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东宫返回浣衣局的一路,苏晚凝脚步虚浮,周身的一切都仿佛变得虚幻,脑海里反反复复,全是方才长廊上的画面。
萧景渊低沉的嗓音,淡然的问询,衣袂掠过带起的清贵香气,还有他驻足时,周身那股让人不敢直视的威仪,无一不在她心底反复冲撞,让她根本无法平静。她甚至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交付衣物,又是如何走出东宫的,全程都像是踩在云端,浑浑噩噩,满心都是抑制不住的慌乱与悸动。
回到浣衣局,院内依旧是嘈杂的劳作声,宫女们的说笑、嬷嬷的呵斥、搓洗衣物的声响,交织成熟悉的烟火气,可这些都再也无法拉回她纷乱的思绪。她找了个角落蹲下,双手环着膝盖,将脸埋在臂弯里,试图让自己发烫的脸颊冷静下来,可心跳却始终飞快,砰砰的声响,清晰得仿佛能传遍整个院落。
方才在东宫,他主动开口问她衣物是否稳妥,那是她从未敢奢求的交集。她一直以为,自己于他而言,不过是万千宫婢中最不起眼的一个,是擦肩而过都不会留下半点印象的尘埃,可他却停下脚步,问了她一句话。
哪怕那句话只是随口一问,哪怕他的眼神里依旧没有多余的情绪,哪怕他根本不曾看清她的模样,可于苏晚凝而言,已经是天大的惊喜,是深宫中平淡岁月里,最惊心动魄的波澜。
她想起自己这些日子,在无数个深夜里悄悄念想,在无数次劳作时默默回味,那些只敢藏在心底的、卑微又小心翼翼的喜欢,仿佛在这一刻,有了一丝丝微不足道的回应。不是他刻意的垂怜,不是他刻意的关照,只是一句淡然的问询,却足以让她沉寂已久的心,掀起翻江倒海的浪潮。
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身上洗得发白的布衣,指腹传来粗糙的触感,才让她稍稍找回一丝理智。她猛地惊醒,用力摇了摇头,试图驱散心底那些不该有的念头。
她不能再想了。
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,是未来的九五之尊,而她只是罪臣之女,是最卑贱的宫婢,两人之间的身份鸿沟,如同天堑,永远无法跨越。方才的相遇,不过是偶然,不过是他一时的随性之举,她若是因此生出半点非分之想,那便是自寻死路,是在这深宫里,亲手给自己挖好了坟墓。
可道理她都懂,心却不受控制。
那些压抑了许久的情愫,在这场猝不及防的再遇之后,再也无法牢牢藏匿,疯狂地在心底蔓延。他的模样,他的声音,他的身影,占据了她所有的思绪,让她再也无法专心于眼前的活计,再也无法维持往日的平静。
管事嬷嬷见她发呆,尖利的呵斥声在耳边响起,她才慌忙回过神,连忙起身拿起衣物,浸入水中,可双手却依旧在微微颤抖,搓洗衣物的动作也变得凌乱。冰凉的井水漫过指尖,刺骨的寒意却丝毫压不下心底的滚烫,反倒让那份隐秘的欢喜,愈发清晰。
她垂着眼,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动,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万千情绪。阳光透过枝叶洒下,落在她苍白的脸颊上,映出那抹不易察觉的绯红,也映出了她心底,再也无法平复的汹涌浪潮。
这场突如其来的再遇,打破了她原本小心翼翼维持的平静,也让那份深埋心底的喜欢,再也无处隐藏。往后的日子,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再与他相遇,不知道这份不该存在的情愫,会将自己带往何处,可她清楚地知道,从他开口问话的那一刻起,她的心,再也回不到从前的无波无澜。
深宫寂寂,岁月漫长,原本只想安稳度日、默默守候的她,终究因这两次惊鸿相遇,让心潮彻底难平,在这红墙之内,陷入了再也无法挣脱的牵绊与念想之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