楚江的春来得早,才刚入三月,寨外的芦苇就冒出了嫩尖,竹屋旁的野桃开得粉白一片,风一吹,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,沾着晨露,软得像一团云。
清风寨早已不是当初那副残败模样,寨墙重新垒得结实,屋顶的破洞全补好了,巷道扫得干干净净,遇难兄弟的坟前每日都有人摆上新鲜的野果和米酒。伤好的兄弟重新拿起弓箭和柴刀,打猎的打猎,种地的种地,寨里又飘起了炊烟和饭菜香,连空气里都透着安稳的烟火气。
十三娘正蹲在竹屋前的空地上,整理刚采回来的草药,指尖沾着泥土,鬓边别着一朵小小的桃花。她穿一身浅灰粗布短打,头发松松束在脑后,少了几分往日的凌厉,多了几分柔和的家常气。
随元青从寨门方向走来,手里拎着一只刚猎回来的山鸡,羽毛鲜亮,腿上还缠着他系的细绳。他如今早已褪去京城世子的浮华,一身利落的短打,腰间别着柴刀,皮肤晒得微深,手掌磨出厚茧,站在山野间,竟比寨里的汉子还要自然几分。

(走到她身边蹲下,语气带着笑意)今早运气好,在西坡逮到的,炖给你补身子。

(侧头看他,嘴角弯起浅淡的弧度)昨天刚炖了汤,今天又猎到,你倒是比寨里老猎手还厉害。

(抬手将她鬓边的桃花别正,眼神温柔)那也要看给谁猎。戴着好看。
十三娘脸颊微微一热,别开脸继续理草药,心跳却悄悄快了几分。这样平淡温柔的日子,是她从前想都不敢想的,没有厮杀,没有阴谋,只有眼前这个人,安安稳稳陪在身边。
两人正低声说着话,阿石突然从寨门方向狂奔过来,脸色慌张,语气急促。

(喘着粗气,神色慌乱)十三娘!随世子!不好了!山下来了一队人,穿着官府的衣服,说是从京城来的,要找……要找随世子!
十三娘手里的草药“哗啦”散落在地上。
随元青的动作猛地顿住,眼底的温柔瞬间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沉冷。京城二字,像一块石头砸进平静的湖面,翻起他早已压下的前尘旧事——王府、权谋、齐旻、血海深仇,还有那些让他窒息的算计与背叛。

(站起身,语气冷冽)他们人在哪?

(抬手擦了擦额头的汗)就在寨门外,说是奉了宫里的命令,带了圣旨,一定要见到您。

(抬头望着他,眼底满是担忧)你打算见吗?
随元青沉默片刻,指尖微微攥紧。他知道,该来的终究躲不掉。他可以放下权势,却放不下当年王府满门的血案,放不下那些被掩盖的真相。

(眼神沉定,带着冷意)见。我倒要看看,京城那群人,如今又想耍什么花样。

(起身拍掉身上泥土,语气坚定)我跟你一起去。
随元青看着她眼底的笃定,心头一暖,轻轻点头,两人并肩往寨门走去。一路上,寨丁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,目光复杂地跟在后面。他们都知道随元青的身份不一般,可如今他早已是清风寨的人,谁也不想他再被京城的风雨卷回去。
寨门外,站着七八名身穿黑衣的禁军,腰佩长刀,气质冷硬,为首的是一个头戴乌纱帽的太监,手里捧着一卷明黄色的圣旨,面色倨傲,眼神扫过清风寨的破落模样,带着几分不屑。
看到随元青出现,太监眼睛一亮,立刻端起架子,尖声道。

(扯着嗓子,语气傲慢)长信王世子随元青接旨——

(站在台阶上纹丝不动,语气淡漠)我已不是什么世子,也不接任何圣旨。有话直说。
太监脸色一僵,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不给面子,沉下脸道。

(神色不悦,厉声呵斥)随元青!此乃皇帝圣旨,你敢抗旨?当年长信王府谋逆一案,如今已有转机,陛下念及旧情,特召你回京复职,重掌长信王府兵权!

(冷笑一声,眼底翻涌着戾气)谋逆一案?我王府上下三十七口人,一夜之间被斩于市曹,血流成河,你们告诉我是谋逆?如今齐旻已死,旧事翻出,不过是想利用我回去当棋子罢了。
太监被他说得语塞,顿了顿又道。

(语气放缓,带着诱惑)世子慎言!陛下有旨,只要你回京,一切过往既往不咎,王府家产全数归还,还封你为镇北将军,坐镇京畿。这是天大的恩典!

(转身欲走,语气决绝)我不稀罕。

(急声喊住他,神色阴狠)随元青!当年王府旧部还在京城等你,那些杀害你家人的真凶,除了你,没人能清算!你难道不想为你父母报仇?不想为死去的王府中人讨一个公道?
这句话,精准戳中了随元青心底最痛的地方。他脚步僵在原地,指尖死死攥紧,指节发白。父母惨死的模样,王府大火的浓烟,刑场上的鲜血……一幕幕在脑海里翻涌,压了这么久的恨意,瞬间冲破堤坝。
十三娘察觉到他身体的颤抖,伸手轻轻握住他的手,用自己的温度稳住他。

(低声安抚,语气沉稳)别冲动。
随元青回头看她,眼底满是挣扎。一边是血海深仇,是必须清算的真相;一边是清风寨,是她,是他好不容易抓住的安稳。
太监见状,继续加码。

(语气阴恻,带着威胁)世子,陛下已经查明,当年齐旻不过是个替死鬼,真正幕后操纵的,是当朝丞相与二皇子!他们如今权倾朝野,再过不久,怕是要谋夺大位!你若不回去,不仅仇报不了,天下百姓也要遭殃!

(厉声打断,神色愤怒)你胡说!你们不过是想把他骗回京,再斩草除根!齐旻已死,还有什么真凶?清风寨不欢迎你们,滚!

(冷冷瞥了十三娘一眼,语气轻蔑)山野女子,也敢干涉朝廷大事?随元青是天家亲贵,注定要回到他该去的地方,岂是你这匪寨能留得住的?

(将十三娘护在身后,目光冷得像冰)嘴巴放干净点。她是我要护的人,清风寨是我的家。你们回京吧,我不回去。

(神色阴狠,放下狠话)随元青,你会后悔的。你以为你不回去,他们就会放过你?放过清风寨?丞相早已知道你躲在这里,不出一月,大军便会踏平这座山寨!你自己想清楚,是为了一个女人放弃血海深仇,连累全寨人命,还是回京做你的世子,报你的仇!
说完,太监一挥袖子,带着禁军转身下山,只留下冰冷的威胁飘在风里。
一行人马蹄声远去,寨门前只剩下清风寨的人,气氛压抑得喘不过气。
秦大柱快步走过来,脸色凝重。

(语气沉重)十三,随世子,这事……麻烦了。京城的水太深,我们惹不起。
随元青没有说话,只是松开一直攥着十三娘的手,转身慢慢往竹屋走。他的背影显得有些沉重,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坚定。
十三娘看着他的背影,心口像被什么堵住,又闷又疼。她知道,那道圣旨,那番话,已经把他好不容易安定下来的心,重新搅乱了。
回到竹屋,随元青坐在竹床边,一言不发,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。桌上还摆着没整理完的草药,那只山鸡躺在角落,早已没了生气,像他们此刻被打断的安稳。
十三娘轻轻关上门,走到他身边蹲下,仰头看着他。

(声音轻颤,带着试探)你想去,对不对?

(沉默许久,声音沙哑痛苦)我父母,我王府上下的人,不能白死。齐旻只是小卒,真正的凶手还活着,我若不报,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。

(眼眶微微泛红,语气委屈又不舍)那我呢?清风寨呢?你走了,还会回来吗?京城那种地方,你一旦回去,还能脱身吗?
随元青抬眼看她,眼底满是痛苦与挣扎。

(声音哽咽,字字真切)我不想走,我想留在这,陪着你,陪着清风寨。可我不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。那些血,那些命,我放不下。

(伸手抚摸他的脸颊,语气软了下来)我知道你放不下。我不是不让你报仇,我是怕你一去不回,怕你再次陷入那些阴谋算计里,怕我们再也见不到。

(一把抓住她的手,按在自己胸口,眼神坚定)我向你保证,我只要查清真相,杀了真凶,就立刻回来。一天不回,就十天;十天不回,就一年;一年不回,就一辈子。我一定会回来找你,清风寨是我的家,你是我的人,我怎么可能不回来?

(泪水在眼眶里打转)可万一……

(打断她,语气不容置疑)没有万一。我随元青这一辈子,什么都可以不要,权势、地位、王府、兵权,我都可以不要。我只要你,只要清风寨的安稳。等我报完仇,我就彻底和京城斩断所有关系,再也不离开。
十三娘看着他眼底的真诚,看着他痛苦却坚定的模样,心里最后一点固执也软了下来。她知道,仇恨是他心底最深的疤,不揭开,不愈合,他这辈子都不会真正安心。

(抱住他的腰,把脸埋进他胸口,声音哽咽)那你要答应我,不许逞强,不许拿自己的命冒险。无论遇到什么事,都要活着回来。我会在清风寨等你,一年,十年,一辈子,我都等。

(紧紧回抱住她,声音哽咽)我答应你,一定活着回来。等我。
竹屋里很静,只有两人彼此的心跳声。窗外的桃花还在飘落,阳光暖融融的,可空气里却弥漫着离别的伤感。他们都知道,这一去,前路未知,风雨莫测,可他们别无选择。
接下来的两日,寨里的气氛都很沉。所有人都知道随元青要走了,却没人劝,也没人拦。大家只是默默为他准备路上的干粮、药品、弓箭和银两,把最好的东西都塞给他。
陈叔特意熬了伤药,用瓷瓶装好,塞到随元青手里。

(语气恳切)世子,京城不比清风寨,万事小心。十三娘我们会替你照看好,你一定要活着回来。

(郑重接过,深深鞠躬)多谢陈叔,多谢大家。清风寨,拜托你们了。
秦大柱拍了拍他的肩膀,没说太多煽情的话,只一句。

(语气沉重)活着回来。我妹妹,等你。
随元青重重点头。
十三娘这两日没有哭,也没有闹,只是安安静静地为他收拾行装。她把他那件缝补过的月白锦袍仔细叠好,放进包袱,又把自己亲手做的粗布衣裳、护腕、护膝一一装好,每一样都摸了又摸,像是要把自己的心意全都缝进去。
夜里,楚江的风很柔,竹屋里只点了一盏小灯。

(替他整理衣领,声音哽咽)到了京城,少吃冷的,少喝酒,伤口别再轻易裂开。遇事别冲动,多想想我,多想想清风寨。

(握住她的手,低头在她额上轻吻)我记住了。你也要照顾好自己,别总熬夜熬药,别总逞强,别让自己受伤。等我回来,再也不让你受一点苦。

(点头,泪水终于落下)嗯。
随元青轻轻擦去她的眼泪,从颈间摘下一枚小小的白玉佩,玉佩上刻着一个“随”字,是王府祖传的物件。他把玉佩系在十三娘的脖子上,贴身放好。

(语气温柔)这个你拿着,想我的时候,就摸一摸它。它在,就代表我在。等我回来,亲自把它取下来。
十三娘紧紧攥着玉佩,玉佩冰凉,却暖了她的心。
这一夜,两人相拥而坐,一夜未眠。没有太多话语,只是静静靠着彼此,珍惜着这最后的相处时光。窗外桃花落了一地,像铺了一层粉色的雪。
第三日清晨,天刚蒙蒙亮,信使便已在寨门外等候。
随元青一身短打,背上包袱,腰间佩着剑,站在寨门前。十三娘、秦大柱、陈叔、阿石和所有寨丁都来送他。
风一吹,十三娘鬓边的头发飘起来,她强忍着眼泪,对他笑了笑。

(声音轻软,带着不舍)走吧,早去早回。

(深深看了她一眼,藏尽千言万语)我走了。等我。
他翻身上马,最后凝望了一眼十三娘,勒紧马缰,策马转身,朝着山下奔去。马蹄踏过青石板,踏过桃花瓣,渐渐远去,最终消失在楚江的晨雾里。
十三娘站在寨门前,一直望着他消失的方向,攥着胸口的玉佩,眼泪终于决堤。

(轻声呢喃,一遍又一遍)我等你。随元青,我等你回来。
晨雾漫过寨墙,漫过江滩,漫过无边无际的芦苇荡。前路漫漫,京城风雨欲来,楚江这边,只剩一场漫长而坚定的等待,在清风寨的桃花里,岁岁年年,永不消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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