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0年10月,临江的秋天美得像一幅画。
城东新区的工地上,三块地的建设同时推进。四号地块的住宅楼已经建到了第八层,三号地块的商业综合体完成了地基工程,五号地块的购物中心项目刚刚破土动工。三座塔吊并排矗立在天际线上,像三只伸向天空的手。
沈黎站在四号地块的顶层,看着远处的城市轮廓。王建国站在她身后,手里拿着一份报表。
“三号地块的预售许可证下来了。下个月开盘。”
沈黎接过报表扫了一眼。三号地块的住宅部分,一共八百套,均价定在八千一平。这个价格,比周边项目高了近两千。
“会不会太高了?”沈黎问。
王建国摇摇头。“不高。三号地块挨着未来的高铁站,又是学区房。八千一平,已经是良心价了。”
沈黎把报表还给他。“那就按这个价卖。”
王建国犹豫了一下。“还有一件事。五号地块的购物中心项目,资金还有缺口。鼎晖和红杉的钱已经到账了,但还差一个亿。”
沈黎的眉头皱了一下。“差这么多?”
“购物中心的建设标准提高了。郑永昌虽然被挡回去了,但他的方案被市里采纳了一部分——购物中心的规模和档次都比原来高了一个级别。”
沈黎沉默了几秒。郑永昌,人退了,但他的影响力还在。即使拿不到这块地,他也能让她多花钱。
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沈黎说。
王建国看着她。“找陆淮序?”
沈黎摇摇头。“不。这次不找他。”
王建国愣了一下。“那找谁?”
沈黎没有回答。她已经有了一个人选。
三天后,沈黎飞了一趟深圳。
她约的人在华侨城的一家私人会所见面。五十出头,头发花白,穿着一件普通的夹克,看起来像个退休工人。但沈黎知道,这个人手里握着三十亿的资产。
“沈总,久仰大名。”刘志远站起来,和她握了握手。
沈黎坐下,打量了他一眼。这就是刘志远——王建国找了十年的人,IDG最早的中国合伙人之一,二十年前因为一个项目的失败和王建国闹翻,带着一笔钱消失得无影无踪。现在他在深圳做IT外包,身家缩水到了几千万,和当年的风光判若两人。
“刘总,王总让我带句话。”沈黎说。
刘志远的手顿了一下。“什么话?”
“他说,二十年前的事,他不怪你了。”
刘志远沉默了很久。然后他笑了,那是一个很苦的笑。“不怪我了?可我怪我自己。”
沈黎没有说话。
刘志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。“沈总,你来找我,不只是为了带话吧?”
沈黎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,放在桌上。“五号地块的购物中心项目,总投资四个亿,资金缺口一个亿。我想请刘总入股。”
刘志远拿起文件翻了几页。“为什么找我?”
“因为王总说,你是他见过的最好的商业地产操盘手。”
刘志远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。他把文件放下,看着窗外。深圳的秋天和夏天没什么两样,阳光刺眼,高楼林立。
“沈总,你知道我为什么离开IDG吗?”
沈黎摇摇头。
“因为一个项目。一个很大的商业地产项目。我算错了账,亏了两个亿。王建国替我背了锅,被公司降了职。我受不了那个压力,拿了钱跑了。”
他转过头看着沈黎。“二十年来,我一直在做小生意。IT外包,一年赚个几百万。不是没机会做大,是不敢。我怕再犯错。”
沈黎看着他。“刘总,人都会犯错。重要的是,错了之后还敢不敢再来一次。”
刘志远沉默了很久。“你很像他。”
“像谁?”
“像年轻时的王建国。”刘志远笑了,“也是这么不怕死,这么想赢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窗前。“一个亿,我投了。但我有个条件。”
“什么条件?”
“这个项目,让我来操盘。”
沈黎愣了一下。“你来操盘?”
刘志远转过身看着她。“我在深圳做了十年商业地产的配套,虽然没有亲自操过大盘,但每一个环节我都懂。王建国懂住宅,不懂商业。你更不懂。这个项目需要一个真正懂行的人。”
沈黎沉默了几秒。“那王总那边——”
“我去跟他说。”刘志远说,“二十年的账,该算清了。”
一个星期后,刘志远出现在临江。
王建国去机场接的他。两个人见面的时候,沈黎不在场。她不知道他们说了什么,但王建国回来的时候,眼眶是红的。
“他老了。”王建国说,“头发都白了。”
沈黎没有说话。
“但他还是那个刘志远。”王建国笑了笑,“一谈起项目,眼睛就放光。”
五号地块的购物中心项目正式开工那天,刘志远站在工地上,戴着安全帽,拿着图纸,指挥工人放线。沈黎站在远处看着,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。
这些人——王建国、刘志远、陆淮序,还有她自己。都是被命运打过耳光的人。有的认了,有的没认。没认的那些人,爬起来继续走。走到今天,走到这里。
“想什么呢?”陆淮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沈黎转过身。陆淮序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外套,站在阳光下。
“在想,人这一辈子,到底图什么。”
陆淮序走过来,和她并排站着。“想明白了吗?”
沈黎摇摇头。“没有。但我觉得,不是图钱。”
陆淮序笑了。“那是图什么?”
沈黎看着远处的工地。“图一口气。”
陆淮序没有说话。他理解这口气。二十年前,他父亲从楼上跳下去的时候,他心里也憋着一口气。后来他去了北京,从零开始,做投资,做资本,做到今天。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这口气。
“沈黎,”陆淮序说,“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。”
沈黎看着他。“什么事?”
“郑永昌不只是想拿五号地块。他想拿的是整个城东新区。”
沈黎的手指微微收紧。
陆淮序继续说:“他看中的不是一块地,而是整个临江的市场。城东新区只是一个开始。如果让他得手,他会继续拿地,继续开发,直到把临江的地产市场全部吃掉。”
沈黎沉默了很久。“所以你帮他投了点饭,不是为了截他的资金?”
陆淮序摇摇头。“不全是。投点饭,是因为点饭值得投。但让他投点饭,确实是为了让他少碰地产。”
沈黎看着他。“你从一开始就在布局?”
陆淮序笑了。“不是布局。是下棋。每一步都想三步以后的事。”
沈黎深吸一口气。这个人,比她想象的更深。
“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,是为什么?”
陆淮序看着她。“因为到该告诉你的时候了。”
沈黎等着他继续说。
“郑永昌不会善罢甘休。他被你挡了一次,会换一种方式来。下一次,他不会用黑社会,不会用规划变更。他会用资本。”
沈黎的心跳加快了一拍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收购。”陆淮序说,“收购点饭,收购远洋,收购你所有的公司。你挡了他的路,他就把你买下来。”
沈黎沉默了。收购。这是资本的游戏。你辛辛苦苦做起来的公司,人家用钱就能买走。不服气?那就用更多的钱把你砸死。
“他做得到吗?”
陆淮序想了想。“如果他想,做得到。他有三十亿的资产,背后还有香港的家族基金。你现在的身家不到十亿,远洋还有大量负债。他如果真的出手,你撑不住。”
沈黎的手心开始出汗。“那怎么办?”
陆淮序看着她。“办法只有一个——在他动手之前,让自己变得足够大。”
沈黎明白了。“扩张。”
“对。”陆淮序说,“点饭不能只做临江,要做到全国。远洋不能只做城东新区,要做到全省。只有做大,才能不被吃掉。”
沈黎深吸一口气。做大。这两个字,说起来容易,做起来难。但她没有选择。
十一月,点饭启动了全国扩张计划。
周正带着技术团队开始搭建全国版的平台,市场部的人跑遍了全国二十个主要城市,谈合作、招代理、搞地推。沈黎一个月飞了十几个城市,见了上百个投资人、合作伙伴、地方政府官员。
“太快了。”周正看着扩张计划表,眉头皱得很紧,“我们的人手不够,资金也不够。按这个速度,三个月就会出问题。”
沈黎看着他。“那怎么办?慢下来?”
周正沉默了。他知道不能慢。郑永昌在盯着他们,随时可能出手。慢下来就是等死。
“我再招人。”周正说,“五十个,不,一百个。技术团队、运营团队、市场团队,全部扩编。”
沈黎点点头。“钱的事我来想办法。”
十二月,沈黎去了北京。
她约了几家投资机构的合伙人,在一家酒店开了整整一天的会。点饭的C轮融资正式启动,目标估值四十亿,融资额五个亿。
消息传出去的那天,整个创投圈都震动了。四十亿的估值,五个亿的融资额——这是2010年互联网行业最大的一笔融资。
郑永昌的电话打过来了。他的声音很平静,但沈黎听得出那平静下面的冷意。
“沈总,听说你在融C轮?”
“对。”
“四十亿的估值,谁给的?”
“红杉、IDG、鼎晖,还有几家新的机构。”
郑永昌沉默了几秒。“沈总,你觉得自己值四十亿?”
沈黎握着手机。“郑总,你觉得不值?”
郑永昌笑了。“值不值,不是你觉得,是市场觉得。等你的C轮关了,再说吧。”
挂了电话,沈黎手心全是汗。郑永昌在等。等她的C轮融资出问题。如果融不到钱,她的扩张计划就会泡汤,点饭就会陷入困境,到时候他就可以用更低的价格收购。
她不能让这件事发生。
一月初,C轮融资进入了关键阶段。
几家投资机构的尽职调查团队驻扎在点饭的办公室,查财务、查法务、查业务。沈黎每天从早到晚都在开会,回答各种问题。
“沈总,有个问题。”红杉的分析师拿着一份文件走进来,“点饭的全国扩张计划,预算是不是太高了?”
沈黎接过文件看了一眼。“不高。这是市场价。”
分析师摇摇头。“我们的模型显示,按这个预算,点饭三年内无法盈利。”
沈黎看着他。“点饭现在也不需要盈利。我们需要的是市场份额。”
分析师愣了一下。“但投资人看的是盈利预期。”
沈黎站起来。“投资人看的是回报率。点饭现在是国内最大的大学城外卖平台,市场份额百分之三十五。如果全国扩张成功,三年内这个数字可以做到百分之六十。到时候不管是上市还是被收购,回报率至少五倍。你觉得投资人会在乎前三年的盈利吗?”
分析师沉默了几秒,没有再说话。
一月底,C轮融资正式关闭。
红杉领投两个亿,IDG跟投一个亿,鼎晖跟投一个亿,还有几家新的机构投了一个亿。总共五个亿,估值四十亿。
消息公布的那天,沈黎站在点饭的办公室里,看着窗外的临江。远处是城东新区的工地,塔吊在转动。近处是临江大学城的校园,学生们来来往往。她想起两年前,她站在那个破旧的机房里,和周正一起看着第一单外卖的诞生。那时候,她只有十万块。现在,她有一家估值四十亿的公司。
手机响了。是陆淮序。
“恭喜。”
沈黎笑了。“谢谢。”
“郑永昌那边,有动静吗?”
沈黎想了想。“没有。他最近很安静。”
“那就对了。”陆淮序说,“他在等。”
沈黎的心沉了一下。“等什么?”
“等你犯错。”
沈黎沉默了。犯错。她每天都在犯错。只是有些错小,有些错大。她不能犯大的错。
“陆先生,”沈黎说,“你觉得我能赢吗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然后陆淮序说:“你已经赢了。”
沈黎愣住了。“什么意思?”
“沈黎,你知道你为什么能走到今天吗?不是因为你有钱,不是因为你有关系,是因为你从来不认输。郑永昌有钱,有关系,有背景。但他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”
“什么弱点?”
“他输不起。”陆淮序说,“他这辈子没输过。所以如果他输了第一次,他就完了。”
沈黎握着手机,心跳得很快。输不起。郑永昌输不起。但她输得起。因为她从零开始,就算输光了,也不过是回到原点。
“谢谢你,陆先生。”
“不用谢。”陆淮序说,“沈黎,记住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不管发生什么,不要怕。”
挂了电话,沈黎站在窗前,看着夕阳一点一点沉下去。
不要怕,这三个字,她会记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