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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章 寒江碎浪,孤影逢生

逐玉同人:清玉长歌

秋汛刚至,楚江的水便失了往日的温婉,卷着黄泥与碎木,翻涌着拍向两岸的崖壁,溅起的水花混着冷雨,砸在石面上碎成千万点寒星。

江滩边的芦苇荡长及人腰,被狂风扯得东倒西歪,苇叶相磨的沙沙声,混着江水的咆哮,竟盖过了滩涂泥地里那一点微弱的呻吟。天阴得像浸了墨的棉絮,压得极低,连最后一点天光都被吞尽,唯有偶尔撕破云层的闪电,能短暂照亮滩涂之上的那道狼狈身影。

那是个男子,一身月白锦袍早被江水泡得发胀,又被尖利的石片划得支离破碎,锦料上的暗纹被血污糊住,辨不清原本的模样。他伏在湿冷的泥里,肩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还在汩汩冒血,暗红的血珠渗进黑泥,晕开一圈又一圈狰狞的印记。他的头发散乱地贴在额角,遮住了眉眼,只露出紧抿的薄唇,唇色惨白如纸,唯有偶尔颤动的眼睫,能证明这人还尚存一丝生气。

楚江此段属清风寨地界,寨中人世代靠江吃江,也守着这一方滩涂,寻常官差匪盗,都不敢轻易踏足。此时滩涂边的芦苇荡里,正有两道身影踩着泥路巡滩,前头的女子身量高挑,一身短打劲装,腰束红绸,脚蹬麻鞋,露出的小臂线条紧实,手里握着一柄磨得锃亮的短刀,刀鞘上系着的红穗子,在冷雨里晃出一点倔强的红。

她便是十三娘,清风寨大当家的亲妹,寨里人都知道,这位十三娘看着年纪尚轻,却一手毒术出神入化,身手也不输寨里的精壮汉子,性子更是烈得像灶膛里的火,眼里揉不得半粒沙子。跟在她身后的是寨里的小喽啰阿石,手里拎着渔叉,缩着脖子躲在雨里,满脸的不情愿。

阿石
阿石

(心里暗骂这鬼天气糟心,只想赶紧回寨烤火)十三娘,这鬼天气,哪有人会来咱这滩涂,怕是连水鸟都躲起来了,咱还是回寨吧,大当家该担心了。

十三娘脚下未停,目光如炬扫过滩涂的每一处角落,生怕漏过半点异样,声音裹着呼啸的冷风,脆生生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心里记着寨里的规矩,也念着秋汛里可能遇险的路人)秋汛江里浪大,指不定有翻船的百姓漂过来,巡完这一趟再回。咱清风寨虽占着这江,却也得守着规矩,见着活口,不能不管。

她的话音刚落,一道惨白的闪电便再次划破暗沉的天际,亮白的光线下,她一眼便瞥见了泥地里那道蜷缩的陌生身影。十三娘眸光骤然一凝,脚下步伐加快,抬脚便快步朝那身影走了过去,阿石连忙跟在后面,待看清那人身上的锦袍料子,顿时倒吸一口凉气,脸色都变了。

阿石
阿石

(心里慌得不行,只觉惹上了天大的麻烦)十三娘,这看着像是个当官的,咱可别惹麻烦,清风寨跟官府素来不对付,要是救了个官爷,回头引来了官兵,那可就糟了。

十三娘没理他的话,径直蹲下身,伸手轻轻拨开那人额前黏腻的湿发,指尖触到的皮肤冰凉刺骨,却还有一丝微弱的温度,证明人还活着。闪电的余光映在这男子的脸上,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,即便是狼狈至此,眉眼间也难掩那股与生俱来的矜贵与桀骜,只是此刻他双目紧闭,脸色惨白如纸,唇瓣干裂起皮,气息微弱得像风中残烛。

她的指尖无意间触到了男子左肩的伤口,指腹蹭到一道凹凸不平的疤痕,那疤痕并非新伤,皮肉早已长合,像是陈年旧疾,深深藏在新的刀伤之下。十三娘心头莫名一动,这疤痕的形状、位置,竟让她猛然想起了多年前,哥哥在江边救起的那个落魄少年,只是那时她年纪尚小,记不清少年的模样,只模糊记得他左肩也有一道类似的疤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心里只念着救人,把阿石的顾虑抛在脑后,语气干脆果决)还有气,救。

说着便伸手去扶那男子的胳膊,想要将他从冰冷的泥里搀起来,只是男子身形高大,她刚一用力,便觉手臂发酸。

阿石
阿石

(急得直跺脚,心里又怕又无奈)十三娘,你疯了?这可是锦袍官人,指不定是哪个王府的人,咱清风寨跟官府是死对头,你救他,不是引火烧身吗?大当家知道了,非得扒了你的皮不可!

十三娘
十三娘

(眉峰一竖,眼神冷厉地扫向阿石,压着心头的火气)我清风寨的规矩,是不惹官府,不是见死不救。他现在就是个快死的人,哪有什么官爷不官爷的。再说,我哥教我的,是滴水之恩涌泉相报,不是见死不救落井下石。今日我见了,便不能让他死在这滩涂里。

阿石
阿石

(苦着脸,不敢再直接反驳,只敢小声嘟囔)可他这么重,咱俩怎么把他抬回寨啊?这泥路难走,又是上坡,咱俩怕是抬不动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扫了一眼四周,目光迅速落在不远处的一艘小渔船上,心里有了主意)去把船划过来,把他抬上船,走水路回寨,比走泥路快。再去摘些止血的车前草,捣烂了先给他敷上,别让血再流了。

阿石不敢违逆,只得应了声,转身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渔船的方向跑,脚下的泥溅了一裤腿,嘴里还在小声抱怨。十三娘蹲在男子身边,看着他肩头的伤口,眉头微蹙。这伤口是利刃所伤,刀口锋利且深,下手极狠,显然是想要置他于死地。她从腰间的粗布囊里掏出一个白瓷小瓶,倒出一点黑色的药粉,小心翼翼地撒在男子的伤口上,药粉触到温热的血渍,发出滋滋的轻响,男子的身体猛地一颤,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却依旧没有睁开眼睛。

这药粉是十三娘自制的金疮药,止血效果极好,只是药性霸道,常人受不住那股钻心的刺痛,可这男子竟只是闷哼一声,便再无动静,牙关紧咬,连眉头都未皱一下,可见其心性之坚韧。十三娘看着他紧攥的拳头,指节泛白,连在昏迷中,都带着一股不肯屈服的狠劲,心里竟生出一丝异样的感觉,说不清是佩服,还是别的什么。

不多时,阿石便划着小渔船过来了,船身晃悠悠的,溅进不少江水。两人合力,一人抬肩一人抬腿,费了九牛二虎之力,才将男子抬上船,男子身上的血污蹭了两人一身,冷雨打在身上,凉得刺骨。渔船不大,三人挤在上面,连转个身都难,江水拍打着船舷,发出嘭嘭的声响,像是要将这小船掀翻。

十三娘坐在船边,用干净的粗布巾擦去男子脸上的血污和泥渍,看着他的脸,心里越发疑惑。这男子的模样,绝非普通的官宦子弟,那眉眼间的矜贵与桀骜,像是刻在骨子里的,举手投足间的气度,即便是狼狈不堪,也遮掩不住。可他为何会被人追杀,坠江漂到这清风寨的地界?看那刀口,显然是死仇,绝非普通的江湖仇杀。

船行至清风寨的码头,天已经彻底擦黑了,寨里的灯笼一盏盏亮了起来,一点一点的昏黄火光,在江雾里晃荡,像是江面上漂浮的星子。清风寨建在江边的山崖上,依山而建,层层叠叠,寨门紧闭,墙上插着绣着“清”字的旌旗,被风吹得猎猎作响,守寨的喽啰见是十三娘和阿石回来了,还抬着一个陌生男子,顿时警惕起来,手中的刀枪横起,大声喝问。

守寨喽啰
守寨喽啰

(心里警惕,目光死死盯着被抬着的男子)十三娘,这是何人?

十三娘
十三娘

(扬声答道,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)江里捞上来的活口,还有气,先抬回我的住处,找个大夫来看看。

守寨喽啰
守寨喽啰

(面露难色,想起大当家的吩咐,迟迟不肯开门)十三娘,大当家吩咐过,近日寨里不许留外人,尤其是官府的人,你这……

十三娘
十三娘

(眼神一沉,语气冷硬,带着一丝怒意)出了事我担着,快开门。

守寨喽啰不敢再拦,只得打开寨门,放下吊桥,让两人抬着男子进去。十三娘的住处在寨子里的西侧,是一间独立的竹屋,不大,却收拾得干净整洁,屋里摆着一张竹床,一张老旧的木桌,墙角的木架子上摆着大大小小的瓷瓶,里面装着她自制的各种毒药和解药,空气中常年飘着一股淡淡的药草味。

两人将男子抬到竹床上,阿石累得直喘粗气,扶着门框大口喘气,十三娘却顾不上歇息,立刻去灶房烧热水,准备给男子清洗伤口,重新上药包扎。刚忙了没一会儿,门外便传来了沉重的脚步声,脚步声越来越近,带着一股压抑的怒气,紧接着,一道粗粝的男声在门外响起,震得竹门都嗡嗡作响。

秦大柱
秦大柱

(心里又气又急,恨十三娘不知轻重妄自做主)十三,你可知错?

来人是清风寨的大当家,十三娘的亲哥,秦大柱。他身材魁梧,满脸虬髯,眼神威严,寨里人都怕他,唯有十三娘,敢跟他犟嘴,敢违逆他的吩咐。秦大柱一推门进来,目光便直直落在竹床上躺着的锦衣男子身上,眉头顿时拧成了一个疙瘩,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,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手里拿着刚拧干的布巾,头也不抬,语气平静)哥,我没错。

秦大柱
秦大柱

(大步走到竹床边,目光死死盯着男子身上的锦袍,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怒火)没错?你可知他是何人?看他这身打扮,定是京城来的官宦子弟,甚至可能是王府的人!你把他救回寨里,就是引狼入室!官府早就想剿了咱清风寨,只是没找到借口,如今你把个王府的人藏在寨里,一旦走漏了风声,官兵压境,咱清风寨几百口人,都得死!

十三娘
十三娘

(放下布巾,转过身,直视着秦大柱,眼神倔强,不肯低头)他现在只是个快死的人,不是什么王府的人,也不是什么官兵。我在江滩上见着他,他快被血淹死了,我不能见死不救。哥,你教我的,做人要讲良心,咱清风寨虽占山为王,却不做那伤天害理的事,见死不救,那跟官府的狗腿子有什么区别?

秦大柱
秦大柱

(气得胸口剧烈起伏,手指着十三娘,却又舍不得骂重了,眼里满是无奈)你这丫头,就是性子太烈,太心软!良心能当饭吃吗?能护着咱寨里几百口人吗?官府是什么东西,你还不清楚?当年娘是怎么死的?是被官府的毒烟呛死的!咱跟官府,不共戴天!你倒好,还把官府的人救回寨里!

提到母亲,十三娘的眼眶微微泛红,鼻尖发酸,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,她咬着唇,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,却依旧不肯退让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心里揪着疼,想起母亲惨死的模样,却依旧坚持自己的选择)我知道娘是怎么死的,我比谁都恨官府!可他不是官府的兵,他只是个被人追杀的人,他跟那些剿寨的官兵不一样!哥,给他一条活路,就当是积德了。

秦大柱
秦大柱

(看着十三娘泛红的眼眶,心头一软,重重地叹了口气,语气松了几分)积德?咱这刀口上舔血的日子,谈什么积德。罢了,人你已经救回来了,总不能再把他扔回江里。但你记住,这人留在寨里,一切后果由你承担。若是他敢耍什么花样,或是引来了官兵,我第一个饶不了他,也饶不了你!

十三娘
十三娘

(立刻点头,眼里闪过一丝光亮,语气急切)我知道,哥,一切后果我担着!只要他活着,我定不会让他给寨里惹麻烦。

秦大柱
秦大柱

(又看了一眼竹床上的男子,眉头依旧紧锁,满心的顾虑)找个可靠的大夫来给他治伤,别让寨里的人乱嚼舌根。另外,派人盯着他,他醒了之后,不许他踏出这竹屋半步。

秦大柱说完,便转身大步走了,走的时候,还重重地甩了一下竹门,木门发出“哐当”一声巨响,显然是余怒未消。阿石站在一旁,大气都不敢出,连呼吸都放轻了,见大当家走了,才敢小声对十三娘说话,脸上满是担忧。

阿石
阿石

(心里依旧慌慌的,怕惹上祸事连累自己)十三娘,大当家这是饶了你,你可得小心点,别真惹出什么麻烦来。

十三娘
十三娘

(瞥了他一眼,语气恢复了平静,带着一丝安抚)知道了,你先下去吧,这里有我就行。记得守在门外,别让任何人进来,也别让寨里的人乱说话。

阿石
阿石

(连忙应了声,如蒙大赦)哎,好,我这就去守着。

阿石说完,便快步退了出去,顺手轻轻带上了门,竹屋里顿时只剩下十三娘和那昏迷的男子,安静得只能听到烛火燃烧的噼啪声,还有男子微弱的呼吸声。烛火摇曳,映得屋里的光影忽明忽暗,在墙上投下斑驳的影子。

十三娘走到竹床边,看着男子依旧紧闭的双眼,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,气息比刚才平稳了一些,想来是金疮药起了作用,血已经不怎么流了。她端来刚烧好的温热的水,用干净的布巾蘸着,小心翼翼地擦去他手上、脸上、脖颈上的泥渍和血污,动作竟难得的轻柔,与她平日里烈火爆躁的性子判若两人。

她的指尖轻轻划过男子的眉骨,那眉骨生得极好,棱角分明,像是用上好的玉石雕琢而成,即便沾着血污,也难掩其精致。又划过他的唇角,那唇瓣薄而紧抿,唇色惨白,即便是在昏迷中,也带着一股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与疏离。十三娘看着他,心里忽然生出一个念头,这男子,究竟是谁?他身上藏着怎样的秘密?为何会被人追杀至如此境地?

她又想起了他左肩那道陈年旧疤,想起了多年前哥哥在江边救起的那个落魄少年,心里的疑惑更甚。她走到墙角的木架子边,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盒,木盒的边角已经被磨得光滑,显然是被人经常摩挲。打开木盒,里面放着一枚小小的白玉佩,玉佩上刻着一个模糊的“随”字,玉佩的边角也有细微的磕碰,那是当年哥哥救起那个少年时,少年慌乱中遗落的,哥哥一直收着,说等以后见着了,再还给人家,这一收,便是许多年。

十三娘拿起玉佩,玉佩触手生温,她走到竹床边,将玉佩轻轻放在男子的手边,指尖不经意间触到他的掌心,那掌心带着薄茧,指骨分明,即便在昏迷中,也依旧攥着一点力气。她垂眸看着那枚“随”字玉佩躺在他的手边,烛火的光落在玉佩上,漾出一点温润的光,又落在男子苍白的脸上,勾勒出他硬朗的轮廓。

竹屋的窗缝漏进丝丝江风,卷着冷雨的湿气,吹得烛火微微晃动,将两人的影子叠在竹墙上,缠缠绕绕。屋角的药草味混着男子身上淡淡的墨香,还有未散尽的血腥味,在小小的竹屋里漫开,缠上十三娘的衣角。她搬了一张木凳坐在竹床边,手肘撑在膝头,目光落在男子的脸上,竟一时移不开眼。

外头的江声依旧浩荡,寨子里的梆子声远远传来,敲了三更,竹屋里的烛火依旧亮着,映着十三娘眼底的疑惑,也映着男子紧蹙的眉峰。冷雨敲打着竹窗,发出哒哒的轻响,与男子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,成了这寒夜竹屋里唯一的声响。

作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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