咒力在空气中弥漫,像看不见的尘螨。
2017年的东京都立咒术高等专门学校,傍晚的训练场上,二年级的学生刚刚结束一天的实战演练。夕阳将影子拉得很长,五条悟单手插兜,百无聊赖地听夜蛾正道说教——无非是“不要过度依赖无下限”之类的老生常谈。
“行了行了,知道了。”他摆了摆手,墨镜后的六眼漫不经心地扫过周围,“比起这个,那边的咒力残留——”
话说到一半,顿住了。
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异常咒灵,而是因为六眼捕捉到了某种无法立即解析的东西。那感觉很奇怪,像是有人在他熟知的咒力频谱上突然添加了一个全新的频段。不属于诅咒,不属于咒术师,也不属于任何他见过的生得领域。
“怎么了?”夏油杰察觉到挚友的异样,顺着他的视线望去。
训练场边缘的老樱树下,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。
准确地说,是一个少女。
她背靠树干坐着,浅紫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,发尾沾着几片落叶。身上的衣服很奇怪——一件剪裁精致的淡青色旗袍,绣着银色的暗纹,在这个满是黑色制服的世界里显得格格不入。她的头微微垂着,似乎是昏过去了,又或者只是睡着了。
五条悟没有动。
这很奇怪。按理说,以他的性格,遇到这种不明来历的闯入者,要么直接上去盘问,要么早就不耐烦地让人来处理了。但他只是站在那里,六眼疯狂运转,却得不出任何结论。
她的咒力回路……不存在?
不对。存在,但和他见过的所有术式都不一样。像是用完全不同的语言写成的咒文,每一个字符他都认识,连在一起却读不懂。
“喂,”夏油杰用手肘碰了碰他,“你发什么呆?”
五条悟这才回过神,推了推墨镜,用一种难得正经的语气说:“杰,你看到她了吗?”
“看到了啊,一个女孩子,怎么了?”
“你看到的‘她’,和我看到的‘她’是一样的吗?”
夏油杰被这个问题问得一愣。他仔细看了看那个少女,又看了看五条悟,确认对方不是在开玩笑后,才认真道:“浅紫色头发,淡青色旗袍,皮肤很白,看起来十六七岁。有什么问题?”
“问题大了。”五条悟说,“她的咒力——我看不懂。”
这下夏油杰真的惊讶了。
六眼能看穿一切术式,这是咒术界的常识。五条悟看不懂的东西,理论上不存在。
就在两人交换眼神的时候,那个少女动了。
她缓缓抬起头,露出那张脸——夏油杰后来形容那一眼的感受,用了“像被什么东西击中”这样的描述。不是因为惊艳,虽然那张脸确实美得不像是现实中应该存在的:五官精致得像人偶师耗尽一生心血雕琢的作品,皮肤白得近乎透明,在夕阳下泛着淡淡的光晕。但真正让人移不开眼的,是那双眼睛。
金色的。
不是普通的琥珀色或棕色,是纯粹的金色,像融化的夕阳,又像某种古老的神话生物才会拥有的瞳色。
那双眼睛睁开的第一瞬间,没有任何焦点,仿佛刚从漫长的睡眠中醒来。然后,视线扫过周围的环境——训练场、教学楼、远处的树林——最后落在五条悟身上。
就在那一瞬间,那双金色的眼睛亮了起来。
像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。
五条悟甚至来不及反应,那个少女就已经站了起来。她的动作很轻,轻到踩在落叶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。她朝着他的方向走过来,一步一步,目不转睛,仿佛整个世界里只剩下他一个人。
夏油杰下意识地挡在了前面,但五条悟伸手拦住了他。
“让她过来。”
少女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住。
她仰起头看他——他很高,即使穿着平底的绣花鞋,她也只够到他的下巴。但她没有因为身高差距而退缩,只是那样仰着脸,用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凝视他。
那眼神让五条悟想起什么。
很久以前,他还很小的时候,五条家养过一只猫。那只猫谁都不亲近,整天懒洋洋地晒太阳,对任何人都爱答不理。但每次看到他,那只猫就会站起来,走到他脚边,用脑袋蹭他的裤腿。
那种眼神,叫做“你是我的人”。
“你……”五条悟刚开口,少女就说话了。
“五条悟。”
她的声音很好听,像泉水敲击玉石,但语调很平,没有起伏。她叫他的名字,像是确认什么,又像是终于见到了什么。
“你是五条悟。”
不是疑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你认识我?”五条悟挑眉。
少女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继续看着他,目光从他的眼睛移到他的头发,从他的头发移到他的嘴唇,像是在用眼睛描摹他的轮廓。那种专注让五条悟难得地有些不自在。
“喂,我问你话——”
“我叫未来。”
她打断他,说出了一个没有姓氏的名字。
“从今天起,是你的同班同学。”
五条悟和夏油杰对视一眼。
夏油杰上前一步,保持着礼貌但疏离的笑容:“这位同学,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?这里是咒术高专,我们是二年级学生。如果你是新生,应该先去教务处报到,而不是——”
“我没有搞错。”未来说,目光始终没有离开五条悟,“我会在这里。和你们一起。从现在开始。”
她说这话的时候,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。但那双金色的眼睛里,有什么东西在微微颤动——像是压抑了很久的情绪,终于找到了出口。
五条悟盯着她看了很久。
六眼还在运转,还在试图解析她身上那些看不懂的东西。但不知道为什么,他不觉得那是什么威胁。
“行吧。”他突然笑了,是那种张扬的、满不在乎的笑,“既然你这么说了,那就留下来看看。”
“悟!”夏油杰皱眉。
“哎呀杰,你不觉得很有趣吗?”五条悟把手搭在夏油杰肩上,“一个突然出现的、没有咒术师登记的神秘少女,说着要做我们的同班同学——这不比每天打咒灵有意思多了?”
他低头看向未来,那双苍蓝色的眼睛透过墨镜,和金色的眼睛对上。
“不过我先说好,我这个人很难伺候的。你要是真的留下来,可别后悔。”
未来看着他。
从现代穿越到这个满是诅咒的世界,她是一个人孤独地走过来的。那些日子里,她见过太多黑暗,也学会了用淡漠保护自己。她以为自己会一直这样下去,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,看这个世界的故事走向注定的悲剧。
但当她睁开眼睛,看到那个白发少年站在夕阳里的那一刻,她突然明白了一件事。
她穿越了时间、空间、世界之间的所有壁垒,来到这里——
不是为了改变什么命运。
是为了见到他。
“不会后悔。”她说。
这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第一次露出笑容。
很淡,淡到几乎看不出来,但确实是一个笑容。
五条悟愣了一下。
然后他偏过头,啧了一声。
“杰,你带她去办入学手续。”他说,“我要去打个电话。”
“打电话给谁?”
“家里那些老头子。”五条悟转身往前走,背对着他们挥了挥手,“突然冒出来一个来路不明的特级,总得给他们打个预防针——虽然他们说什么我都不会听的。”
特级?
夏油杰还没来得及问他是怎么判断出来的,五条悟已经走远了。
夕阳把最后一缕光洒在老樱树上。
未来站在原地,看着那个白发的背影渐行渐远。
她的术式告诉她,要得到什么,就必须付出什么。强大的力量从来不是免费的礼物,而是提前支取的代价。
但此刻她想,如果是为他——
什么代价都可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