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妆间的门隔绝了外面的世界,也将宋亚轩彻底抛入一片冰冷的死寂。背靠着门板的冰凉触感,沿着脊椎一路蔓延,冻僵了四肢百骸。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,很久很久,久到腿脚发麻,血液都仿佛凝滞。
门外早已没了刘耀文的动静,连那沉重离去的脚步声,也早已被走廊里重新响起的、属于工作日常的嘈杂取代。拍摄结束,工作人员在收拾器材,低声谈笑,偶尔有人经过化妆间门口,脚步声匆匆。一切如常,仿佛刚才那场短暂而激烈的对峙,只是一场无人知晓的幻影。
只有宋亚轩自己知道,有什么东西,被他自己亲手,彻底地、不留余地地敲碎了。
他说,玩不起你的游戏。
他说,只谈公事。
他说,不要再有任何不必要的联系。
每一个字,都像一把淬了冰的刀,不仅割向刘耀文,更深地、更狠地,剐在他自己心上。那是一种自毁般的决绝,用最伤人的方式,将自己从那份日益沉溺的、危险又温暖的默许中,连根拔起,鲜血淋漓。
可是,为什么心会这么疼?比以往任何一次被误解、被轻视、被伤害时,都要疼上千百倍?
是因为……这一次,是他自己主动推开的吗?推开那个曾经强势闯入、带来无数困扰,却又在后来,用沉默的守护为他悄然撑起一片安宁的人?
眼眶热得发烫,有什么温热的液体,终于冲破了他死死咬紧的牙关和强行维持的冷静,顺着脸颊无声滑落,砸在冰冷的地板上,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。他死死咬着下唇,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,只有身体无法抑制地、细微地颤抖着。
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回闪着刘耀文最后的表情——苍白的脸,眼底翻涌的惊怒、痛楚,还有一丝……近乎破碎的、百口莫辩的慌乱。他从没见过那样的刘耀文。那个总是从容不迫、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男人,竟然也会露出那样近乎无措的神情。
是因为被戳穿了“游戏”的真相而恼怒?还是因为……别的?
不,不能再想了。宋亚轩用力摇头,试图将那个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。无论是什么原因,都已经不重要了。那则“婚讯”,像一记最响亮的警钟,将他从短暂迷失的温暖幻境中彻底敲醒。他们之间,隔着天堑,那些细微的、默许的暖意,不过是镜花水月,一触即碎。
他玩不起,也输不起。
深呼吸,再深呼吸。直到胸腔那阵尖锐的疼痛稍稍平复,直到脸上的湿意被冰冷的空气风干。宋亚轩扶着门板,缓缓站起身。双腿因为久蹲而麻木刺痛,他踉跄了一下,扶住旁边的化妆台才站稳。
镜子里的人,脸色苍白如纸,眼睛红肿,唇上是被自己咬出的深深齿痕,整个人透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、脆弱的狼狈。他拧开水龙头,用冰冷刺骨的水狠狠扑在脸上,试图唤醒麻木的神经,也洗去所有不该存在的痕迹。
“轩哥?你还好吗?”小唐担忧的声音在门外响起,轻轻敲了敲门,“我们要准备去下一个通告了……”
“来了。”宋亚轩应道,声音有些沙哑。他扯过纸巾,擦干脸,对着镜子,努力调整表情,试图让那张脸看起来不那么糟糕。他拿出随身带的粉底,试图遮盖眼下的青黑和红肿,却发现只是徒劳。最后,他干脆放弃,只是戴上了口罩和帽子,将大半张脸藏在阴影里。
拉开门,小唐看到他通红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,吓了一跳:“轩哥,你……”
“没事,有点累。”宋亚轩打断他,声音平静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疲惫,“走吧。”
接下来的行程,宋亚轩像一个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,完美地完成着每一项工作。接受采访,回答问题,配合拍照,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、无懈可击的浅笑。只是那笑意从未到达眼底,眼神空洞得令人心惊。小唐和团队其他人看在眼里,急在心里,却不敢多问。
网络上,关于刘耀文和丁程鑫“婚讯”的讨论依旧沸沸扬扬。虽然刘氏和丁家的官方账号始终保持沉默,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,但各种“知情人士”的爆料、“细节补充”层出不穷,真假难辨,将热度维持在高位。而宋亚轩的名字,也难免被再次提及,作为“刘耀文绯闻对象”和“疑似被抛弃”的谈资,在八卦论坛和社交媒体的一些角落被肆意讨论、嘲讽。
宋亚轩强迫自己不去看。他将手机交给了小唐,除非必要,不再接触任何网络信息。他需要把自己隔绝起来,才能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。
然而,树欲静而风不止。
几天后的一个傍晚,宋亚轩结束工作,正准备离开公司。刚走到地下车库,就被几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记者堵住了。长枪短炮瞬间怼到面前,刺眼的闪光灯让他下意识地眯起了眼。
“宋亚轩,请问你对刘耀文和丁程鑫的婚讯怎么看?”
“有传闻说你和刘耀文之前关系匪浅,这次婚讯是否意味着你们已经结束?”
“刘耀文之前多次在公开场合维护你,这次婚讯爆出,你有什么想对他说的吗?”
“丁程鑫之前在活动上疑似对你出言不逊,你们关系是否不和?”
问题一个比一个尖锐,一个比一个刻薄。记者们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兴奋和猎奇,仿佛在围捕一只落入陷阱的、可供消遣的猎物。
宋亚轩站在原地,口罩下的脸血色尽失。他能感觉到小唐和公司保安试图挡开人群,但对方人数不少,且早有准备,一时难以脱身。周围还有零星几个下班的公司员工和路人,好奇地驻足张望,指指点点。
一股熟悉的、冰冷的窒息感瞬间攫住了他。就像很多次,他因为“宋家养子”的身份,或是在娱乐圈里一些无稽的绯闻,被这样围堵、质问、审判。只是这一次,那柄名为“刘耀文”的刀,刺得更深,更准,也更……让他无力招架。
他该说什么?否认?解释?还是像以前一样,保持沉默,用冷漠应对?
就在他嘴唇翕动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,大脑一片空白之际,一辆黑色的宾利以一个近乎蛮横的姿态,猛地刹停在了人群外围,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车门打开,刘耀文快步走了下来。
他脸色沉得能滴出水,眉头紧锁,周身散发着一种近乎实质的低气压。他没有看那些记者,目光直直地穿透人群,落在被围在中央、脸色苍白的宋亚轩身上。

让开
刘耀文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冰冷威压。
记者们显然没料到刘耀文会突然出现,且是以这样一种明显不悦的姿态。一时之间,竟被他的气势所慑,下意识地让开了一条狭窄的通道。
刘耀文大步穿过人群,径直走到宋亚轩面前。他看也没看旁边的小唐和保安,只是伸出手,一把抓住了宋亚轩的手腕,力道不轻,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强势。

跟我走
他低声说,语气是不容拒绝的命令。
宋亚轩被他抓住手腕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。他想甩开,但刘耀文的手像铁钳一样牢固。而且,此刻被记者重重包围的窘境,也让他别无选择。在众目睽睽之下,如果继续僵持,只会让场面更加难看,给这些记者提供更多发挥的素材。
他垂下眼睫,不再挣扎,任由刘耀文拉着他,在记者们反应过来、重新举起相机和话筒之前,迅速穿过人群,走向那辆黑色的宾利。
陈铭已经下车,拉开了后座车门。
刘耀文几乎是半强制地将宋亚轩塞进后座,自己也紧跟着坐了进来,砰地关上车门。

开车
他对陈铭吩咐,声音依旧冰冷。
车子迅速启动,驶离了混乱的地下车库,将那些愕然又兴奋的记者,和无数闪烁的闪光灯,远远抛在了身后。
车厢内,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。
宋亚轩紧靠着车窗,与刘耀文之间隔着一人宽的距离。他手腕上被刘耀文抓过的地方,还残留着清晰的痛感和灼热,像一道耻辱的烙印。他侧着脸,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,脸色依旧苍白,嘴唇紧抿,浑身散发着拒绝交流的冰冷气息。
刘耀文坐在另一侧,同样看着窗外,侧脸线条紧绷,下颌线收得极紧,能看出他在极力压抑着某种情绪。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。
不知过了多久,刘耀文先开了口,声音带着压抑后的沙哑:

“那篇婚讯的通稿,是丁家放出去的,我没有授意,事先也完全不知情。”
宋亚轩没有反应,依旧看着窗外,仿佛没听见。
刘耀文转过头,看着他冷漠的侧脸,继续道

丁程鑫想借舆论逼他家里和我家里表态。我已经明确拒绝了丁家,也让我父亲出面处理了。相关的媒体,法务部已经在走法律程序。这件事,很快就会平息。
他的解释清晰,直接,甚至带着一丝急于澄清的意味。这与他平日里惜字如金、不屑解释的风格大相径庭。
可宋亚轩依旧无动于衷。他甚至扯了扯嘴角,露出一丝极淡的、近乎虚无的弧度。

“刘先生不必向我解释这些,我说过了,这是你的私事,与我无关。今天……谢谢你替我解围,虽然方式我不太欣赏。前面路口放我下去就好,我自己回去。”
他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无波,却带着一种将人千里之外的疏离。
刘耀文盯着他,那双深邃的眼眸里,翻涌着惊涛骇浪,有怒意,有挫败,更有一种被彻底无视、拒之门外的痛楚。

宋亚轩,你到底要我怎么做?那新闻是假的,我已经在处理了!我承认,之前是我做得不好,是我太自以为是,没有考虑你的感受。我说了会改,我也在改!你到底还要我怎样?是不是无论我做什么,在你眼里,都是错的,都是别有所图?
他的质问,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,在封闭的车厢里回荡。
宋亚轩终于转过了脸,看向他。那双总是清澈或带着疏离的眼睛,此刻却是一片荒芜的平静,平静得令人心头发冷。

“刘耀文,不是你要怎么做的问题。是我们之间,从一开始,就不该有任何超出合作之外的关系。你的世界,和我的世界,是两条平行线。你的喜欢,你的守护,你的解释……对现在的我来说,都太沉重了,我承受不起。”
他叫他的名字,声音很轻,却字字清晰。
他顿了顿,看着刘耀文眼中骤然碎裂的光芒,继续说道,语气是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:

“以前是我太贪心,也太天真,竟然会以为……算了。现在这样很好。你是刘氏的继承人,是丁程鑫的联姻对象,是无数人仰望的存在。而我,只是宋亚轩,一个需要靠自己努力、不能有丝毫行差踏错的艺人。我们各自回到自己的轨道上,对彼此都好。”

“停车。”
陈铭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刘耀文,后者脸色铁青,下颌绷紧,却没有出声反对。
车子在下一个无人的路口缓缓停下。
宋亚轩拉开车门,头也不回地下了车。晚风带着寒意吹来,他拉紧了大衣的领口,没有再看那辆黑色的宾利一眼,转身,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,步履平稳地走去。
背影挺直,孤独,又决绝。
车内,刘耀文看着那个渐渐融入夜色、消失在街角的背影,放在膝上的手,缓缓收紧,指节捏得发白。胸口某个地方,像是被硬生生挖去了一块,空荡荡地漏着风,又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。
他以为他在靠近,在弥补,在等待。
可原来,在宋亚轩那里,他早已被彻底地、不留余地地,推出了心门之外。
不是误会,不是赌气,是清醒的、决绝的切割。
他输了。
输得一败涂地。
夜色吞没了那个离去的背影,也吞没了车内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心口那片被利刃反复凌迟的疼痛,在无声地叫嚣,诉说着这场无望角逐的,惨烈终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