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色沉得快,不过半炷香的功夫,山外的天便彻底黑透了,只有庙外的虫鸣和山风卷着落叶的声响,绕着破庙打转。火堆燃得旺,柴枝烧得噼啪响,火星子偶尔蹦起来,落在地上又很快熄了,暖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庙墙上,缠缠绕绕的,像解不开的结。
十三娘将煨热的水壶拎下来,倒了两碗温水,一碗递到随元青面前,一碗自己捧着,指尖抵着温热的碗壁,暖着冻得发僵的手。她靠在火堆旁的石墩上,目光落在庙门外的黑暗里,眉头依旧蹙着,心里还悬着清风寨的事,陈叔走了这么久,也没个消息传回来,不知道寨里如今是何境况。

(接过水碗,指尖触到温热的瓷壁,暖意顺着指尖漫开,他看着十三娘凝着忧色的侧脸,语气比往日柔和了几分) 陈老既敢应下送信,定是稳妥的,若寨里无事,他定会尽快来寻我们,不必太过忧心。

(捧着水碗,轻轻抿了一口,温热的水滑过喉咙,却暖不了心底的寒凉,她抬眼瞥了他一眼,眼底的忧色未散) 稳妥?那些刺客是冲你来的,下手狠戾,寨里的兄弟没经过这样的阵仗,我哥就算身手再好,也架不住人多。
她说着,指尖攥紧了水碗,指节泛白。自爹娘走后,哥哥便是她唯一的亲人,清风寨便是她唯一的家,她不敢想,若是寨里出了什么事,若是哥哥有个三长两短,她该怎么办。这乱世里,她看似活得肆意张扬,可心底的软肋,从来都是哥哥和清风寨的几百口人。
随元青看着她眼底的惶恐,那是从未有过的模样,褪去了平日里的烈气和狠戾,像个迷路的孩子,攥着仅有的依靠,生怕被人夺走。他忽然想起自己幼时,流落江湖,被人追杀,躲在破庙里瑟瑟发抖时,也是这样的惶恐,那时的他,无依无靠,只能自己硬扛,连一句安慰的话都听不到。

(沉默了片刻,将水碗搁在身侧的干草上,抬手摸了摸肩头的旧疤,声音淡却坚定) 当年你哥救我一命,今日我随元青在此立誓,若清风寨因我遭难,我定拼尽一切,护你哥和清风寨周全。
他的声音不大,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笃定,像掷地有声的承诺,在这寂静的破庙里,轻轻回荡。他素来不信承诺,也从不轻易立誓,可面对十三娘,面对当年救过自己的秦大柱,他竟心甘情愿地许下了这个诺言。
十三娘猛地抬眼,对上他的目光,他的黑眸沉沉的,映着火堆的光,没有半分戏谑,没有半分算计,只有一片认真。她愣了愣,心里的惶恐竟莫名散了些,像是被他这一句承诺,稳稳托住了。她素来不信京城的官宦子弟,觉得他们个个虚伪狡诈,可此刻,看着随元青的眼睛,她竟鬼使神差地信了。

(回过神,别开眼,掩饰着心底的异样,语气依旧硬邦邦的,却少了几分戾气) 谁要你护?我们清风寨的人,还没弱到要靠一个王府世子来护的地步。
嘴上虽这么说,可心底的那点防线,却在这一刻,悄悄裂开了一道缝,漏进了一点火光的暖,也漏进了一点他的温柔。
随元青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,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,眼底的冷硬尽数散去,只剩下一片柔和。他不再说话,只是靠在干草堆上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竟生出一丝从未有过的平静。
夜渐渐深了,山风更烈了,卷着夜露的寒凉,从庙门的缝隙钻进来,吹得火堆的火苗轻轻晃动。十三娘打了个寒颤,拢了拢身上的粗布短打,却依旧挡不住夜的寒凉。她素来不怕冷,可今日折腾了一天,又累又忧,身子竟比往日虚了些。
随元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,他撑着胳膊,慢慢坐起身,将身上的锦袍解下来,递到她面前。那锦袍虽沾了些血污和尘土,却依旧柔软,带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,还有一丝烟火气。

(将锦袍递过去,语气淡淡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别扭) 披上,别冻着了,要是病了,没人伺候你。

(看着他递过来的锦袍,愣了一下,下意识地想拒绝) 不用,我不冷。

(眉峰微蹙,将锦袍往她面前递了递,语气带着一丝不容拒绝) 披上,我堂堂长信王世子,还不至于缺一件锦袍,别磨磨唧唧的。
他说着,便将锦袍塞到她手里。锦袍入手温热,还带着他的体温,十三娘攥着锦袍,心里的异样更浓了,像被火烘暖的糖,慢慢化开,甜丝丝的,漫了满心。她犹豫了片刻,终究还是将锦袍披在了身上,锦袍很长,裹着她的身子,像被他护在怀里,暖融融的,连心底的寒凉,都散了大半。
随元青看着她裹着自己锦袍的模样,小小的身子陷在宽大的锦袍里,束发的红绸露在领口,像一点跳动的红,竟有几分娇憨。他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,连忙移开目光,掩饰着眼底的慌乱,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,竟对着一个匪女失神。
庙外的虫鸣渐渐淡了,只有山风的声响,还有火堆燃动的噼啪声,破庙里静悄悄的,却不似往日那般压抑,反而多了几分难得的温馨。
十三娘靠在石墩上,裹着温热的锦袍,竟有了几分倦意,眼皮子重得像灌了铅,不知不觉便闭上了眼睛。她睡得极沉,眉头舒展开了,脸上的忧色也散了,像个熟睡的孩子,嘴角还微微抿着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。
随元青靠在干草堆上,看着她熟睡的模样,火光映在她脸上,柔和了她的轮廓,竟让他觉得,这山野里的匪女,也有这般柔软的模样。他的目光落在她的发顶,落在她露在领口的红绸上,落在她攥着锦袍衣角的手上,心里的那点异样,像生了根的草,越长越旺。
他抬手,想替她拢一拢滑下来的锦袍,指尖却在半空中停住了,又缓缓收回。他怕惊扰了她的梦,也怕自己的靠近,会打破这片刻的温馨。
夜露凝寒,落在庙外的草叶上,凝成一颗颗晶莹的露珠,破庙里的火光,却依旧亮着,烘暖了夜的寒凉,也烘暖了两颗孤寂的心。
随元青靠在干草堆上,看着熟睡的十三娘,看着跳动的火苗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若是能一直这样,远离京城的勾心斗角,远离权力的算计,就守着这破庙,守着这堆火,守着身边的人,也挺好。
只是他知道,这不过是奢望。京城的仇,齐旻的恨,还有他身上的责任,都容不得他沉溺在这片刻的温馨里。等他伤好,等清风寨的事了,他终究还是要回去,回到那个尔虞我诈的京城,回到那个权力的棋局里,继续做他的长信王世子,继续报他的仇。
只是那时,他的心底,怕是会多了一点牵挂,多了一点软肋,多了一个让他放不下的人。
火堆渐渐小了,柴枝燃成了灰烬,却依旧留着一点暖意,映着破庙里相依的两人,映着庙墙上缠缠绕绕的影子,也映着两颗悄悄靠近,却依旧藏着暗影的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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