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春兰从看守所出来时,天已经黑了。街边的煤油灯亮着,风吹得灯罩响。她站在县医院门口等拖拉机,手里拿着空帆布包。窝头被贺峻岭吃光了,急救包也留在他那儿。
阿香托人带话,说卫生所昨天来了个陌生男人,穿一件洗旧的中山装,到处打听她和贺峻岭的事。那人没挂号,也不看病,在药柜前转来转去,还翻她的登记本。阿香抢回本子,瞪着他走了。
周春兰皱眉,心想谁会查一个护士的登记本?正想着,一辆破三轮车开过来。司机探头问:“周护士?上车吧,顺路回镇。”
她爬上车斗,坐在一堆麻袋中间。车子路过供销社,看见王婶的孙子蹲在台阶上啃烧饼。那孩子十三四岁,外号叫“小尾巴”,最爱传话,嘴特别快。
他一看到周春兰,立刻站起来,眼神闪躲。
“哟,军嫂回来啦?”他干笑两声,“听说你去看你男人了?他还活着吗?”
周春兰不理他,抱着包往麻袋里缩了缩。
小尾巴又靠近一点:“我奶奶说,你男人是逃兵,要枪毙的。”
周春兰抬头:“你奶奶说的?那你奶奶年轻时偷摘集体苞谷,被民兵追到河沟摔断腿的事,怎么不说?”
小尾巴脸红了:“那是以前的事!”
“你现在说的话也是以前的事。”周春兰冷笑,“有本事去部队问,别在这儿乱讲。”
车子一颠,她差点撞上棚子。再抬头,小尾巴已经不见了,地上只剩半块烧饼渣。
回到镇上已是半夜。卫生所灯灭了,阿香趴在桌上睡着了,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。周春兰轻轻抽出来,上面写着:“有人问你婚事,穿绿军装但没领章,说话带外地口音。”
她心里一紧。
第二天一早,她开门上班。刚摆好体温计,门外进来一个男人,三十多岁,瘦高个,穿一件旧军绿色外套,袖口磨得起毛。他不看病,只问:“你是周春兰?”
“我是。”她擦着听诊器,“有事?”
“听说你丈夫在边防?”男人站着不动,声音平平的,“他最近回家了吗?”
周春兰抬眼:“你是谁?”
“我是老乡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以前和贺峻岭一个连队的。”
“哦?”她放下听诊器,“哪个连?几排几班?指导员叫什么?”
男人愣住:“这……我不太记得了。”
“那你不是他战友。”周春兰拿起注射器,“我们这儿打预防针,你要打甲肝还是流脑?不打就让开,后面有人等着。”
男人退了一步,转身走了。
中午吃饭时,阿香端着饭盒进来:“那人走了,在门口站了一会儿,往王婶家去了。”
周春兰吃了两口饭,突然想起什么:“王婶家最近是不是常来人?”
“可不是!”阿香一拍大腿,“前两天有个戴帽子的男人,站在她家门口抽烟,也不进去。我问王婶,她说是个远房侄子,可我从来没见过。”
周春兰放下碗,走到窗边。阳光照在晾衣绳上,那件军装还在外面挂着,轻轻飘着。
下午出诊回来,她在巷口碰见王婶。王婶挎着菜篮,一看见她就想走。
“王婶!”周春兰喊住她,“你孙子昨天在县里见到我,说我男人要枪毙,这话谁教他说的?”
王婶回头,脸色发白:“小孩子胡说,你也信?”
“那穿军装的男人呢?说是贺峻岭战友,连他们连队都说不出来。”周春兰走近一步,“你家来的‘远房侄子’,真是亲戚?”
王婶嘴唇抖了抖:“我……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!”
“你知道。”周春兰盯着她,“有人想搞事,拿你当喇叭。你要是不想哪天被叫去派出所念《治安管理条例》,就老实点。”
王婶猛地甩手:“你吓唬我?我可是群众!我有权关心军属情况!”
“你有权。”周春兰点头,“但你没权乱说别人婚姻。再让我听见一句瞎话,下次我不拿注射器,改拿体温计——插你嘴里,让你发三天高烧。”
王婶气得直哆嗦,提着篮子跑了。
傍晚,周春兰在后院烧废纱布,火苗窜起来,墙上的影子乱晃。阿香跑进来:“不好了!李家媳妇说她男人今早在河边看见一个拿枪的,躲在芦苇里,穿野战服,但没戴帽徽!”
周春兰手一顿。
“他还看见那人和王婶的‘侄子’说话!”阿香压低声音,“两人递烟,还比划地图!”
火堆啪地炸了一声。
周春兰看着火焰,忽然问:“王婶家后窗,是不是正对着边防线的瞭望塔?”
阿香吸了口气:“你是说……她家成了哨点?”
周春兰没说话,把铁锹靠在火堆旁,转身进屋。
她从枕头下拿出红本本,翻开,手指划过贺峻岭的名字。然后她抽出登记簿,翻到那天被陌生人翻过的那一页——上面有几道指甲划痕,像是故意留下的。
她合上本子,吹灭油灯。
窗外风刮着,远处王婶家亮了灯,窗帘没拉严,里面站着一道黑影,手里好像拿着望远镜。
周春兰站在屋里,一动不动。
她轻声说:“原来谣言不是嘴碎,是枪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