连绵的冷雨已经下了整整一夜,楚江上空被厚重的雨雾裹得密不透风,水汽顺着寨墙的缝隙往里渗,把青石板路泡得湿滑发亮。清风寨的寨门被数根粗木死死顶死,墙垛上的蓑衣、斗笠堆成一堆,弓箭手裹着防水布蹲在掩体后,箭尖始终对着山下的山道。
阿山的遗体已经被安置在后山的临时墓穴里,没有立碑,只覆了一层新土,雨珠落在土堆上,砸出密密麻麻的小坑。十三娘立在西侧寨墙的望台内,身上的短打被雨水打湿大半,紧紧贴在肩头,后背未完全愈合的旧伤被冷风一吹,隐隐传来刺痛,她却像毫无知觉一般,目光死死盯着山下雾气翻涌的拐角。
身旁的阿石握着刀柄,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,他时不时探头望一眼山下,又迅速缩回来,脸上满是紧绷。
阿石(压低声音,语气带着焦躁)十三娘,山下还是没动静,那些官府的人到底在搞什么?昨天退走的时候明明放了狠话,今天反倒像消失了一样。
十三娘(指尖轻轻敲着望台的木柱,眼神沉冷)他们不是消失,是在等,等雨更大,等我们松懈,等调集足够的人手。这种安静比直接攻寨更可怕,说明他们准备一口吞了我们。
话音刚落,山下雾中忽然出现几点晃动的火光,紧接着,杂乱的脚步声、马蹄声穿透雨幕传了上来。十三娘立刻往前一步,扒着望台栏杆往下看,只见昨天那名青袍官员带着近百名兵丁出现在山道上,人手多了一倍不止,队伍后面还跟着几辆马车,车篷被黑布盖得严严实实,看不清里面装着什么。
秦大柱快步从正门寨墙赶过来,手里的开山斧沾着泥点,脸上雨水横流。
秦大柱(声音急促,语气凝重)正门那边也有动静,另外一队人绕到了东侧崖下,看样子是想分两路夹击。西侧的陷阱都埋好了吗?绝对不能让他们攀崖上来。
十三娘(目光扫过崖壁下的人影,语气笃定)崖壁湿滑,他们就算想爬也难,我已经让十个人守在崖口,只要有人露头,直接推石砸下去。真正的危险还是正门,那些马车里一定是攻城的器械。
山下的青袍官员似乎察觉到寨墙上的视线,勒住马缰,抬手示意队伍停下。他掀下雨帽,露出一张阴鸷的脸,仰头朝着寨墙方向冷笑一声。
官员(扯着嗓子喊,声音被雨幕打散却依旧刺耳)寨上的山贼听着!本官已调集镇边兵丁一百二十人,弓弩、云梯、撞车全部备齐!再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,交出随元青的相好十三娘,交出窝藏逆党的罪证,否则,本官下令强攻,踏平山寨,鸡犬不留!
寨墙上的寨丁们瞬间怒了,纷纷举起兵器叫骂。
陈叔(扶着墙垛,气得胡须发抖,大声回骂)狗官!你少在这里放屁!十三娘是我们清风寨的主心骨,想让我们交人,先踏过我们的尸体!
官员(脸色一沉,厉声下令)准备云梯!撞车推上前!今日不破清风寨,本官誓不罢休!
兵丁们立刻行动起来,掀开马车上的黑布,三架长梯、一架重型撞车露了出来。雨水打在金属构件上,泛着冷光,十几名兵丁合力推着撞车,朝着寨门缓缓逼近,云梯也被扛在肩上,跟在队伍两侧。
秦大柱(朝着弓箭手大喊)准备!等他们进入三十步内再放箭!先打推撞车的人,把他们的器械逼回去!
弓箭手们立刻拉满弓弦,弦上沾着雨水,指尖冻得发红,却没有一人晃动。
十三娘站在墙垛后,目光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兵丁队伍,心脏平稳却快速地跳动。她清楚,这一战是清风寨自齐旻围剿后最凶险的一次,对方是正经官府兵丁,配备齐全,而寨里能战的兄弟只有一百七十多人,还有十几个伤号,只能靠地势死守。
她抬手按住颈间的玉佩,冰凉的玉贴着心口,让她越发清醒。随元青还在京城被困,她不能倒,清风寨不能破。
“放箭!”
秦大柱一声厉喝,密集的箭矢瞬间从寨墙上飞射而出,雨幕中箭影穿梭,最前排推撞车的兵丁接连中箭倒地,惨叫声此起彼伏。可后面的兵丁像是被下了死命令,顶着箭雨继续往前冲,云梯很快架在了寨墙边缘,兵丁们顺着梯子疯狂往上攀爬,刀光在雨水中闪烁。
十三娘(拔出腰间短刀,劈翻一名爬上墙垛的兵丁,语气凌厉)砍梯!把爬上来的人全部推下去!热油准备!
两名寨丁立刻抬起滚烫的油桶,朝着云梯倾倒而下,热油混着雨水溅在兵丁身上,凄厉的惨叫响彻山谷,攀爬的兵丁像下饺子一样从梯上摔落,摔在地上哀嚎不止。
可兵丁实在太多,倒下一批,立刻又补上一批,三架云梯始终架在寨墙上,正门的撞车也已经抵到了寨门,沉重的撞击声一次次响起,本就不算厚实的木寨门开始出现裂纹,木屑不断往下掉。
秦大柱(一斧劈断一架云梯,朝着众人大喊)顶住!寨门绝对不能破!西侧崖下的人开始爬了!
十三娘心头一紧,转头看向西侧崖壁,果然有十几名兵丁冒着落石往上攀爬,崖壁湿滑,他们爬得艰难,却依旧在一点点靠近。她立刻抽出身侧五名寨丁。
十三娘(语气急促)你们去西侧崖口!把所有的滚石全部推下去!绝不能让一个人爬上来!
五名寨丁立刻领命,提着刀朝着西侧奔去。
雨越下越大,血水混着雨水顺着寨墙往下流,在墙根处积成一滩滩暗红色的水洼。寨丁们不断有人中箭、被刀砍伤,却没有一人后退,受伤的人简单包扎一下,继续拿起兵器守在墙垛后。
十三娘挥刀格开一名兵丁的长枪,手肘狠狠撞在对方胸口,将人推下寨墙,自己也因为力道过猛踉跄一步,后背的旧伤被牵扯,一阵剧痛袭来,让她闷哼一声。
十三娘(咬牙忍住疼痛,内心默念)不能倒……我不能倒……
就在这时,正门寨门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门板中央裂开一道大口子,撞木的一头从裂口处伸了进来,寨门眼看就要被撞开。
秦大柱(脸色大变,厉声大喊)快!用木料顶住裂口!所有人往正门靠拢!
寨丁们立刻涌到正门,用粗木、石块死死顶住寨门裂口,双方隔着一道门板用力僵持,喊杀声、撞击声、惨叫声混着雨声,搅得整个山谷都在震颤。
十三娘刚解决掉身边的兵丁,看到寨门危急,立刻提着刀冲过去,伸手抵住身前的粗木,肩膀死死顶着,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。雨水、汗水、血水糊住了她的视线,她只知道拼命往前顶,绝不能让寨门破开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的京城,镇北将军府的书房内,灯火昏沉。
随元青坐在案前,面前摊着一张京城布防图,左臂的伤口因为昨夜动作过大再次崩开,纱布渗出血迹,他却浑然不觉,指尖在布防图上一点点挪动,眼神锐利如刀。
老仆轻轻推门进来,手里端着一碗姜汤,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。
老仆(放下姜汤,语气担忧)将军,您已经一夜没合眼了,喝口姜汤暖暖身子吧。外面的禁军又换了一批,防守比昨天更严,听说李丞相已经在陛下面前参了您三本,陛下龙颜大怒,只怕……
随元青(抬眼看向老仆,声音平静却带着冷意)陛下大怒,不是因为我,是因为李嵩拿捏了朝局,陛下身不由己。我现在必须找到当年王府被构陷的物证,只有物证在手,才能翻盘,才能保住清风寨。
老仆(叹了口气,压低声音)老奴昨夜偷偷打听,听说当年王府的密档被放在中书省的暗库内,由李嵩的心腹亲自看管,守卫森严,根本靠近不了。
随元青(指尖敲击案面,眼神沉定)越是守卫森严,东西就越真。三天后是陛下祭天的日子,京城守军大部分会调去祭天现场护卫,中书省防守最薄弱,那是我们唯一的机会。
老仆脸色骤变,连忙摆手。
老仆(语气慌张)将军,万万不可!中书省就算防守薄弱,也还有禁军驻守,您现在无兵无权,一旦被发现,就是死路一条!清风寨的人还在等您回去,您不能冒这个险!
随元青(摇了摇头,语气坚定)我没有选择。李嵩已经对清风寨下手了,我每多拖一天,十三娘和寨里的兄弟就多一分危险。我必须拿到密档,必须扳倒李嵩,这是唯一的路。
他其实早已收到暗线传来的消息,知道楚江官府兵围清风寨,知道十三娘正在带着兄弟死守。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,扎在他的心口,让他坐立难安。他恨自己被困在京城,恨自己不能立刻回到楚江,护在她身边。
随元青(抬手按住胸口,内心默念)十三娘,再撑一撑……再撑我几天,等我拿到密档,等我昭雪冤屈,我立刻回去,再也不离开你,再也不让你独自面对危险。
他拿起笔,蘸上墨,在纸上快速写下一行行字,字迹力透纸背,满是决绝。他在写计划,写如何潜入中书省,如何找到密档,如何全身而退,每一步都算得精细,没有给自己留半点退路。
楚江清风寨,激战还在继续。
寨门的裂口越来越大,已经能看到门外兵丁狰狞的脸,双方隔着裂口挥刀互砍,鲜血溅在彼此脸上,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。
秦大柱(一斧砍断门外伸进来的长刀,语气嘶哑)兄弟们!再加把劲!顶住这一波,他们就没力气了!
十三娘(肩膀死死顶着木料,声音清亮)守住!清风寨没有退字!
突然,西侧崖口传来一阵欢呼,紧接着,守崖的寨丁跑过来禀报。
寨丁(满脸喜色,语气激动)十三娘!大当家!西侧崖下的人全部被我们打退了!摔死的摔死,逃跑的逃跑,崖口彻底安全了!
众人精神一振,士气瞬间大涨。西侧的隐患解除,守崖的寨丁立刻赶来正门支援,人手一充足,顶住寨门的力道顿时大了许多。
十三娘抓住机会,朝着身旁的寨丁大喊。
十三娘(眼神锐利)把准备好的炸药包点上!扔到撞车下面!
一名寨丁立刻点燃炸药包的引线,趁着兵丁混乱的间隙,狠狠扔到撞车下方。“轰隆”一声巨响,火光在雨幕中炸开,撞车被炸得四分五裂,周围的兵丁被炸得血肉横飞,剩下的人吓得魂飞魄散,纷纷往后逃窜,再也不敢靠近寨门。
云梯上的兵丁见撞车被毁,后路被断,顿时乱了阵脚,寨墙上的寨丁趁势而上,砍断云梯,将剩下的人全部推落山下。
不过半柱香的时间,山下的兵丁全线溃退,退到山道拐角处,再也不敢进攻。
青袍官员看着溃不成军的队伍,气得脸色铁青,挥着鞭子抽打逃回来的兵丁,却再也挽不回颓势。他恶狠狠地抬头看向寨墙,目光死死盯着十三娘,眼神里满是怨毒。
官员(咬牙切齿,朝着寨墙上大喊)十三娘!秦大柱!今日算你们狠!你们给我等着!我这就回去调大军!不出三日,我定带五百精兵踏平清风寨!
喊完,他调转马头,带着残兵狼狈地消失在雨雾之中。
直到山下彻底没了人影,寨墙上的众人才松了口气,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,有人直接瘫坐在湿滑的地上,大口喘着气,浑身都被雨水和血水浸透。
十三娘缓缓松开抵住寨门的手,后背的剧痛袭来,让她眼前一黑,险些摔倒,秦大柱连忙伸手扶住她。
秦大柱(神色紧张,连忙查看她的后背)十三!你是不是旧伤裂开了?快回屋歇着,这里我来收拾。
十三娘(摆了摆手,撑着墙垛站稳,语气虚弱却依旧坚定)我没事,先清点伤亡,把受伤的兄弟安置好,再检查寨门和防御工事。那狗官说三日之内调大军过来,我们只有三天的准备时间。
陈叔拄着刀走过来,脸上沾着血污,神情沉重。
陈叔(语气沙哑)刚才清点过了,战死十七个兄弟,重伤二十三人,轻伤的有四十多人。寨门裂了大半,必须立刻换新的木料,箭矢也消耗了一大半,存粮只够撑十天了……
十三娘闭上眼,深吸一口气,再睁开时,眼底只剩坚定。
十三娘(语气冷静)战死的兄弟,好好安葬,每家的家眷,寨里按月补给。重伤的转移到后山密洞,派专人照料。箭矢不够,就让所有人连夜削木箭;木料不够,就去后山砍竹;存粮不够,就组织人冒险下山采买。三天时间,我们必须把防御再加固一倍!
众人没有一人抱怨,纷纷点头应下,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行动。有人清理战场,有人救治伤员,有人砍伐竹木,有人修补寨门,刚才的惨烈战斗没有打垮他们,反而让所有人的心更齐。
十三娘走到寨墙角落,扶着墙垛缓缓蹲下,抬手解开上衣的扣子,后背的伤口果然裂开了,纱布被血水浸透,黏在皮肤上,一碰就疼。她咬着牙,自己重新换药包扎,动作利落,没有发出一丝声音。
雨渐渐小了,天边透出一丝微弱的亮光,清晨就要来了。
她抬头望向京城的方向,雨水顺着发丝往下滴,模糊了视线,却挡不住她眼底的执念。
十三娘(轻声呢喃,声音坚定)随元青,我守住了第一波……我还会守住第二波,第三波。三日,我等你,也撑得住。你在京城,一定要平安。
楚江的风穿过雨雾,吹过残破的寨墙,吹过后山新添的墓穴,吹向遥远的京城。
一场恶战刚歇,另一场更大的危机已在暗处酝酿,清风寨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,却始终没有熄灭,如同那两个相隔千里、彼此牵挂的人,心连着心,在绝境中死守,在黑暗中等候一丝微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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