热搜那点风波,像落在热铁上的水珠,滋啦几声,冒阵白烟,也就过去了。
周姐总算不再天天念叨,你也乐得清静,继续你那看本子、逗猫、偶尔出门的闲散日子。看展的邀请是早定的,那位导演的品味你信得过,也想去透透气,洗洗眼睛。
高跟鞋敲击在光洁的水磨石地面上,发出清脆而孤零零的声响,在挑高空旷的展厅里荡出一点回音。
你从侧面的廊道转过来,视线还流连在上一幅作品斑驳的色块上,一抬眼,就看见了那幅占据整面墙的抽象画,和画前那个同样引人注目的身影。
他背对着你来的方向,微微仰着头,在看画。穿得很简单,一件质感柔软的黑棉T恤,包裹着宽阔平直的肩背和紧窄的腰身,下身是条宽松的白色卫裤,衬得腿格外长。
一身休闲的打扮,却因为那副挺拔如松的好身架,和那股子沉静专注的气场,硬生生穿出了一种清朗又随性的味道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斜射进来,在他身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,连发梢都跳跃着细碎的光。
你脚步未停,依旧维持着原本的步调,不紧不慢地走近。鞋跟敲击地面的节奏,在空旷中格外清晰。
他像是被这声音惊动,好奇地转过头来。
目光相遇。
他眼里有一闪而过的讶异,很淡,随即被那片惯常的沉静覆盖,缓缓漾开一点温煦的笑意,像石子投入深潭,涟漪很轻,却真切。
你走到他身侧,也抬眼看向那幅画。巨大的画布上是肆意泼洒的油彩,红与黑交织碰撞,夹杂着刺目的白与沉郁的蓝,颜料堆积出粗粝的肌理,像一片凝固的风暴。
你们并肩站着,谁也没先说话,就这么静静地看了一会儿。空气中漂浮着松木香薰和旧画布微涩的气味。
“好看吗?”你忽然开口,声音在寂静的展厅里显得有点轻,带着点好奇的意味,仿佛只是两个偶然站在同一幅画前的陌生人,随口交换看法。
他沉吟了片刻,目光仍流连在画布那些狂野的笔触上。“说不上好不好看。”他开口,声音是那种令人舒服的、温和的低沉,语速不疾不徐,“但很有劲。像……”
他似乎在寻找合适的比喻,侧脸线条在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,“像憋着一股劲,非得这么泼出来不可。”
“憋着劲?”你微微偏过头看他,这个角度让你的长发从肩头滑落几缕,扫过锁骨,“我看是发泄吧。不管不顾的。”
“发泄完了,也就成了画,挂在这儿了。”他接得自然,也转过头来看你。距离不远不近,你能闻到他身上那股干净的气息,混合着极淡的沐浴露的清新味道,在这充满颜料和旧木头气息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好闻。
“也算一种完成。”
你没接话,只是将视线重新投回画布,身体却稍稍朝他那边微微倾斜了一点。手臂隔着薄薄的羊绒连衣裙和他棉T的袖子,轻轻地碰在了一起。
温热的体温透过两层柔软的布料传递过来。
你没动。
他也没动。
甚至,在你因为调整站姿,手臂与他贴得更实了些的时候,他依旧稳稳地站在那里,目光落在画上,仿佛全神贯注,只有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。
“你喜欢这种?”你问,指尖无意识地卷着裙边,目光扫过画布右下角那个狂放的签名。
“谈不上喜欢。”他答得坦诚,语气随和,“但这种不管不顾的劲儿,看着挺痛快的。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,语气里带上一点调侃,“比有些弯弯绕绕的东西强。”
你知道他意有所指,也许指艺术,也许指别的。你轻笑一声,这次带了点鼻音,娇娇懒懒的。
“汪先生倒是直接。”
“叫汪顺就行。”他再次纠正,这次转过头,正正经经地看着你,眼神很认真,但嘴角那点笑意没散,“老叫‘先生’,听着怪生分的。”
生分?你们本来也不算熟吧?至少表面上。
但你从他坦然的目光里,看不到丝毫客套或试探,只有一种坦荡的亲近意图。
“汪顺。”
你从善如流,吐出这两个字。名字在舌尖滚过,你歪了歪头,桃花眼里漾起一点狡黠的光,“那……汪顺,你觉得这画,值那么多钱吗?”
你指了指旁边不起眼标签上一个令人咋舌的数字。
他顺着你的手指看了一眼,眉头都没皱一下,只是很平淡地说:“喜欢就值,不喜欢,标再多零也白搭。”他看向你,眼神里带着点促狭,“怎么,你想买?”
“我可买不起。”你撇撇嘴,模样有些娇憨,指尖离开裙边,轻轻点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,“看看就行了。看画又不要钱。”
他低低地笑起来,胸腔发出好听的震动。“实在。”
你们之间的空气,因为这短短几句闲聊,变得更加松弛。仿佛那场曾经将他们名字捆绑在一起的热搜风波,从未存在过。
“去那边看看?”你抬了抬下巴,指向展厅另一侧一组看起来更柔和的光影装置。
“行啊。”他答应得爽快,甚至很自然地,朝你那边侧了侧身,做了个“你先请”的手势。
你迈开步子,他落后半步跟上。并肩而行时,手臂再次不经意地擦过。
看那组光影装置时,你们靠得更近了些,因为需要避开其他参观者,也因为装置本身营造的狭窄通道。他的肩膀几乎贴着你,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身体散发的温热。
他在你身边微微俯身,去看一个投射在墙角不断变幻的光斑,呼吸轻轻拂过你耳际的碎发。
“像水波。”他低声说,指着那片晃动的光影。
“也像梦里看见的东西,抓不住。”你接道,声音也压低了,像在分享一个秘密。
他侧过头看你,因为距离太近,你能看清他浓密睫毛的弧度,和眼底映出的细碎跳动的光点。“那就多看两眼。”
你们就这样,走走停停,看画,也偶尔交换一两句简单的点评。
直到把主要的展厅都逛完,回到入口处明亮的中庭。巨大的玻璃顶洒下充沛的天光,人稍微多了些。
你停下脚步,转过身面对他。“我该走了。”你说,语气里有一丝真实的惋惜。
“嗯。”他点头,双手插在卫裤口袋里,姿态放松,“看够了?”
“差不多吧。腿有点酸了。”你揉了揉小腿,实话实说,带着点娇气。
他目光在你细高的鞋跟上扫过,了然地点头。“这种地方,是该穿舒服点。”
“好看呀。”你理直气壮,抬起一只脚,小巧的鞋尖在光线下闪了闪,像个炫耀玩具的孩子。
他又笑了,这次笑容大了些,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,让他整张冷峻的脸都柔和下来。“是好看。”
他附和,目光从鞋尖移到你脸上,那里面纯粹的欣赏,让你耳根微微发热。
“那……再见?”你挥了挥手,准备转身。
“等等。”他忽然叫住你,手从口袋里拿出来,指尖似乎无意识地捻了捻。
你回头,疑惑地看着他。
他顿了顿,像是在斟酌措辞,但眼神很坦荡。“下次……如果还有你觉得有意思的展,或者别的什么,看画,看电影,都行。”
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你,“可以叫我一起。一个人看,有时候是挺没意思的。”
你看着他,看着那双沉静温和的眼睛,看着他等待回答的表情。心不轻不重地跳快了一拍。
然后,你也笑了,笑容明媚,带着点小小的得意和狡黠,像只偷到鱼的小猫。
“好啊。”你答应得清脆,“那我可记下了,汪先……顺,”你刻意拉长语调,纠正自己的称呼,眼底流光溢彩,“下次,我找你。”
他点点头,眼里笑意更深。“嗯。我等你找。”
没有多余的寒暄,你再次转身,这次是真的朝出口走去。步伐轻快,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,都带着一种欢快的节奏。
走到门口,你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。
他还站在中庭那片明亮的天光下,双手重新插回裤袋,身姿挺拔,正微微仰头看着玻璃穹顶,侧脸线条流畅安静。
仿佛有所感应,在你看过去的时候,他也恰好转过头,目光穿越稀稀落落的人群,精准地捕捉到你。
隔着一段距离,你看见他朝你,幅度很小地,挥了挥手。
嘴角那抹笑,在明亮的阳光下,清晰可见。
你也笑了,这次没再停留,转身融入了门外街上的光影人流之中。
午后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