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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精灵的第一课(下)

万国少女物语……冬季战争篇

两个小时后。

林间的风更冷了,吹过树梢发出呜咽般的声响。篝火被重新拨旺,橘红色的火焰跳跃着,勉强驱散一小圈浓得化不开的黑暗和严寒。

西蒙靠在一棵粗大的云杉树干上,抱着手臂,闭目养神。那支被她扔出去的莫辛-纳甘已经捡了回来,此刻就靠在他脚边,枪身上沾的雪已经被仔细擦净。他脸上没什么表情,呼吸平稳,仿佛真的睡着了。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,西蒙·海耶闭着眼睛的时候,往往比睁着时更警觉。

哈基宁往火堆里添了根柴,火星噼啪爆开。“她……不会不回来了吧?”他终于忍不住,压低声音说。

“闭嘴,哈基宁。”旁边的安娜,小队里唯一的女医护兵,低声呵斥,但她的目光也不由自主地飘向森林。

“我是说……万一她……” 哈基宁嘀咕着,没说完。

“队长说了,她会回来。”

就在这时,一阵极其轻微的、几乎被风声完全掩盖的、踩在压实雪壳上的“嘎吱”声,从树林边缘传来。

非常轻,非常快,像某种小动物轻盈地掠过雪面。

但篝火边的所有人都瞬间绷紧了身体,停下了手里的动作。连看似睡着的西蒙,眼皮也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
那声音在树林边缘停住了。

几秒钟的寂静,只有风声和柴火的噼啪。

然后,一个小小的、白色的身影,慢吞吞地、一步一蹭地,从两棵云杉之间那片浓重的阴影里,“挪”了出来。

是苏奥米。

她还穿着那身白色作战服,身上沾着些枯叶和碎雪,头发也有些凌乱,几缕白色的发丝从马尾里散出来,贴在微微汗湿的额角。她没看任何人,侧着脸,脑袋偏向一边,目光死死盯着自己脚前那一小片被火光照亮的雪地。耳朵尖红得厉害,像是要烧起来。那双总是清澈锐利的冰蓝色大眼睛,此刻躲躲闪闪,睫毛不停地颤,就是不肯和任何人对视,耳朵上挂的吊饰“哗啦哗啦”的响。

她蹭到离篝火还有七八米远的地方,就停住了,不肯再往前。两只手背在身后,手指用力地绞在一起,指节都泛白了。一只脚无意识地蹭啊蹭啊…把脚下的雪地蹭出一个小小的、凌乱的凹坑。

这副模样,哪里还有半分之前训练场上的锐利、冰冷,或者面对空包弹射击时的本能迅捷?活脱脱就是个赌气离家出走,在外面晃荡够了,又冷又饿又懊悔,磨磨蹭蹭蹭回来,却又拉不下脸, 浑身上下都用荧光马克笔写着“我错了但我不说”、“我很尴尬”、“你们别看我”。

怪…怪可爱的…

“噗……” 不知道是谁,没忍住,发出了一声极轻的笑音,又赶紧憋住。

但气氛明显不一样了。刚才的凝重和担忧,像是被戳破的气球,漏掉了一大半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好气又好笑的松弛感。几个队员互相交换着眼色,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。

哈基宁,那个以嘴巴没把门、脑子时常短路著称的二货机枪手,盯着苏奥米那副模样,眼睛发直,嘴巴张了张,似乎完全没过脑子,一句带着浓重卡累利阿口音的芬兰话就脱口而出:

“哎呀我的妈……” 他挠了挠自己毛茸茸的后脑勺,咧嘴一笑,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纯粹的、看到熟悉场景的感叹,“我老婆小时候,一跟我闹别扭跑出去,回来就这德性!耳朵红红的,不敢看人,脚在地上蹭啊蹭的……一模一样!”

他声音不大,但在所有人都屏息关注着苏奥米的时候,这句话清晰得像是摔在冰面上的石头。

“哈基宁!” 安娜就在他旁边,闻言脸色一变,一肘肘击在他厚实的后背上,同时狠狠瞪了他一眼,眼神里写着“你他妈有病?!”

但已经晚了。

篝火边,那个一直低着头、侧着脸、用脚尖“凌虐”雪地的小小身影,浑身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。

然后,她慢慢地、极其缓慢地,抬起了头。依旧没有完全转过来,但侧脸的角度变了,那只没被头发完全遮住的、通红的耳朵,似乎更红了些。

她似乎花了点时间处理听到的话,冰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茫然,嘴唇无声地动了一下,像是在重复那个词。

紧接着,一个细若蚊蚋、带着浓浓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,从她那里飘了过来,轻得几乎要被风声吞掉:

“……老……老婆(vaimo)……?”

她似乎只是无意识地重复了一下这个词,像鹦鹉学舌,又像是大脑在处理一个完全无法理解的信号。

老婆……

那是什么意思?一个人类的词汇……

好像是……一种称呼?对另一个特定人类的……称呼?

一种……非常非常……亲密的……绑定关系?

属于“人类”的……某种……

……约定?

……联结?

……两个人……在一起……

……生活?

……承诺?

……专属的?

……私有物?

各种模糊的、从对人类漫长而片面的观察中得来的、关于人类社会关系的碎片认知,在她那并非完全人类的心智中飞快组合、拼凑、尝试理解这个简单词汇背后可能蕴含的复杂网络……联结、占有、亲密、排他、共同生活、繁衍……

是像……士兵和他的枪?不,不一样……

是像……土地和森林?不,也不完全……

是像……冬天和雪?好像更接近了,但还是不同……

人类会用这个词……指代另一个人类……特别的……只属于一个人的……

只属于一个人…

嗯……

然后——

“轰!!!”

一颗“核弹”,猛地在她意识里炸开了。

她原本只是侧着的脸,“唰”一下猛地转了过来,正正地对着哈基宁的方向。那双总是清澈冷静、仿佛能倒映出雪原和天空的冰蓝色大眼睛,此刻因为极度的惊愕和羞窘瞪得圆溜溜的,瞳孔都在微微颤动,直勾勾地、难以置信地看向那个口无遮拦的傻大个。

紧接着,那抹原本只停留在耳朵尖上的绯红,仿佛被投入滚油的冷水,以肉眼可见的、惊人的速度,迅速“攻城掠地”,瞬间爬满了她整个脸颊,连小巧的鼻尖和下巴都染上了浓重的红晕。甚至脖颈和耳朵后面那片裸露的皮肤,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。火光下,她整个人像是突然被放进蒸笼里蒸过,从头到脚都在冒着羞愤的热气。

她脸上的表情复杂极了,混杂着一丝被冒犯的愤怒(无耻的人类!你在对芬兰大人说什么?!)、难以置信的羞恼(谁是你老婆?!那种……那种……黏糊糊的人类关系?!)和更加浓重的不知所措。嘴唇微微张开,似乎想说什么严厉的话反驳或者呵斥,但最终只挤出几个颤抖的、带着浓浓鼻音的音节:

“变…变态!疯子!(Hullu!)”

声音比刚才大了一些,但依旧带着点软,配上她那张红透了的脸和圆瞪的、蒙着一层水汽(纯粹是气的)的眼睛,威慑力大打折扣,反而更像只被踩了尾巴、竖起全身毛却不知道该怎么咬人的小兽。

她看起来恨不得立刻原地挖个雪洞钻进去,背在身后的手绞得更紧了,几乎要扭成麻花,脚尖蹭地的幅度和频率也陡然增大,几乎要把那块雪地刨出个坑来。整个人不自觉地微微缩起肩膀,像是要尽量减少自己的存在感,或者……随时准备变成小雪球再滚进森林里…

“噗——哈哈哈哈!”

“哎哟我天!哈基宁你完了!”

“她脸红了!脸红了!!我看到了!!”

“哈哈哈!哈基宁!你等着被芬兰大人惩罚吧!”

短暂的死寂后,篝火边终于有人憋不住了,爆发出第一声大笑。紧接着,像是被点燃了引线,低低的笑声和揶揄的“嘘”声接二连三响了起来。蒂莫笑得捶了一下自己的腿,埃罗憋着笑一抖一抖,连安娜都忍不住扭过头,肩膀微微耸动。哈基宁自己也反应过来,摸着被安娜拍疼的后背,一脸“糟了说错话了”的傻笑。

气氛一下子从刚才的尴尬和小心翼翼,变得轻松甚至有些……欢乐?

就在这时,一直靠在树上,仿佛置身事外的西蒙,动了。

他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,蓝色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火光,平静地扫过涨红了脸、快要原地爆炸的苏奥米,又扫过哄笑的队员们(笑声立刻小了下去),最后目光落回苏奥米身上。

他脸上那张惯常的、如同雪原冻土般缺乏表情的“面具”下,嘴角似乎极其微小地、向上勾起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快得像是错觉。

然后,他迈开步子,不紧不慢地走向那个僵在原地、羞愤欲绝的白色身影。

苏奥米察觉到他靠近,身体绷得更紧了,头垂得更低,几乎要埋进胸口,只留下一个红得滴血的耳朵尖对着他。

西蒙在她面前停下,没说话,只是伸出手,动作自然得像是拂去肩上的落雪,轻轻地从她白色的发顶,摘下了一片不知何时沾上的、枯黄的云杉叶。

他的手指修长稳定,隔着薄薄的手套,碰到了她发丝的边缘,一触即分。

苏奥米浑身一颤,下意识地想躲,但脚像钉在了地上。

西蒙捏着那片枯叶,在指尖转了转,然后随手丢进旁边的雪地里,语气平淡,像是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:

“有脏东西。”

他说。

没有提她跑走的事,没有提她扔枪的事,没有提刚才的哄笑和那个让她“炸毛”的词。只是,有脏东西,我帮你拿掉了。

苏奥米僵了好几秒,才极其缓慢地、一点一点地抬起头。脸上的红潮还没褪去,眼眶还有点红,但那种羞愤欲绝的爆炸感,似乎被西蒙这个平淡无奇的动作和话语,戳开了一个小口子,漏掉了一些。她冰蓝色的眼睛眨了眨,长长的白色睫毛上还沾着一点因为刚才情绪激动而沁出的细小泪珠(芬兰大人坚决不承认那是眼泪),眼神里残留着困惑、委屈,还有一点点……茫然的依赖?

她看着西蒙平静无波的脸,又飞快地瞥了一眼被他丢掉的那片叶子,嘴唇嚅动了几下,最后,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,轻轻地说:

“苏奥米……坏孩子……”

声音小小的,闷闷的,带着浓浓的自我谴责。

西蒙“嗯?”了一声,尾音微微上扬,表示疑问。

苏奥米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,但依旧低着头,不敢看他:

“苏奥米……不会……扔了枪……”

她顿了顿,似乎在艰难地组织语言,寻找合适的词汇来表达内心那种复杂的感觉——对弄伤“牙齿”的懊悔,对自己失控的失望,对“武器”意义的重新认知。

“……枪是……我们的……牙……” 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自认为贴切的比喻,冰蓝色的眼睛抬起一点,认真地看着西蒙,“苏奥米……扔了牙……”

对芬兰而言,森林是皮肤,雪原是呼吸,湖泊是眼睛,而武器……是牙齿。是生存的依凭,是反抗的利器,是自身的一部分。扔掉了枪,就像是野兽在愤怒中,磕断了自己的一颗獠牙。不仅仅是丢弃工具,那是一种更深层的、近乎自伤的愚蠢和背叛。

西蒙静静地看着她。火光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投下跳动的阴影,让他的表情显得比平时柔和了些许。他听懂了。不仅听懂了字面意思,也听懂了她那简单比喻背后,属于“芬兰”的独特逻辑和那份沉重的懊恼。

西蒙看着眼前这颗低垂的、白色的小脑袋,看着那依旧通红的、几乎要冒出热气的耳朵尖。他没有说什么“没关系”,也没有讲什么大道理。

“牙断了,还能长。” 西蒙开口,声音不高,但清晰稳定,带着一种抚平毛躁的力量,“或者,换一颗更锋利的。”

他弯下腰,捡起脚边那支莫辛-纳甘,递到苏奥米面前。

“但它没断。它还在。” 他看着她犹豫地、慢慢伸出来的、有些发抖的小手,“下次,握紧。不想用,就放下。但别扔。扔了,敌人会咬你。”

苏奥米的手停在了半空,指尖微微颤抖。她看着那支黑色的、线条冷硬的步枪,又抬头看看西蒙。冰蓝色的眼睛里,翻涌着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后怕,有恍然,有被理解的细微触动,还有一种重新燃起的、笨拙的决心。

她最终,小心翼翼地、用双手接过了那支枪。枪对她来说依然沉重,但她这次握得很稳,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,仿佛在确认它的存在,确认它没有因为自己的“抛弃”而损坏。

抱着冰冷的枪身,她感觉脸上和耳朵的热度,似乎也随着冰冷的触感,一点点降了下来。

西蒙看着她的动作,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,然后转身朝篝火走去,丢下一句:

“过来。吃饭。”

他走到火堆边,在惯常的位置坐下,拿起自己的饭盒。然后,像是突然想起什么,抬头,目光精准地投向刚刚在离人群最远处、磨磨蹭蹭蹭过来、正准备找个角落缩起来的苏奥米,又扫了一眼旁边正努力降低存在感、往伊万身后缩的哈基宁,补充道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分配明天的弹药:

“今天让哈基宁分你一半肉。”

“不是哥们儿?!”

篝火边立刻爆发出哈基宁一声怪叫,他像是屁股被针扎了一样差点跳起来,苦着脸看向西蒙,又看看正小口小口、极其珍惜地喝着菜汤的苏奥米(她听到这句话,喝汤的动作停了,从饭盒边缘抬起眼睛,冰蓝色的眸子安静地看过来),最后看向自己饭盒里那块好不容易攒下来、打算当宵夜的、分量可观的熏肉。

“队长!我这……我这是留着……”

“老弟你就受着呗!” 蒂莫幸灾乐祸地用力拍他的后背,差点把他拍进火堆里,“谁让你嘴贱!”

“哈基宁你拉倒吧!” 安娜也笑着揶揄,一边把自己饭盒里的一片面包掰了一半,递给慢慢挪到火堆边、找了个离大家稍远但还算温暖的树根坐下的苏奥米,“藏了一堆干肉当大家是傻子吗? 快,分给芬兰大人补补,今天肯定气坏了,也冻坏了。”

苏奥米接过面包,小声说了句“谢谢(Kiitos)”,声音细细的。她捧着温热的饭盒和面包,小口吃着,脸上的红晕在温暖的火光映照下,变成了健康的粉色。她依旧不怎么说话,但身体明显放松了下来,不再像刚才那样紧绷得随时要逃跑。

“哈哈哈!!!” 其他队员也笑了起来,火光映着一张张被硝烟和严寒刻上风霜、此刻却舒展着笑意的脸。

埃罗嚼着硬面包,含糊不清地嘟囔:“就是,芬兰大人脾气多好!就说了句‘变态’。你去别的国家试试?对着人家的……呃,那位,喊‘老婆’?脑袋早搬家了!”

“就是!”

“分肉!分肉!”

哈基宁在众人的哄笑声和“谴责”声中,哭丧着脸,用刀子颤巍巍地、极其不舍地把自己珍藏的熏肉切下明显超过一半的一大块,小心翼翼地放进苏奥米递过来的饭盒盖子里。

苏奥米看着饭盒盖里多出来的、油汪汪、香喷喷的熏肉,冰蓝色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,长长的白色睫毛眨了眨。她抬头看看一脸肉痛的哈基宁,又低头看看肉,犹豫了一下,用叉子小心翼翼地把那块肉又分出一小半,想要拨回去。

哈基宁连忙摆手:“别别别!芬兰大人您吃!您吃!我……我减肥!” 说完还故意吸了吸肚子,尽管他壮得像头熊。

苏奥米的手停下了。她看了看哈基宁,又看了看忍着笑的西蒙,最后,用叉子叉起一块相对小一点的肉,递向哈基宁,声音依旧很轻,但清晰:

“一起。”

哈基宁愣住了。

篝火边的笑声也微微一顿。

苏奥米举着叉子,冰蓝色的眼睛在火光下清澈见底,没有戏谑,没有嘲讽,只有一种简单的、近乎直白的“分享”意味。仿佛在说:你给了我肉,我也分给你。很公平。至于“老婆”什么的……嗯,暂时不计较了。

哈基宁的脸腾一下红了,这次是臊的。他手忙脚乱地接过那块肉,嘴里嘟囔着“谢谢……谢谢芬兰大人……”,赶紧塞进嘴里,大口嚼着,不敢再看苏奥米。

“哈哈哈哈!” 更大的哄笑声响起,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
西蒙坐在火边,慢慢喝着自己饭盒里简单的菜汤。火光在他脸上明灭,冰蓝色的眼睛扫过被众人善意玩笑弄得又开始不好意思、低头小口啃着面包和熏肉、耳朵又有点发红的苏奥米,又扫过笑闹的队员们。

外面的风雪似乎小了一些。森林深处,黑暗依旧浓重,寒冷依旧刺骨,战争仍在继续。

但这一小簇跳跃的篝火旁,在这个寒冷的冬夜,坚硬的东西似乎被烤软了一些,无形的隔阂被笑声冲淡了一点。雪精灵的第一课,关于武器,关于失控,关于人类的玩笑和笨拙的相处,似乎才刚刚开始,又似乎,已经迈出了歪歪扭扭的第一步。

他收回目光,将最后一点汤喝完。胃里有了暖意,连带似乎连指尖的寒冷,也驱散了些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