来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袍,头发花白,身形佝偻,看起来像是藏书阁里扫了一辈子灰的老杂役。
但他脚下踩过的每一块碎石,都在接触的瞬间结成白霜。
霜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开来,沿着地板的裂缝、墙壁的纹路、倒塌的书架残骸,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吞噬着整座星辰塔。
司马懿嘴里的血还没咽下去,牙齿已经开始打颤。
不是害怕。是冷。
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冷。
身上的暗黑魔气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,流动速度骤然降到了原来的十分之一。连经脉里的血都变得黏稠迟缓,心脏每跳一下都像在搅拌半凝固的泥浆。
“领域。”诸葛亮的声音从他身下传来,沙哑,急促,“绝对冻结。”
司马懿听过这个名字。稷下密档里记载过的,属于初代院长一脉的至高法则——不冻水,不冻物,冻的是规则本身。
在这个领域内,所有法力运行的轨迹都会被强行定死。你的能量出了体表就不再听你的话,像被浇了一层蜡的齿轮,卡在原地,动弹不得。
老人停在五步之外,浑浊的眼珠在诸葛亮和司马懿身上扫了一圈。
“诸葛亮,你体内有深渊死气,按律当诛。”停顿了一下,又看向司马懿,“你也一样。”
没有愤怒,没有质问,语气平得像在念一份采购清单。
这比大长老那种跳脚骂街的路子恐怖一万倍。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你是谁,也不在乎你为什么沾上这些东西。他只执行规则。
诸葛亮撑着地板想站起来,刚调动法力,体内的能量轨迹直接被冻死。他闷哼一声,膝盖重新砸回地面。
老人抬起右手。
枯瘦的手指像风干的树枝,指尖凝出一条冰蓝色的锁链。那东西不粗,甚至有些纤细,表面流淌着极其精密的法纹,散发出的寒意却让整个塔楼都在嘎嘎作响。
锁链射出的速度远超认知。
没有蓄力,没有前摇。上一秒还悬在指尖,下一秒已经穿透了诸葛亮残破法袍下仅存的那层法力薄膜,直接刺入左胸。
不是物理穿刺。
锁链的前端刺进去之后看不见伤口,也没有血。它是直接扎进了诸葛亮的生命源力核心,开始往外拽东西。
深渊死气,法力,生机。
一起拽。
诸葛亮的脸在一瞬间变成了纸的颜色。瞳孔骤然放大,嘴唇翕动了两下,从喉咙最深处挤出一声极其克制的闷哼。
那声闷哼短到几乎听不见,但里面压着的痛苦浓度足够让任何人头皮发麻。
他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,上半身无力地前倾。右手五指死死抠进地板的裂缝里,指甲劈裂出血也没松开。
他不喊。他不求饶。
司马懿就在半米之外。
他看见那条冰蓝色的锁链从诸葛亮胸口延伸出去,链身上不断有星星点点的蓝光和黑气被抽离,像萤火虫一样飘向老人干枯的掌心。
那些蓝光是诸葛亮的生机。
每飘走一点,诸葛亮的嘴唇就白一分,手指就抖一分,眼睛里的光就暗一成。
司马懿动不了。
绝对冻结的领域把他钉在原地。他体内的暗黑魔气已经基本停滞运转,经脉像灌了铅,四肢像泡在冰水里。
动不了。
保护不了。
又是这样。
从小到大,每一次,都是这样。
在稷下被排挤的时候动不了。被长老们当实验品的时候动不了。在受封台上被当众羞辱的时候连抓住那个人的手腕都做不到。
现在那个人正在五步之外被活活抽干生机。
而他只能趴在地上看着。
司马懿的牙齿咬得太紧,牙根渗出了血。
脑子里很乱。诸葛亮之前说的每一句话都像碎玻璃片一样在颅腔内壁弹来弹去。
“他不是异端。他是我的。”
“你那点暗黑之力,算什么东西?”
“就在我身边当个异端,我养得起。”
他养得起。
那谁来养他?
一道极细的裂纹从司马懿的丹田核心处蔓延开来。不是经脉的裂纹,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在破碎——命血封印。
暗黑之力的修炼者有一条绝对禁忌:不到生死关头,绝不能燃烧命血。因为魔道的根基就扎在血脉里,烧一滴少一滴,烧完就是油尽灯枯。
司马懿根本没犹豫。
连犹豫的念头都没有产生过。
嘴巴大张,一声完全不像人类的嘶吼从他喉咙里撕裂而出。那声音太尖锐、太疯狂,在冰封的领域里激起层层白雾。
命血燃烧的瞬间,司马懿的双瞳从黑色变成了猩红。
暗黑魔气不再是之前那种沉闷浑浊的黑紫色,而是变成了极深极纯的漆黑,像液态的夜色从他每一个毛孔里渗出来,裹住了他整个人。
绝对冻结的法则压制着一切法力运行,但命血不是法力。
那是比法力更原始、更野蛮的东西。里面灌着司马懿的寿命、精血、还有他这辈子所有被践踏过的自尊。
这股力量强行撞开了冰封的经脉,在领域的间隙中撕出一条口子。
老人浑浊的眼珠动了一下。
他第一次正眼看向司马懿。
漆黑的魔气在司马懿右手凝聚成形。不是法术,是更接近于本能的具现。
一柄镰刀。
纯黑的弧形刃口上没有任何花纹,粗粝,原始,像是从地底深处直接拽出来的凶器。刀刃周围的空气在剧烈扭曲,连领域内的白霜都在接触到它的一瞬间化为黑灰。
司马懿抬起手臂。
手在疯抖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燃烧命血的代价正在同步侵蚀他的身体。视线模糊,耳膜嗡鸣,嘴角源源不断地往外淌血。
但那柄镰刀稳稳地划过那条冰蓝色的锁链。
“铮——!”
清脆的碎裂声在整个领域内炸开,像有人在绝对零度的冰面上敲碎了最完美的水晶。
锁链断了。
断口处的冰蓝法纹疯狂闪烁了几下,哑了,灭了。
诸葛亮胸口那截残留的链段化为碎冰消散,被抽走的生机停止了流失。他猛地弓起身体,大口大口呕出混着黑色碎块的血。
司马懿扔掉镰刀,整个人扑了上去。
他从身后把诸葛亮死死箍在怀里,双膝跪地,用自己正在冒黑雾的脊背挡住了老人的方向。
他的后背又窄又薄,遮不住诸葛亮一半的身形。
但他就那么跪着,把额头死死抵在诸葛亮的后颈上,用一种卑微到极致又疯狂到极致的姿态,将这个人裹进自己仅存的所有。
“杀我。”司马懿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没有人声的特征,“他身上的深渊气是我传的。杀我就够了。”
诸葛亮浑身剧烈一震。
“闭嘴!”他拼尽全力去掰司马懿箍住自己的手臂,指甲掐进对方小臂的皮肉里,“司马懿你给我松手——!”
司马懿不松。
两个浑身是血的人在冰封的废墟里撕扯纠缠,一个拼命想把对方推到自己身后,一个死也不肯挪开半寸。
谁也不愿独活。
老人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地上断成两截的锁链残骸。
那是他的法则具现,不是什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。
他活了一百九十七年,这条锁链从未被斩断过。
浑浊的眼珠深处,有一丝极其微小的波动掠过。
他缓缓抬起右手。覆盖着白色毁灭罡气的掌心,对准了纠缠在一起的两人。
“区区蝼蚁能斩断法则。”
老人偏了偏头,枯槁的嘴角牵出一个极浅的弧度。
“有趣。”
“那你们就一起死吧。”
掌心的白光亮到了极致。
但就在他五指合拢的前一瞬,远处的夜空中,一把燃着赤金色火焰的长剑,带着横贯天际的剑啸,直直朝星辰塔劈了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