟断线的红珠子似的,啧。”
他说话时带着点刻意营造的恐怖感,齐苏苏却注意到解雨臣的指尖顿了顿,钢笔在指间转了个圈,稳稳停住。“所以说,”他接过话头,语气轻描淡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认真,“不管玩什么,安全都是第一位的。玩具枪也好,真枪也罢,失了分寸,就是祸事。”
齐苏苏点点头,把模型往桌上放了放。刚才还觉得这玩意儿像小时候的玩具,经他们这么一说,忽然觉得手里的塑料枪沉甸甸的,仿佛真的压着几分生死的重量。黑瞎子大概是看出了她的神色变化,把枪械图鉴往齐苏苏面前一推,指腹敲了敲书页上的枪管剖面图。“行了,不吓唬你了。上回说到枪管不是装子弹的,那子弹是怎么跑进去的?”
齐苏苏盯着图看了半天,脑子里闪过刚才解雨臣讲的那些部件名称,忽然想起电视剧里的镜头。“是不是上膛?”她试探着开口,“就像那样,拉一下那个东西。”
“哟,不错啊。”黑瞎子眼睛一亮,伸手在齐苏苏后脑勺拍了一下,“还知道上膛。”他说着,从桌角拿起另一把更精致的模型,是刚才说的那把小口径训练枪的仿制品。金属色的枪身泛着冷光,比她手里的塑料模型逼真多了。
他的手指修长,骨节分明,握着枪身时有种奇异的协调感。“看好了,”他说着,拇指抵住枪机,缓缓向后拉动。齐苏苏听见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像是有什么部件咬合在了一起。“这就是手动上膛,把弹匣里的子弹顶进枪管。”
阳光恰好从云缝里漏进来一缕,落在他手上。齐苏苏看清了他指腹的薄茧,还有拉动枪机时手腕微妙的发力角度。忽然想起黑瞎子以前总戴着的手套,磨破了好几处,当时还以为是打架蹭的,现在才明白,那大概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。
“自动上膛就不一样了。”解雨臣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他不知什么时候也凑了过来,黑色大衣的袖口蹭过齐苏苏的胳膊,带着点凉意。他的手指轻轻点在模型的机匣部位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指尖泛着淡淡的粉色。“比如冲锋枪,打完一发,靠后座力自己就能把下一发顶上。但训练枪必须手动,一来安全,二来能让你看清楚每一步。”
他说话时,呼吸轻轻扫过齐苏苏的耳畔,带着点若有似无的雪松香。她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,却看见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,快得像错觉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黑瞎子把模型递给了齐苏苏。
齐苏苏捏着冰冷的枪身,学着黑瞎子的样子去拉枪机。金属部件比看起来要涩,她用了点劲才拉动,“咔哒”声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。指尖触到枪机上的纹路,忽然想起小时候打冰棱时,玩具枪扳机的塑料质感。同样是“枪”,却是天差地别的分量。
解雨臣看着齐苏苏低头研究枪机的样子,指尖在膝盖上轻轻叩着。刚才她说到打冰棱时眼里的光,像只发现了新玩具的小兽,鲜活又莽撞,和第一次在戏楼见她时那副戒备的模样判若两人。
他记得那时候她躲在黑瞎子身后,眼睛亮得像淬了毒的匕首,仿佛随时能扑上来咬一口。短短几个月,她身上的尖刺似乎收了些,至少在谈论这些无关紧要的往事时,会露出这样毫无防备的笑。
有意思。
他的目光落在她握着枪模的手上。手指不算纤细,指腹有层薄茧,大概是常年爬房檐练出来的。拉动枪机时,她的手腕微微用力,指节泛出一点白,看得出来在很认真地模仿黑瞎子的动作。接受能力比预想中好。他原本以为要费些功夫,没想到她对这些机械原理的理解很快,尤其是对细节的捕捉——刚才黑瞎子演示时,她的视线精准地落在了枪机与弹匣的衔接处。
解雨臣收回目光,端起桌上的茶抿了一口。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,却压不住心底那点翻涌的兴味。黑瞎子总说这丫头是只野雀,养不熟的,但解雨臣觉得,再野的雀,只要摸清了性子,总有办法让她乖乖落在枝头。他已经在心里调整了后续的训练计划。理论讲得差不多了,是时候让她接触真东西了。靶场的场地早就备好,甚至连适合她手型的手枪都挑好了。他倒想看看,当这只野雀真正握住上了膛的枪时,眼里还会不会有现在这样的好奇。
或许,会有更有趣的东西。
齐苏苏反复拉了几次枪机,终于找到了诀窍。金属部件的咬合声从生疏变得流畅,指尖也渐渐适应了那份冰凉坚硬的触感。“明白了。”“我放下模型,抬头看向他们,忽然觉得刚才那些复杂的原理变得清晰起来,“手动上膛就是得自己拉,自动的不用管,对吗?”
黑瞎子冲齐苏苏比了个大拇指,解雨臣也点了点头,眼底的笑意比刚才真切了些。“总算开窍了。”黑瞎子把图鉴翻到下一页,上面画着各种不同的上膛动作分解图,“不过这只是基础,真要练起来,讲究多着呢,比如这个…”他的话还没说完,齐苏苏已经盯着图上那个半跪射击的姿势看呆了。原来上膛还有这么多花样,光是一个拉枪机的动作,居然有七八种不同的手法。
看着图纸忽然有点手痒。
刚才拉模型时那点冰凉的触感还留在指尖,齐苏苏忍不住想象着握住真枪的感觉。手动上膛的实操,会不会比现在拉模型难上十倍?还有那些更复杂的动作,她还能学得会吗?
阳光又钻进云里去了,桌面上的光斑暗了暗。齐苏苏看着那把静静躺在桌上的枪模,忽然觉得,那些藏在金属光泽里的生死门道,好像正一点点朝她敞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