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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做太子妃

创作短故事合集

我是当朝丞相嫡女,是书里活不过三章的恶毒女配,我的未婚夫,要亲手抄斩我沈家满门,送我上路。

我看着他踩着我沈家的权势,从冷宫皇子登顶储君之位;

看着他许我凤冠霞帔,转头就给我备好了穿肠毒酒;

看着全府女眷哭倒在我面前,求我向他摇尾乞怜;

看着我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,碾碎所有骄傲,只换得他一句冰冷的嘲讽;

看着三日后的午门刑场,沈家满门的结局早已写定。

我偏不认命。

我撕开炮灰剧本,抓住了被他圈禁的战神靖安王,以谋局为刃,以算计为盾,在他布下的天罗地网里,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。

我伪造密信,掀翻东宫,让他从储君之位跌落尘埃,圈禁终生。

他跪在东宫冷院里,写尽忏悔书信求我回头,可我早已身披凤冠霞帔,成了权倾天下的靖安王妃。

他欠我沈家的血债,我要他用余生,一点点来还。

1

我是沈知微。

当朝丞相沈敬的嫡长女。

也是这本宫斗权谋书里,活不过三章的恶毒女配。

冰冷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到心口。

我猛地从妆台前坐起,眼前的菱花镜里,映着我煞白的脸。

三日后。

元启二十七年,秋。

太子赵珩会以谋逆罪,抄斩沈家满门。

我的父亲,当朝丞相沈敬,会在午门被腰斩弃市。

沈家男丁尽数流放宁古塔,永世不得回京。

而我这个骄纵跋扈的恶毒女配,会被他亲手灌下毒酒,死在东宫的冷院里,连个全尸都留不下。

“大小姐。”

贴身侍女青禾推门进来,声音带着哭腔。

“老夫人又咳血了,您快去看看吧。”

我攥紧了手里的茶盏,瓷壁的凉意压下了心底翻涌的惊涛。

抬脚走进内院。

床榻上,沈老夫人面色惨白,帕子上沾着刺目的红。

见我进来,她枯瘦的手紧紧抓住我的手腕。

“微儿。”

“宫门落钥了吗?”

我喉间发紧,低声应她。

“祖母,刚落钥。”

“落钥了。”

老夫人重复着这三个字,眼底的光一点点暗下去。

我太清楚她在怕什么。

太子赵珩,已经拿到了构陷沈家的全部罪证。

只等三日后早朝,递到元启帝面前。

沈家满门,再无活路。

内室的门被推开。

二婶母带着三个庶妹扑进来,哭声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。

“微儿,我们怎么办啊?”

“东宫的侍卫已经把沈府团团围住了,我们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!”

“我不想死,微儿,我不想死啊!”

最小的五妹扑到我怀里,小脸哭得全是泪。

“长姐,你去求求太子殿下吧。”

“他是你的未婚夫啊!”

“四年前,是爹爹一手把他从冷宫的不受宠皇子,推上太子之位的!”

“他答应过你的,要给你凤冠霞帔,要娶你做太子妃的!”

二婶母也跟着跪下来,死死攥着我的裙摆。

“微儿,算婶母求你了。”

“你去求求太子殿下,哪怕我们这些人入浣衣局,为奴为婢都没关系。”

“你和妹妹们是金枝玉叶,不能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啊!”

我蹲下身,一个个把她们扶起来。

指尖擦去五妹脸上的泪。

“他不会帮我们的。”

我声音平静,听不出半分波澜。

只有我自己知道,这句话背后,是原著里写死的结局。

赵珩从来没有爱过我。

他接近我,许我婚约,不过是看中了沈家的权势,看中了我父亲手里的朝堂势力。

沈家是他登顶路上的一把刀。

如今他太子之位坐稳,政敌尽数扫清。

这把刀,自然要毁尸灭迹。

我这个骄纵跋扈、处处给太子妃使绊子的恶毒女配,更是他洗白路上,必须踩碎的垫脚石。

满室的哭声越来越响。

我靠在门框上,看着庭院里层层围守的东宫侍卫。

天罗地网。

插翅难飞。

沉重的脚步声从院门外传来。

铁甲碰撞的脆响,刺破了满室的哭声。

所有人都噤了声。

我抬起头。

院门口,赵珩身着四爪蟒袍,腰束玉带,身后跟着数十名带刀侍卫。

日光落在他的脸上,俊朗的眉眼间,满是居高临下的漠然。

我们隔着整个庭院,视线撞在一起。

这一瞬,我脑子里闪过的,是原著里的结局。

他坐在东宫的高位上,看着内侍捏着我的下巴,把那碗毒酒灌进我的喉咙里。

他说。

“沈知微,你和你那奸佞父亲,都该死。”

如今,他是权倾朝野的储君。

我是他砧板上,待宰的鱼肉。

老夫人撑着病体,从床榻上下来。

她带着全府女眷,齐齐跪在了庭院里。

“老身,参见太子殿下。”

老夫人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,却依旧撑着风骨。

“沈家绝无谋逆之心,求殿下明察,放过沈家女眷。”

“哪怕将我们打入浣衣局,为奴为婢,老身也绝无半句怨言。”

二婶母和庶妹们跟着磕头,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

赵珩一言不发。

他的视线,从始至终,都落在我的身上。

没有移开过半分。

满院死寂。

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响。

他忽然开了口。

声音低沉,带着戏谑的笑意,传遍了整个庭院。

“全府都在求本王。”

“为何唯独沈大小姐,不求?”

所有的目光,瞬间都落在了我的脸上。

有希冀,有哀求,有惶恐。

我太清楚他想要什么。

他想看我这个一向骄纵跋扈、眼高于顶的丞相嫡女,跪在他的脚下,摇尾乞怜。

他想碾碎我所有的骄傲和尊严。

我看着他。

然后,缓缓屈膝。

双膝重重跪在了冰冷的青石板上。

“求太子殿下,施以援手,放过沈家女眷。”

我伏下身,额头贴在地面,给他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。

“若能成事,沈知微愿此生为奴为婢,来偿。”

三尺之外,传来他沉闷又愉悦的笑声。

他缓步走到我面前,半蹲下身。

蟒袍的衣摆,扫过我面前的地面。

“哦?”

他的声音里,满是玩味。

“若是本王要你,废了这婚约,入东宫做最低等的侍妾,日日伺候太子妃洗漱更衣。”

“你也愿意?”

我伏在地上的动作,顿了一瞬。

随即,再次磕下头去。

额头与青石板相撞,发出声响。

“殿下储君之尊,人中龙凤。”

“能入东宫伺候殿下,是我与沈家女眷的福气。”

他又笑了。

笑声里,满是冰冷的恶意。

“沈知微,本王倒是不知,你竟如此能屈能伸。”

他忽然站起身。

玉带拂过,带起一阵冷风。

“可,是你们的福气,却是本王的祸事。”

他的声音,像淬了冰,落在我的头顶。

“沈大小姐,三日后午门行刑,本王会亲自去看着。”

“看着你和你那奸佞父亲,一起上路。”

话落。

他转身,带着侍卫,大笑而去。

沉重的院门,在他身后轰然关闭。

落了锁。

“微儿!”

二婶母扑过来,抱着我放声大哭。

“是婶母对不起你。”

“是婶母异想天开,不该逼你去求那个狼心狗肺的东西!”

庶妹们围过来,抱着我哭成一团。

我直起身。

看着紧闭的院门,脸上没有半分表情。

膝盖跪在青石板上的刺痛,还在一阵阵传来。

可这点痛,比起三日后的满门抄斩,又算得了什么。

我安抚好众人,扶着老夫人回房歇下。

转身走到后院的院墙下。

这里挨着京郊的别院。

院墙不高,角落处有一个年久失修的墙洞,刚好能看清隔壁的动静。

两个守院的侍卫,正靠在墙根下闲谈。

声音顺着风,飘进我的耳朵里。

“你说这靖安王,都被圈禁半年了,太子殿下怎么还不处置他?”

“处置?你敢动他?岭南十万铁骑,还等着他回去呢!太子殿下也就是把他圈在这,软筋散天天喂着,翻不起什么浪。”

“也是,可惜了,当年平定南疆的战神,如今落得这个下场。”

靖安王。

谢景澜。

我的呼吸,猛地一顿。

我怎么把他忘了。

这本原著里,唯一能和太子抗衡,唯一能善终的实权藩王。

先帝亲封的靖安王。

十五岁征战南疆,十年时间,平定岭南之乱,拓土千里。

手握十万岭南铁骑,是太子唯一忌惮的人。

半年前,被太子构陷谋逆,圈禁在这与沈府一墙之隔的别院。

原著里,他会在太子抄斩沈家的同一天,被太子赐死。

他和我一样。

都是太子砧板上,待宰的鱼肉。

“长姐。”

五妹怯生生地跟过来,拉着我的衣角。

“你在看什么呀?”

我蹲下身,摸了摸她的头。

“你还记得去年上元节,在城楼上见到的那位将军吗?”

五妹眼睛亮了亮,用力点头。

“记得!就是那位骑着白马,长得像神仙一样的将军!”

去年上元节,谢景澜班师回朝。

万人空巷,满城百姓都挤在街道两侧,高呼靖安王。

我站在城楼之上,遥遥见过他一面。

一身玄甲,拔天倚地,不怒而威。

是真正的铁血战神。

我靠在院墙下,眼睛死死盯着墙洞对面的别院。

那里,是我和沈家满门,唯一的活路。

日光渐渐暗了下去。

墙洞里的光,一点点消失。

内院传来女眷们压抑的鼾声和啜泣声。

我依旧靠在院墙下,盯着对面的别院。

庭院中央,谢景澜盘腿坐在石凳上。

乱蓬蓬的头发遮住了大半张脸,身上的锦袍沾着尘土。

他就那样坐着,一动不动。

像一尊没有生气的石像。

我累了,就换个姿势,倚着墙根坐着。

眼睛始终没有离开他。

更鼓,响了一声。

两声。

三声。

四声。

他始终没有动过。

天光大亮。

二妹红着眼睛,走到我身边。

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
“长姐。”

“我们……还有多少时间?”

我抬眼,看着院墙上投下来的日光。

“昨日太子没有动手,圣旨要三日后早朝才会下。”

“昨天过去了。”

我看着她,一字一句道。

“我们还有两日。”

二妹的脸瞬间煞白。

她捂着嘴,转身躲到廊柱后,压抑的哭声传了过来。

我收回视线。

重新靠回院墙下。

继续盯着对面的别院。

夜色再次降临。

又是一夜。

更鼓,接连响了五次。

五更天了。

天快亮了。

对面庭院里,静坐了一夜的谢景澜,忽然抬起了头。

浓稠的昏暗里。

他的视线,精准地穿过墙洞,撞在了我望过去的目光里。

我猛地站起身。

隔着一堵院墙,隔着那个小小的墙洞。

我屈膝,给他规规矩矩地行了一个礼。

他看着我。

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嗤笑。

随即,重新阖上眼睛。

再没有半分动静。

天明。

我走进老夫人的内室。

她躺在床上,已经水米不进了。

见我进来,她枯瘦的手抓住我。

“微儿,我们……是不是没活路了?”

我坐在床沿,握住她的手。

“祖母。”

“您再撑两日。”

“若是两日后,真的没有活路,微儿陪着您,陪着沈家满门,一起走。”

“但在这之前,您好好吃饭,好好喝药,好不好?”

老夫人看着我,浑浊的眼睛里,终于有了一点光。

她点了点头。

终于肯张嘴,喝下侍女递过来的药粥。

我安顿好老夫人。

转身,再次走到后院的院墙下。

墙洞对面,谢景澜依旧坐在庭院中央。

我靠着墙根坐下。

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他。

两日时间。

我必须抓住这唯一的活路。

哪怕粉身碎骨,我也要带着沈家满门,从这死局里,杀出去。

2

夜色浓稠如墨。

更鼓,接连响了五次。

五更天。

我依旧靠在院墙下,眼睛死死盯着墙洞对面的庭院。

这是我守在这里的第三夜。

距离太子下旨抄家,还有最后一日。

对面的石凳上,静坐了一夜的谢景澜,忽然动了。

他缓缓抬起头。

乱发之下,一双黑沉沉的眼睛,精准地穿过墙洞,撞在了我的视线里。

这一次,他没有立刻移开目光。

他就那样隔着一堵院墙,沉沉地盯着我。

像蛰伏的猛兽,盯着墙洞后,贸然闯入领地的猎物。

我站起身。

压着嗓子,声音透过墙洞,清晰地传到他的耳朵里。

“王爷。”

“这天下,需要您。”

庭院里,传来铁链摩挲地面的沙哑声响。

他起身,缓步走到了院墙下。

与我,只隔着一堵冰冷的砖墙。

呼吸相闻,却如隔天堑。

他低笑一声。

笑声里,带着常年征战留下的沙哑,还有化不开的嘲讽。

“沈相那奸佞,竟能养出你这样的闺阁千金。”

他的声音,隔着砖墙传过来,字字清晰。

“你盯了我三日。”

“是这天下需要我,还是你这个将死的奸臣之女,需要我?”

我靠在墙上,指尖碾过墙缝里的碎石。

碎石的棱角,硌得指腹生疼。

我声音平静,没有半分波澜。

“并无差别。”

“我与王爷,都是太子砧板上的鱼肉。”

“都是将死之人。”

墙的另一边,陷入了死寂。

只有风吹过落叶的声响。

我知道,这句话,戳中了他。

太子构陷他谋逆,夺他兵权,喂他软筋散,圈禁他半年之久。

若不是忌惮他手里的岭南十万铁骑,他早已和沈家一样,落得个满门抄斩的下场。

他和我,本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。

许久,他再次开口。

声音里的嘲讽,更浓了几分。

“沈大小姐倒是会攀扯。”

“本王与你沈家,素无往来,更无恩怨。”

“你沈家是太子的刀,本王是太子的眼中钉。”

“何来同命之说?”

我深吸一口气。

抛出了我准备了三日的,唯一的筹码。

“王爷,我知道您被太子日日喂下软筋散,一身武艺使不出,兵权被夺,困在此地,插翅难飞。”

“我有办法,解了您身上的软筋散。”

“我有办法,助您逃出京城,回您的岭南封地。”

墙的另一边,再次陷入死寂。

我甚至能听到,他压抑的呼吸声。

软筋散,是他最大的软肋。

也是太子困住他的,唯一的枷锁。

许久,他冷冷吐出两个字。

“不必。”

话音落,他转身就要走。

我急了,声音拔高了几分。

“王爷!”

“太子能构陷您一次,就能构陷您第二次!”

“他如今能把您圈禁在此,他日就能让您和沈家一样,落得个午门腰斩的下场!”

“您甘心吗?”

“您甘心十年征战,拓土千里,最后死在这阴私算计里吗?”

“您甘心岭南十万铁骑,群龙无首,最后被太子一点点蚕食吗?”

他的脚步,顿住了。

他转过身,重新走回院墙下。

声音里,带着刺骨的寒意。

“沈大小姐的美人计与算计,用在太子身上没用,用在本王身上,更没用。”

“你想借本王的刀,杀太子,保你沈家满门。”

“拿本王当你活命的垫脚石,当本王看不出来?”

我没有反驳。

他说的是实话。

我盯了他三日,筹谋了三日,就是为了借他的力,杀出这死局。

我要活下去。

我要带着沈家满门,活下去。

他见我不说话,嗤笑一声。

“好算计。”

“不愧是沈敬的好女儿。”

话罢,他转身走回庭院中央。

重新盘腿坐下。

阖上眼睛。

任凭我再说什么,都再没有半分回应。

我站在院墙下。

听着院中铁链摩挲的轻响。

知道自己的第一次试探,彻底失败了。

我和他之间,陷入了彻底的对峙僵局。

天光大亮。

我拖着发麻的双腿,走回内院。

青禾迎上来,给我递上一杯热茶。

“大小姐,您两夜没合眼了,歇会儿吧。”

我接过茶盏,指尖的凉意,终于散了几分。

我坐在妆台前,看着菱花镜里,自己憔悴的脸。

眼底布满红血丝,脸色惨白,哪里还有半分往日里,那个骄纵明艳的丞相嫡女的样子。

我闭上眼。

脑子里,一遍遍过着原著里的剧情。

沈家,从来都不是谋逆。

我父亲沈敬,从来都不是什么奸佞。

他只是太子手里的一把刀。

太子要清剿政敌,要收拢朝堂势力,需要一把白脸奸臣的刀,去做那些他不能做的脏事。

刀好用,自然被高供在中堂,权倾朝野。

可等太子坐稳了位置,需要洗白名声,安抚朝臣的时候。

所有的脏水,所有的罪责,就都成了这把刀的错。

我父亲,是太子登顶路上的牺牲品。

沈家满门,都是。

我这个恶毒女配,更是太子用来衬托太子妃善良温婉的,最好的垫脚石。

我猛地睁开眼。

手里的茶盏,重重磕在妆台上。

茶水溅出来,打湿了面前的妆奁。

太子赵珩。

你拿沈家当刀,用完了就想毁尸灭迹。

你拿我当垫脚石,想踩着我的尸骨,洗白你的名声。

你想让我和沈家满门,落得个死无全尸的下场。

我告诉你。

不可能。

刀,是会反噬的。

你亲手种下的恶果,我会不惜任何代价,亲手喂到你的嘴里。

让你一口一口,连骨头带渣,全都吞下去。

我起身,走到书架前。

抽出了最底层的一个暗盒。

里面,是我母亲留给我的,她娘家传下来的,解百毒的秘方。

里面,恰好有解软筋散的方子。

这是我敢去找谢景澜的底气。

也是我手里,唯一的筹码。

我把秘方贴身收好。

再次走到后院的院墙下。

墙洞对面,谢景澜依旧坐在庭院中央。

一动不动。

我靠着墙根坐下。

看着他的身影。

脑子里,一遍遍复盘着关于他的所有信息。

他一生戎马,十五岁上战场,十年平定南疆。

原著里写,他镇守岭南的那些年,轻徭薄赋,兴修水利,通商开埠。

岭南百姓,家家都供着他的长生牌位。

他一腔赤子之心,全给了疆场,给了百姓。

他不屑于宫廷里的阴私算计,不屑于结党营私。

也正是因为这样,太子才能轻易构陷他谋逆,把他困在这京城半年之久。

他足够强。

也足够干净。

是这污浊的朝堂里,唯一的光。

也是我和沈家满门,唯一能抓住的,救命稻草。

哪怕他油盐不进。

哪怕他对我满心戒备,满心嘲讽。

我也绝不会放弃。

明日,就是太子下旨抄家的日子。

也是他原定被赐死的日子。

我必须在明日天亮之前,说服他。

必须在这死局里,杀出一条血路。

我靠在墙上。

眼睛,依旧死死盯着墙洞对面的身影。

一夜未眠。

3

天刚蒙蒙亮。

后院的角门,被人轻轻叩了三下。

两短一长。

是我和苏锦程约定好的暗号。

我拉开门栓。

苏锦程一身行脚商的打扮,闪身进来,身上还带着晨露的寒气。

他是江南漕运商帮的少主。

半年前,太子的妻舅强占了苏家的漕运码头,杀了他的亲哥哥,断了苏家大半的生路。

他和太子,有血海深仇。

也是我选中的,唯一能帮我传递消息的人。

我们走进后院的柴房。

关上门,隔绝了外面的动静。

我先开了口。

“怎么样?”

苏锦程从怀里掏出一封用火漆封好的信,递到我手里。

“南疆藩王的回信到了。”

他声音压得很低。

“藩王说,只要你帮他除掉谢景澜,他就借三万铁骑给你。”

“助你推翻太子,保全沈家满门。”

我拆开信。

纸上的字歪歪扭扭,带着南疆人的粗粝,末尾盖着藩王的朱红印鉴。

我指尖抚过那行字。

“口说无凭。”

我抬眼看苏锦程。

“我让你要的,他的亲笔手令和印鉴模本,都拿到了吗?”

苏锦程点头,又从怀里掏出一个油布包。

里面是藩王过往的往来书信,还有印鉴的拓本。

“都在这了。”

他看着我,眼神里带着迟疑。

“大小姐,你真要和藩王做交易?”

“谢景澜和藩王素有旧怨,你真要杀了谢景澜?”

我把拓本收好,抬眼看他。

“一杯加了料的酒而已。”

“谢景澜再能耐,也扛不住软筋散,不必为我担心。”

我随口应着,又问。

“我让你截的东宫的信,拿到了吗?”

苏锦程的表情错愕了一下。

沉默片刻,点了点头。

又掏出一封密信,递到我手里。

“是太子写给你的。”

他顿了顿,补充道。

“大小姐,他才是你的仇人啊。”

“你真要和他做交易?”

我拆开太子的密信。

熟悉的簪花小楷,字字句句,都带着居高临下的施舍。

信里说,若是我肯交出沈家所有的罪证,孤身入东宫认罪。

他可以留我一条性命。

入东宫,做最低等的侍妾,伺候太子妃。

和那日在庭院里,他说的话,分毫不差。

我捏着信纸,笑了一声。

“没有永恒的仇恨,只有永恒的利益。”

我把信折好,贴身收好。

“苏锦程,你想要的,是拿回苏家的漕运码头,是给你哥哥报仇,是让苏家富可敌国。”

“我想要的,是保全沈家满门,是让太子付出代价。”

“我们的目标一致,就够了。”

苏锦程看着我,忽然笑了。

“大小姐,你和我,都像阴沟里的老鼠。”

“手上沾着泥,心里揣着算计。”

我抬眼看他。

“别怕。”

“事成之后,我们花钱买通史官的笔。”

“把我们做的脏事,都抹干净。”

苏锦程放声笑了出来,连连点头。

“好!这买卖,我跟你做了!”

我闭门三日。

把自己关在书房里。

桌上摆着南疆藩王的书信拓本,还有太子的密信。

我握着笔,一遍遍临摹着二人的笔迹。

一笔一划,分毫不差。

又翻出母亲留给我的鸡血石,照着印鉴拓本,一刀一刀,刻了两枚一模一样的印章。

十日的功夫,被我压缩到了一日一夜。

天亮的时候,我看着桌上两封伪造好的密信。

一封,是以太子的名义,写给南疆藩王的。

约定里应外合,借藩王的三万铁骑,逼宫篡位,事成之后,与藩王划江而治。

另一封,是以藩王的名义,写给太子的。

敲定了合谋的细节,约定三日后早朝,趁太子监国,藩王带兵逼近京郊。

我把两封信,都用火漆封好。

叫来苏锦程。

“这一封,送去南疆,交到藩王手里。”

我指着其中一封。

“该说的话,我都写在信里了。”

“这一封,你想办法,送到御史台的张御史手里。”

“记住,要匿名,要做得天衣无缝。”

苏锦程接过信,郑重地点了点头。

转身就走。

我站在沈府的门口,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晨雾里。

又看着驿马驮着奏折,一步步走进皇宫的方向。

这场赌局,正式开盘。

我转身回了后院。

备好了三样东西。

解软筋散的解药,温好的一壶酒,几碟下酒菜。

还有一件,我连夜赶工改好的玄色锦袍。

我借着墙洞,把这些东西,一一送到了隔壁的庭院里。

日头西斜的时候。

院门外传来了脚步声。

谢景澜回来了。

他走到石桌前,看着桌上的酒菜、解药,还有那件玄色锦袍。

没有动。

只是抬眼,看向了墙洞的方向。

他的视线,精准地落在了我的身上。

我站在墙洞后,没有躲。

他拿起那件锦袍,指尖抚过上面的针脚。

然后,缓步走到了院墙下。

隔着墙洞,看着我。

“给谁做的?”
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连日来的疲惫。

“特意给本王准备的?”

我点了点头。

“王爷试试合不合身。”

他没说话。

转身回了庭院。

片刻后,再走到墙洞前。

玄色锦袍穿在他身上,肩宽腰窄,刚刚好。

哪怕头发凌乱,面色憔悴,也掩不住一身的战神风骨。

“大小正好。”

他看着我,指尖抚着衣襟。

“还有什么要给本王的?”

我指了指石桌上的酒壶。

“酒还是温的。”

“上回王爷说我算计您,这杯酒,就当我给您赔罪了。”

他走到石桌前,坐下。

拿起酒杯,倒了满满一杯酒。

指尖叩着桌面,看向我。

眼底带着猩红。

“怎么了?”

我故作平静地问他。

“王爷不敢喝?”

他笑了一声。

“没什么。”

“闻着酒香,忽然觉得,自己有了个家,而已。”

他端起酒杯,搁在唇边。

喝之前,又抬眼看我。

“真让本王喝?”

我点头。

“就是给王爷准备的。”

他攥着酒杯,仰头,将整杯酒,一饮而尽。

然后,放下酒杯。

抬眼看向我。

眼底的寒意,几乎要凝成冰。

“闻着香,喝着却割喉。”

他讥讽地盯着我。

“是本王眼拙,识错了人,也识错了酒。”

我心里一沉。

他知道了。

他知道我和南疆藩王的交易。

“沈知微。”

他一字一句,叫着我的名字。

“好算计。”

“拿本王的人头,换你沈家的活路,换藩王的三万铁骑。”

“不愧是沈敬的好女儿。”

他气息不稳。

猛地站起身。

酒杯被他扫落在地,摔得粉碎。

他看都没再看我一眼。

转身,大步流星地走了。

院门被他摔得轰然作响。

我站在墙洞后。

看着满地的碎瓷片。

轻轻叹了口气。

我知道,他生气了。

气我对他的不信任,气我拿他做筹码,气我的算计。

可我没有别的办法。

我只有这一条路可走。

天亮了。

今日,就是原定太子下旨抄家的日子。

我坐在内院的正厅里。

沈家所有女眷,都围坐在我身边。

老夫人握着我的手,指尖冰凉。

没有人哭,也没有人闹。

所有人都安安静静地,等着最后的结局。

忽然。

远处的皇宫方向,传来了震天的钟声。

一声接着一声。

是紧急召集群臣的信号。

不对。

是宫变的前奏。

我猛地站起身。

成了。

我的布局,成了。

院门外,原本守着沈府的东宫侍卫,忽然乱了起来。

铁甲碰撞的声音,呵斥声,此起彼伏。

紧接着,沈府的院门,被人一脚踹开。

谢景澜站在门口。

一身玄甲,身侧佩剑染血。

身后跟着数百名岭南铁骑,杀气腾腾。

他的软筋散,解了。

他的兵权,回来了。

他一步步走到我面前。

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眼底翻涌着怒火,还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
“想清楚了?”

他开口,声音低沉。

“你要入东宫,去找你的太子未婚夫?”

我摆了摆手。

“不。”

我看着他,一字一句道。

“我要跟你去岭南。”

谢景澜愣住了。

脸上的表情,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了又变。

他转身走到桌边,倒了一杯凉茶,仰头灌了下去。

“沈知微。”

他转过身,看着我。

“岭南不是你想去就去,想离开就离开的地方。”

我点头。

“我知道。”

他死死盯着我看了半晌。

转身就要走。

我连忙喊住他。

“我需要一身干净的衣服。”

“如果可以,还想沐浴。”

他的脚步一顿。

丢下一句“知道了”。

就大步走了出去。

不过一刻。

他又回来了。

手里提着一个包袱,里面是干净的女子衣物。

身后的侍卫,提了一桶冒着热气的热水,还有上好的伤药。

他做这些的时候,全程都没看我一眼。

放下东西,就转身走了出去,守在了门外。

我沐浴更衣。

看着铜镜里,自己后背的擦伤。

是前几日翻墙出去找苏锦程的时候,被墙上的碎石划的。

结痂又撕裂,惨不忍睹。

我胡乱倒了一堆药粉在后背,赶紧穿好衣服,打开了门。

谢景澜就站在门外。

视线在我身上转了一圈。

最后,停在了我沾着药粉的手上。

却没说话。

接下来的三天。

我们藏在京郊的一处别院。

我多数时候都在昏睡。

谢景澜像个影子一样,每日只进来放下三餐,转身就走。

一句话都不多说。

第三天夜里。

他推开房门。

“走了。”

我起身,跟着他走出别院。

院外,停着三匹高头大马。

我走上前,伸手就要牵最边上的那一匹。

两个侍卫快步走过来。

一人牵走了一匹马。

冲我尴尬地笑了笑。

“夫人,这两匹马,是我们的。”

我愣了愣。

看着剩下的那唯一一匹马。

谢景澜已经翻身上马。

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“形势紧迫,马不好找。”

“委屈沈大小姐了。”

“不委屈。”

我连忙走过去。

他伸出手,一把将我拉上了马背。

我坐在他身前,后背贴着他的胸膛。

能清晰地听到他沉稳的心跳。

马蹄声起。

我们连夜出了京城。

一路南下。

风从耳边呼啸而过。

我靠在他怀里,不知不觉,睡着了。

我做了一个梦。

梦见了父亲。

他站在午门的刑场上,穿着囚服,浑身是血。

他看着我,说。

“微儿,放下吧。”

“找个好人家,安安稳稳过一辈子。”

我抱着他,放声大哭。

我告诉他。

“爹,太子被废了。”

“他构陷沈家的罪证,都被曝光了。”

“我们沈家,不用死了。”

父亲摸着我的头,问我。

“微儿,你后背的伤,疼不疼?”

我的眼泪,瞬间决堤。

“疼。”

我哽咽着说。

“爹,我好怕。”

“我从小连绣花扎到手,都要掉眼泪。”

“可我没有办法,我必须撑着,带着祖母和婶母妹妹们活下去。”

重重的叹气声,在我头顶响起。

我像掉进了冰水里,一个激灵,猛地清醒过来。

迎面,就是谢景澜的脸。

我整个人被他裹在大氅里,只露着一张脸。

离他极近。

呼吸相缠。

他的五官清俊,目光温柔。

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和嘲讽。

我看着他,慌忙垂下眼帘。

马,已经停在了路边。

他粗粝的手指,小心翼翼地,拭去了我脸颊的泪。

“梦见什么了,哭得这么委屈?”

他的声音,放得极轻。

我撇开眼睛,看向别处。

没说话。

“和我说话,不是哄就是骗。”

他掰过我的脸,逼着我看着他。

语气里,带着满满的不满。

“一句真话都不肯告诉我?”

“我没骗你。”

我小声辩解。

“那你就是一直在哄我?”

我没法反驳。

只能闭紧了嘴,不说话。

“又不说话?”

他等了半晌,磨着牙道。

“不说就不说。”

“沈知微,你就是没有心。”

他说完,将我整个人,重新塞进大氅里。

策马,继续赶路。

马跑得飞快。

我坐不稳,只能伸出手,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

第二日天刚亮。

谢景澜就给我寻了一辆稳妥的马车。

安排了四个贴身护卫,陪着我赶路。

他自己,要带着铁骑,先一步回岭南。

临走前,他勒住马,看着马车里的我。

丢下一句话。

“你想清楚自己错在哪里,再来找我。”

话音落,他策马而去。

尘土飞扬。

我坐在马车里,看着他消失的背影。

我知道我错在哪里。

可我不太明白,他真正想要的,是什么。

十日后。

我们终于抵达了岭南。

靖安王府的马车,早早等在城门口。

老夫人、婶母和妹妹们,看到我下车,都扑了过来。

抱着我,放声大哭。

哭了许久,才拉着我进了王府。

沐浴的时候。

老夫人看着我后背上的疤痕。

一面哭,一面骂我爹。

骂完了我爹,又开始骂我。

骂我不爱惜自己,骂我拿命去赌。

我握着老夫人的手,笑着安慰她。

“都过去了。”

“往后,我们就在岭南,好好生活。”

老夫人瞪了我一眼。

“你心思那么多,我不信你会安分。”

“等景澜回来,他若是不娶你,祖母就重新给你寻婆家。”

“只有成了亲,你才会安分守己。”

我由着她去折腾。

没反驳,也没应承。

伤好之后,我在岭南开了一间学堂。

免费教穷苦人家的孩子读书写字。

日子过得安稳又平静。

京城的消息,也一点点传了过来。

太子与南疆藩王合谋逼宫的罪证确凿。

元启帝震怒,下旨废黜赵珩的太子之位,圈禁在东宫,永世不得出。

东宫一党,尽数被清剿。

沈家的谋逆罪名,被彻底推翻。

元启帝下旨,赦免沈家全族。

只是,京城依旧贴满了我的皇榜。

说我蛊惑靖安王,是乱臣贼子,见者可就地格杀。

可谁都知道。

如今的谢景澜,早已不是元启帝想杀就杀,想见就敢见的人了。

岭南十万铁骑,尽在他手。

他护着的人,谁敢动?

半年后。

谢景澜处理完京城的所有事,回到了岭南。

他回来的第一件事,就是昭告天下。

要娶我沈知微,为他的靖安王妃。

婚书,八百里加急,送入了皇宫。

元启帝最终还是让了步。

下旨,敕封我为二品诰命夫人。

赐下了全套的凤冠霞帔,还有无数的赏赐。

送到了岭南靖安王府。

大婚那日。

岭南满城张灯结彩。

百姓们都挤在街道两侧,看着王妃的仪仗,笑着高呼。

我穿着凤冠霞帔,坐在喜轿里。

掀开轿帘,看着外面的人山人海。

忽然就红了眼。

三个月前,我还是那个困在沈府里,等着被抄家问斩的恶毒女配。

如今,我成了靖安王妃。

成了这岭南地界,人人得敬得畏的女子。

合卺酒喝完。

房里只剩下我和谢景澜两个人。

他坐在我身边,握着我的手。

轻声道。

“你知道吗?”

“我被圈禁在那座别院的半年里,早就心死了。”

“我以为,我这辈子,就只能困死在那四方院里,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。”

他看着我,眼底满是温柔。

“直到那一日,我看到墙洞后,你的眼睛。”

“你跪在地上,给那个害了你全家的太子磕头,脸上却没有半分摇尾乞怜的卑微。”

“那一刻,我忽然就想通了。”

“人活着,立住了目标,就要一往无前。”

“手段分黑白,可结果不分。”

“身后的骂名,与我何干?”

“你总说,是我救了你,你欠我的恩情。”

“可实际上,是你救了我。”

“是你让我从那死水一样的日子里,醒了过来。”

他低头,在我额头上,印下一个轻柔的吻。

“何其有幸,认识你。”

“何其有幸,娶到你。”

“我的妻子,沈知微。”

后来。

东宫那边,一次次派人,给我送来书信。

都是废太子赵珩写的。

信里字字句句,都是忏悔和哀求。

他说他后悔了。

他说他当初不该负我。

他说只要我肯回去,他愿意把所有的一切都给我。

开启了一场,轰轰烈烈的追妻火葬场。

我看着那些信,笑了笑。

连拆都没拆。

尽数丢进了火盆里,烧成了灰烬。

当初,他把我和沈家满门,往死路上逼的时候。

就该想到,会有今日。

我沈知微,从来都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。

你弃我如敝履。

我便让你,高攀不起。

这朝堂,这人世,不值得我拼尽全力。

唯有身边人,值得我用一生,去珍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