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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十二章 尺落痕生,梨花带雨

九重紫,娇蕊劫

暮色沉沉压下来时,暖玉轩的窗棂还透着微光。窦娇正捧着那只官窑青瓷瓶赏玩,瓶身上绘着淡粉的桃花,是她幼时最爱的物件,不知怎的竟被辗转送到了田庄。她本就体弱,白日里在荷塘边站得久了些,此刻指尖发颤,手一滑,只听“哐当”一声脆响,青瓷瓶重重砸在青砖地上,瞬间碎成了满地莹白的瓷片。

这声响惊动了恰巧路过小院的窦老太太。

老太太拄着拐杖,脚步沉沉地踏进院门,一眼便瞧见了满地狼藉,脸色当即沉了下来,如罩了一层寒霜。她最恨这些娇生惯养的做派,更恨这花瓶是窦家祖上传下来的旧物,竟被这般轻易摔碎。

“孽障!”老太太厉声呵斥,拐杖重重捣在地上,震得人心头发紧,“这官窑瓶是你能拿着胡闹的?整日里不学无术,就知道摆弄这些没用的玩意儿!”

窦娇吓得浑身一颤,脸色霎时惨白如纸。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,小手紧紧攥着衣角,嘴唇嗫嚅着,半句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——她不是故意的,可看着老太太盛怒的模样,竟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。

“来人!取戒尺来!”老太太怒喝一声,声音里的火气几乎要将空气点燃。

春桃吓得“扑通”一声跪倒在地,连连磕头:“老太太饶命!姑娘不是故意的!是奴婢没伺候好,要罚就罚奴婢吧!”

“这里哪有你说话的份!”老太太横了春桃一眼,拐杖又狠狠敲了下地面,“今日定要教训教训她,免得日后越发没规矩!”

窦昭、苗安素与表姐闻声赶来,正瞧见丫鬟捧着戒尺快步上前。三人看着老太太铁青的脸色,又看看窦娇那副惊惶无措的模样,心头皆是一紧,却谁也不敢上前阻拦。老太太的性子素来严厉,此刻正在气头上,谁劝谁遭殃。

戒尺是上好的檀木所制,泛着冷硬的光泽。老太太接过戒尺,攥在手里,沉声道:“伸手!”

窦娇的身子抖得更厉害了,一双白嫩的小手藏在袖中,指尖冰凉。她看着老太太眼底的怒意,又瞥见地上的瓷片,眼眶一热,眼泪便在里面打转,却死死咬着唇瓣,不敢掉下来。

“怎么?还敢犟嘴?”老太太见她不动,火气更盛,扬高了声音,“伸手!”

春桃哭得满脸是泪,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姑娘慢慢伸出手。那双手纤细白皙,指尖圆润,透着一股易碎的娇柔,此刻却要硬生生挨上几下戒尺。

“啪!”

第一下戒尺落下,清脆的声响在小院里炸开。窦娇的身子猛地一颤,白皙的手背上瞬间泛起一道红痕,像一道狰狞的血线。

她疼得指尖蜷缩,眼泪终于忍不住,顺着眼角滑落,砸在青砖地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。可她死死咬着牙,硬是没发出一点哭声,只肩膀微微耸动着,眼底的泪越积越多,顺着脸颊淌下来,将下颌都浸得湿透,竟是一副梨花带雨的可怜模样。

“啪!啪!”

又是两下戒尺落下,力道丝毫不减。原本莹白如玉的小手,眨眼间便红透了,红痕叠着红痕,触目惊心。

老太太看着她这副模样,心里的火气竟莫名窜得更高。她最见不得这种哭哭啼啼、柔弱不堪的样子,只觉得是惺惺作态,是故意博人同情。

“哭什么哭!”老太太将戒尺狠狠掷在地上,怒声骂道,“摔了东西还有脸哭?我看你就是欠教训!往后再敢这般毛手毛脚,仔细你的皮!”

骂完,老太太拄着拐杖,怒气冲冲地转身离去,留下满院的死寂。

窦昭看着窦娇通红的手背,又看了看地上的戒尺,眼底掠过一丝复杂,终究是没说什么,转身跟着老太太走了。苗安素与表姐对视一眼,叹了口气,也默默离去。

春桃连忙爬起来,扑到窦娇身边,捧着她的手哭得撕心裂肺:“姑娘!疼不疼啊?奴婢这就去请纪公子!去拿药膏!”

窦娇终于忍不住,扑进春桃怀里,压抑的哭声断断续续地溢出来,像只受伤的小猫:“春桃……我不是故意的……真的不是……”

她哭得浑身发软,手背上传来的剧痛一阵阵钻心,可心里的委屈,却比身上的疼更甚。不过是碎了一个花瓶,竟要受这般责罚。在这田庄里,她就像一株无根的草,任人磋磨。

而院墙外的老槐树影里,宋墨将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。

他看着戒尺落在她白嫩的手背上,看着那道瞬间泛起的红痕,看着她梨花带雨却不敢哭出声的模样,心口像是被生生撕开一道口子,疼得他眼前发黑。

指甲深深嵌进掌心,鲜血顺着指缝滴落,他却浑然不觉。眼底的戾气翻涌如潮,几乎要将他吞噬。

老太太!

又是这个老虔婆!

竟这般苛待他的娇娇!

宋墨的胸膛剧烈起伏着,浑身的血液都在叫嚣着——冲进去!杀了她!将他的娇娇护在身后!

可他终究是隐在树影里,一动未动。

他知道,现在还不是时候。

陆争站在不远处,看着世子爷周身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杀气,吓得大气都不敢出。他从未见过世子爷这般模样,像是一头濒临暴走的凶兽,只差一点,便要彻底失控。

夜色渐深,暖玉轩里传来春桃低低的安慰声,还有窦娇压抑的啜泣。

宋墨立在树影里,看着那扇透出微光的窗棂,眼底的黑暗,比夜色更浓。

这笔账,他记下了。

来日,定要百倍千倍地讨回来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