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替死三百一十一次后,我扇了假死太子一巴掌

创作短故事合集

1

“那个贱骨头时时刻刻缠着我,要不是假死,我如何能安心的迎娶薇薇。”

隔着漏风的狗洞,这几句话像淬了冰的针,扎进我耳朵里。

我趴在泥水里,手指死死抠住青砖的缝隙。

指甲翻卷,泥垢塞满指缝,痛感却传不到心里。

“我失忆事小,要不是薇薇中毒,我又怎么会散布消息,把这个不会死的怪胎找回来。”

顾淮安的声音很稳,甚至带着几分谈起天气般的闲适。

没有死。

我花光了系统里最后三千积分,把京城外的乱葬岗翻了个底朝天,连一块带血的碎骨头都没找到。

原来他根本没死。

他在这里,端着热茶,算计着怎么把我这只不会死的怪物骗回来,给他心尖上的人当药引子。

【警告:宿主情绪波动过大。】

脑内的机械音冷不丁响起,带着一如既往的公事公办。

【你的存在就是为了替主角牺牲,顾淮安是男主,不被允许喜欢上你这种炮灰。】

我闭上了眼睛。

满嘴都是血腥味。

“谁在外面鬼鬼祟祟。”

竹帘被打起的声音。

我还没来得及躲,一双皂靴已经停在了狗洞外。

顾淮安垂着眼,那双向来温润的眸子里,此刻只剩下打量死物的冷漠。

“是谁允许你偷听本宫说话的?”

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“这么久不见,连尊卑都不分了吗?”

我张了张嘴。

喉咙里像塞了一把粗砂,发不出声音。

我该质问他的。

凭什么假死?凭什么骗我?凭什么把我的真心踩在脚底下碾碎?

可话到了嘴边,全卡住了。

十一年前,乱葬岗里,也是这双靴子停在我面前。

他把快死的我从尸堆里拽出来,给了我第二条命。

从那一天起,我的命就是他的。

“不说话,那就是默认了。”

顾淮安转过身,声音没有一丝起伏。

“来人,阿鸢以下犯上,五十杖以儆效尤。”

五十杖。

够把一个成年人的脊梁骨打断。

周围的侍卫互相看了一眼,其中一个往前走了一步,单膝跪地。

“殿下,阿鸢毕竟是个姑娘,背上刚受过箭伤没好全,这么打下去,只怕是要没了命。”

顾淮安没看那个侍卫。

他盯着廊柱上的雕花纹路,语气淡淡的。

“她跟着本宫出生入死多年,你见她什么时候送过命。”

我被人从狗洞里拖出来,像拖一条死狗。

粗糙的石子刮掉了我膝盖上的皮肉,我连哼都没哼一声。

我被强行按在长凳上。

“啪!”

第一棍子落下,背上的旧伤直接崩开。

血珠溅在顾淮安的衣摆上。

我咬着牙,梗着脖子往上抬,死死盯着他。

棍子接二连三地落下来。

每一下都带着风声,砸在骨头上,发出让人牙酸的闷响。

皮肉绽开的声音在院子里格外清晰。

我疼得浑身发抖,眼泪生理性地砸进泥地里,但我就是不喊疼。

我就这么盯着顾淮安。

他站在三步开外,垂着手。

我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
那只手抬起来,朝着我的方向伸了半寸。

又默默收了回去。

他转过身,留给我一个冷硬的背影。

“够了。”

棍子在半空中悬住。

行刑的侍卫暗暗松了口气。

“记清楚你自己的身份。”

顾淮安背对着我,声音沉下去。

我没听清他后面还嘟囔了什么。

我的背上已经没了一块好肉,稍微一动,就像是有把钝刀子在割我的神经。

两个人架着我的胳膊,把我往柴房里扔。

“砰”的一声,门从外面反锁。

我趴在发霉的稻草上,大口大口地喘气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。

门外突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。

人影停在门缝外。

透过那道窄窄的缝隙,我看见了那双熟悉的皂靴。

是顾淮安。

他没有走。

门缝底下被塞进来一个小瓷瓶。

跌在泥水里,发出闷响。

止痛药。

我鼻子一酸。

我忍着背上撕裂的痛,用双肘撑着地,一点点往门口爬。

手指刚碰到冰凉的瓷瓶。

“啪”的一声。

一只厚底的绣花鞋踩在瓶子上,用力一碾。

瓷瓶碎成粉末,混进泥水里。

我抬起头。

一个穿着暗红比甲的嬷嬷站在门外,满脸横肉挤在一起,眼神像是在看一团垃圾。

“你别以为太子殿下对你疼惜。”

嬷嬷蹲下身,一把揪住我的头发,把我的脸强行拽起来。

“他是担心小姐少了个药奴。”

她啐了一口唾沫,正中我的额头。

“还有力气爬出来,那就证明伤的不重。”

她指了指隔壁灯火通明的院子。

“你一来,煞气冲撞了小姐,她的病情陡然加重。”

“你就在这跪着为她祈福吧。天亮不起来,就别想活。”

门缝彻底合上。

院子里那丛竹子在风里晃。

那是我十一年前亲手栽的。

那年顾淮安遇刺,我替他挡了一刀,血把那片地都染红了。

他抱着我,眼泪砸在我的手指上。

“你虽不能有子嗣,不能成为正妃。”

“可本宫会去求母后,允你侧妃的位置。”

“正妃的院子,本宫会为你腾出来,今后吃穿用度一律与本宫相同。”

那些话,像放屁一样,随风散了。

尾椎骨的剧痛顺着脊椎往上爬,钻进脑子里。

我想喊人。

可这偌大的太子府,竟然连一个能帮我说话的人都没有。

我扶着墙,一点点挪出柴房,在泥地里跪下。

雨飘了下来。

冰凉的雨丝打在背上的伤口里,疼得我浑身打摆子。

廊道下的阴影里,站了一个人。

顾淮安。

他没撑伞,就那么站在阴影里,看着我。

“顾……”

我嘴唇动了动,发不出声音。
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
那个救了他十一年、许诺了侧妃之位的人,就在他面前跪在雨里,背上全是血。

“殿下,我家小姐刚刚苏醒。”

身后的小厮急匆匆跑过来,打断了他的动作。

顾淮安停住脚。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那眼神,就像看路边的一条流浪狗。

然后,他转过身,跟着小厮往隔壁院子走。

我的希望,跟着他的脚步一起碎了。

“大师说是你的煞气冲撞了薇薇,你跪在这里赎罪,也是理所应当。”

他的声音从几步外飘过来,轻飘飘的,没有一点分量。

我张了张嘴,一股腥甜涌上喉咙,顺着下巴滴在石板上。

【滴——】

久违的电流声在脑子里炸开。

【宿主,你的时间所剩不多了。如果你可以用最后一条命帮男主挡下死劫,我将改写你炮灰的宿命。】

我看着空荡荡的庭院。

看着顾淮安消失在转角的背影。

我慢慢低下头,扯了扯嘴角。

从来都由不得我。

顾淮安不会知道,他和他的心上人,我只能救一个。

2

我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。

膝盖跪在碎石子上,早就没了知觉,像两根不属于我的木头。

天阴沉沉的,压得很低。

第一滴雨落下来,砸在我的眼睫上。

冰凉的。

然后是第二滴,第三滴。

雨越下越大,把我背上的血迹冲出一道道粉白色的沟壑,流进泥地里。

脚步声。

很轻,但我听得出来。

是顾淮安。

他撑着一把黑伞,停在我面前。

雨丝被伞面挡住,在我头顶劈出一小块干燥的弧形。

他从袖中抽出一方帕子。

“哭了?”

他慢慢蹲下来,把帕子递到我脸边。

这个动作,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样。

那年他把我从乱葬岗捡回去,也是这样蹲在我面前,用袖子擦掉我脸上的泥。

只可惜,人变了。

或者说,我从没有真正了解过他。

“薇薇状况很差。”

顾淮安的手顿了顿,帕子悬在我脸颊旁边,没有碰到我的皮肤。

“明日你陪她去拜见大师,看一看有没有能压制煞气的办法。”

他把帕子收回袖中。

“毕竟,你还要留在府上一段时日。”

我拼命仰起下巴。

雨水灌进我的眼睛、鼻子里,呛得我一阵阵发呕。

“我试药会死,对吗?”

我的声音被雨打散,但我确信他听见了。

因为他的手指蜷了一下。

“没有人能确保以毒攻毒的法子管用,所以要先拿我开刀,对吗?”

顾淮安没有回答。

他重新把帕子拿出来,执拗地擦我脸上的雨水,力道不轻不重,像在擦一件沾了灰的器物。

“你不会死。”

三个字,轻飘飘的。

“她和你,我只能救一个。”

我说。

顾淮安擦脸的动作停了。

他的手移到我的下巴上,捏住。

五根手指慢慢收紧,像要把我的下巴骨捏碎。

“本宫是天命所归,不会死。”

他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你何苦诅咒本宫。”

下巴传来的剧痛让我的视线开始发黑。

我吃痛地蹙起眉,没有躲。

“不要忘记你的身份。”

他又加了一句。

我愣了一下。

【宿主,炮灰就是炮灰,别痴心妄想了。】

【男主不是你能高攀的,他总有一天会回到正轨。】

系统又开始念经了。

这种话,我听了三百一十一遍。

每一遍都像钝刀子割肉,割到后来,伤口早就烂透了,反而不觉得疼了。

只是累。

身心俱疲。

以前他不会这样。

以前的顾淮安会握住我的手,把我的手包在他掌心里,放在嘴边哈气。

“你别多想,如果没有阿鸢,我这个男主早就死一百次了。”

“此心昭昭,唯阿鸢一人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睛里有光。

我信了。

信了十一年。

现在回头看,那光也许不是给我的,是给剧情的。

眼前的他,和记忆里那个人重合不上。

像是两个人。

他许过的一切,全都不能作数了。

我往后挪了一步,脱离了他的手。

雨水瞬间浇满我的脸。

我伏下身,额头贴在泥水里,行了一个大礼。

“奴婢领命。”

顾淮安的手指悬在半空。

停了一瞬,缓缓收回。

雨太大了,隔着一层水帘,我根本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。

也不敢看清。

于现在的我而言,抬头看他,叫僭越。

背上干涸的伤口被雨水泡开,又痛又痒,血混着雨水往前流,在地上洇出一片淡红色。

我疼得浑身发烫,眼前的东西越来越模糊,晃成一片光斑。

“淮安……”

我本能地喊出这两个字。

喊出口的瞬间,顾淮安转过头来看我。

他的眉头蹙起来。

我的脑子"嗡"地一响,血液直冲头顶。

我跪直身体,双手握拳,一下一下往地上磕。

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

“奴才罪该万死!”

额头撞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"咚咚"声。

一下比一下重,一下比一下狠。

血从额头上流下来,混进雨水里。

顾淮安站了一会儿。

然后转身,走了。

脚步声越来越远,直到被雨声彻底吞没。

“你这又是何苦。”

后领被人揪住,整个人被拎起来。

是那个嬷嬷。

她看着我,眼神里的嫌恶底下,掺了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
“小姐明天启程,别死在这里,晦气。”

她伸手摸了摸我的额头,触感滚烫。

“烧成这样,赶快滚进去。”

我被她推进柴房,摔在稻草堆上。

我佝偻着背,想站起来,腿却完全不听使唤。

膝盖跪坏了。

我趴在地上,盯着头顶漏雨的房梁,发了一夜的烧。

第二天早上,嬷嬷来踹门的时候,我是被拖出去的。

烧没退,甚至更厉害了。

但没有用。

孟薇的马车已经停在府门口,我必须寸步不离地跟着她。

我被人塞进马车对面的随从位置。

孟薇坐在里面,靠着软枕,撑着脑袋,从帘子的缝隙里打量我。

“我让你随行,可有怨言?”

她的声音懒洋洋的,像在逗一只笼子里的鸟。

我撑起一个笑。

笑比哭还难看。

“奴婢不敢。”

孟薇坐直了身子,目光在我身上扫了一遍又一遍,像在打量一件货物。

“早就听闻太子哥哥有个非娶不可的奴婢。”

她笑了一声。

“可风水轮流转,你也有被抛弃的这一天。”

她歪着头看我,嘴角的弧度慢慢拉大。

“男主就是男主,怎么会看上一个炮灰呢。”

我愣住了。

不是因为她说的这些话。

而是她用的词。

男主。

炮灰。

这两个词,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该说的。

我猛地扒住窗框,指节发白。

“你知道什么是不是。”

孟薇没有慌。

她甚至笑得更开心了。

“是啊,我是知道。”

她凑近我,压低了声音,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。

“就连我的病,也是装的。”

她盯着我的眼睛。

“不除掉你,我难以安眠。”

心跳声在耳朵里炸开。

像有人拿鼓槌在我太阳穴上猛敲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她知道系统,知道剧情,知道我是炮灰。

她全都知道。

那她知不知道另一件事。

我死死盯着她。

“那你知不知道,我救了你,就救不了顾淮安了!”

孟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
3

只僵了一瞬。

孟薇的脸迅速变了。

她往后一缩,撞在车壁上,发出一声尖叫,尖锐得刺穿耳膜。

“来人啊!这个奴才要杀我!”

我下意识顺着她的视线转头。

还没看清外面是什么情况,后背上挨了一脚。

力道又狠又准,正踹在我断裂的伤口上。

整个人被踹飞出去,摔在马车厢板上,后脑勺磕在车辕上,"嗡"的一声,眼前黑了一片。

马车停了。

我趴在地上,嘴里全是铁锈味,挣扎着想爬起来。

一只靴子踩在我背上,把我重新踩回地面。

是顾淮安。

他不知什么时候到了车边,这一脚踹得不带丝毫犹豫。

我偏过头,看见孟薇从帘子后面探出脸。

她看着我。

嘴角慢慢弯起来,嘴唇一张一合,无声地念了四个字。

你说的,我半个字都不相信。

然后她的表情瞬间切换。

眼泪说掉就掉,白着脸,哆哆嗦嗦地扑进顾淮安怀里,双臂死死箍住他的脖子。

“淮安哥哥……”

“我不知哪里得罪了这位姑娘,她若不想救我,我也不愿意强求。”

她的声音又软又颤,像受了天大的委屈。

“可她不该咒淮安哥哥去死。”

“我们这才会起了争执。”

她抬起手,指着窗框边上那道暗红色的血手印,肩膀一抽一抽地发抖。

“淮安哥哥若是晚来一会,我真怕……”

她说不下去了,把脸埋进顾淮安的胸口。

顾淮安低下头。

他没有立刻说话,蹙着眉,像在掂量什么。

马车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路人,指指点点。

良久,他松开孟薇,低头看向我。

眼神阴沉得像要滴出水。

“你袭击薇薇是为了逃命?”

我没来得及开口。

他已经三两步走到我面前,伸手拔掉我发髻上的银钗。

动作太快,带下几缕头发。

我的头皮一阵发麻,发髻散开,乱发糊了满脸。

顾淮安举着那根银钗,愣了一下。

那是一根素面的银钗,簪头刻着一朵极小的迎春花。

做工算不上多精细,但那朵花是我拿绣花针,一刀一刀刻了三天三夜刻出来的。

十一年前,我把这根钗子递给他的时候,他把它插回我头上。

“这东西本宫收下,但本宫不戴。”

“你戴着,就当是本宫给你的定礼。”

此后十一年,这根银钗就没离开过我的头。

顾淮安把钗子翻过来看了看,身形微不可察地晃了晃。

“否则,以你的身份,怎么可能买得起如此贵价的首饰。”

他的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。

“不是偷,又是什么。”

我想说什么。

我想说,这是你给我的。

可我说不出口。

顾淮安不记得了。

就算他记得,他也不会信。

他信谁?

他信孟薇。

他把银钗举到眼前,看了一眼,然后狠狠摔在地上。

"叮"的一声脆响。

钗身断成两截,玉石滚落,贴着石板缝隙滑进去,不见了。

再无声息。

像我和他之间,再没有尾音的结局。

我盯着那条石板缝。

没有去捡。

也没有哭。

顾淮安从侍卫手里接过一副铁脚镣,蹲下来,不由分说扣在我的小腿上。

铁链冰冷,磕在骨头上,"咔哒"一声锁死。

我本来就被打了五十杖,背上腿上没一块好肉,现在加上这副铁镣,少说也有七八斤重。

别说是走,站着都费劲。

“太子殿下开恩。”

我跪在地上,低着头。

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。

那目光在我散乱的头发和满是血污的脸上停了片刻,喉头上下动了一下。

然后他站起来,把脚镣的另一端递给孟薇。

“父皇召见本宫,等忙完公务,我会去寻你。”

他对孟薇说话的时候,声音温润极了,和刚才判若两人。

孟薇接过铁链,乖巧地点了点头。

顾淮安转身要走。

走了两步,又停下来。

他扭过头,视线落在我腿上的铁镣上,顿了一顿。

“脚镣太重,还是换成麻绳。”

“她跑不了。”

他说完,翻身上马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
马蹄声远了。

我伏在地上,连头都不敢抬。

因为我是奴婢。

在这个府里,奴婢不是人。

稍有不慎,就会送命。

我苟活至今,不是为了争一口气。

只是想活着。

再无其他。

侍卫拿来一截粗麻绳,拆掉铁镣,把绳子一头系在我的脚踝上,另一头递给孟薇。

孟薇掂了掂手里的绳索,嘴角微微翘起。

她下了马车,踩着绣花鞋,一步一步往前走。

绳子不紧不松地垂着。

我拖着伤腿跟在后面,每走一步,膝盖都像被人拿锥子扎。

前面就是长街。

一眼望得到头,最多走一盏茶的功夫。

可孟薇不想让我好过。

她走着走着,突然停下来,看路边的糖人摊子。

绳子猛地一紧,勒进我脚踝的皮肉里。

我踉跄了一下,差点摔倒。

她看都没看我,又往前走了几步,在一个首饰摊前停下,拿起来看了又看。

绳子又紧了一寸。

皮肉被磨破,温热的血顺着脚踝往下淌,濡湿了鞋面。

明明是一眼望得到头的长街,她存了心走走停停,硬生生走了一柱香的时间。

脚踝上的麻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,被血浸透了,变成暗红色。

绳子紧紧嵌入皮肉,磨出一圈翻卷的血痕。

每走一步,都是皮开肉绽的疼。

我的腿在发抖。

牙把嘴唇咬破了,满嘴腥甜,咽下去又涌上来。

“孟小姐。”

我终于忍不住了,声音沙哑得不像我自己。

“我迟早一死。”

“你如果百般折辱,我何不现在一死了之!”

孟薇停下来。

她转过身,居高临下地看着我。

眼里的笑意没有到眼底。

“你不会。”

她蹲下来,凑到我耳边,声音很轻,只有我能听见。

“绑定系统之后,如果自尽,你可就灰飞烟灭了。”

我浑身的血冲上头顶。

她什么都知道。

系统、积分、灰飞烟灭。

她全都知道。

她知道我是怎么活到今天的,也知道我是怎么死的。

她连我最后的退路都算得清清楚楚。

孟薇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灰,笑盈盈地继续往前走。

前面是一座寺庙的台阶,白石铺的,又高又陡。

她牵着绳子,一步一级,慢悠悠地往上迈。

走到台阶正中间,她停下来,转头看我。

“你知道从台阶上摔下来是什么滋味吗?”

我扶着墙,腰疼得发麻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“你到底想要什么?”

同是攻略者,我想不明白她究竟图什么。

要顾淮安,她已经有了。

要我的命,她随时可以拿走。

她到底还想干什么?

孟薇没有回答。

她站在台阶的边缘,低头看了一眼下面。

然后,身体轻轻一歪。

不是她自己摔。

是她把绳子猛地往下一拽,借着那个力道,连带着我一起往台阶下面扯。

我根本来不及反应。

整个人被绳子拽着往前扑,翻滚着从台阶上摔下去。

后背、肩膀、膝盖,在石阶上磕了一下又一下。

骨头撞在白石台阶上的声音,闷闷的,从尾椎一路传到后脑。

我在最下面一级台阶上停住,趴在地上,嘴里涌出一股一股的血腥味。

这戏码太拙劣了。

连我一个在太子府住了十一年的奴婢都看得出来。

可我低估了孟薇。

她摔下来的位置,恰好是台阶的正中间。

她摔的角度,恰好能让自己看起来最可怜。

她算准了时间。

更算准了人。

顾淮安的脚步声在台阶顶端响起来的时候,孟薇趴在地上,口吐黑血。

那一摊血又浓又黑,从她嘴角淌下来,触目惊心。

她颤颤巍巍地抬起手,抱住奔过来的顾淮安的脖子。

整个人像一片被风吹碎的叶子,挂在他身上。

“淮安……”

“是我没用。”

“我们的孩子保不住了。”

她的声音断断续续,气若游丝。

“就连我,也要先你而去了。”

4

顾淮安抬起眼。

那双眼睛里淬了毒,淬了火,淬了我从来没见过的杀意,直直钉在我脸上。

“你做了什么?”

他的声音很轻。

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刀刃上。

我能做什么。

我跪在台阶下面,脚踝上的麻绳已经被血泡得发胀,看不出原来的纹路。

心里更是胀得厉害,像塞了一块烧红的铁。

他们什么时候有的孩子。

我不知道。

他没提过,她没露过。

就这么突然地,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,把我和他之间最后那点可笑的念想砸得粉碎。

我跪在地上。

嘴唇动了动,一个字都问不出口。

我能问什么。

问这个孩子是不是真的?

问孟薇吐的黑血是不是假的?

问顾淮安,你记不记得你说过的话?

问了又怎样。

顾淮安一步跨下来,蹲在我面前。

他的手掐住我的脖颈。

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钳,扣住我的喉骨,慢慢收紧。

骨头发出"吱嘎"的声响。

像冬天踩断枯树枝。

我喘不上来气。

脸涨得发紫,眼眶里全是血丝,眼前开始冒金星。

他想我死。

这一瞬间,我看得很清楚。

他不是在审问我,不是在惩罚我。

他是真的想掐死我。

为那个没保住的孩子。

为孟薇口里吐出的那摊黑血。

我双手抓着他的手腕,指甲抠进他的皮肉里,抠出血痕。

他没有松手。

又紧了一分。

我的舌头开始发麻,意识一点点往外飘。

然后他突然松开了。

像扔一块破布一样,把我甩在地上。

我趴在石阶上,拼命咳嗽,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,嗓子里全是铁锈味。

顾淮安站起来,用手背擦了擦脖子上的抓痕,皱着眉,揉着自己的太阳穴。

“事不宜迟。”

他转过身,对旁边候着的大师说了四个字。

“你就在这试药吧。”

试药。

两个字落进我耳朵里的时候,我甚至没反应过来。

直到两个侍卫走过来,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,把我的头强行按住,掰开我的嘴。

大师端来一只黑碗。

碗里的药汤漆黑如墨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腥臭味,表面浮着一层暗绿色的油光。

和孟薇嘴角淌出来的那摊黑血,一模一样。

不。

也许孟薇根本没中毒。

她吐的血是她自己备好的。

这碗药,才是真要命的。

碗口抵在我的嘴唇上,冰凉的触感贴着裂开的伤口。

药汤顺着嘴角淌进来,烧得我整个口腔都在痉挛。

我想闭嘴。

牙齿被一根铁筷撬开,卡在上下颚之间,合都合不上。

黑色的药汤一股一股地灌进喉咙,呛进气管。

我咳,药汤从鼻腔里喷出来,混着血,糊了满脸。

他们不管。

灌完一碗,又端来第二碗。

我不知道喝了多少碗。

只知道等到他们松手的时候,我的肚子胀得像个鼓,嗓子眼里全是火烧火燎的痛。

“你不会死的。”

顾淮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。

我仰着脸看他。

他的眼睛里翻涌着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。

不是心疼。

不是愧疚。

像是在赌。

赌我不会死。

赌我这个炮灰,还能像从前三百一十一次那样,替他把这条命扛过去。

我哆嗦着,嘴角还挂着黑色的药汁,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,"滋滋"地冒烟。

石板被腐蚀出一个个小坑。

到今天,我才明白。

我想活着。

我的苟延残喘,在这个时候,有多可笑。

“顾淮安。”

我开口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每个字都带着血沫。

“你真的会死。”

“没有我,你会死。”

我尽可能咬清楚每一个字。

让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,钉进他耳朵里。

“你凭什么这么自以为是。”

顾淮安蹙起眉,伸手揉着太阳穴,后槽牙咬得咯吱作响。

“没有你,本宫……”

他说了一半,说不下去了。

他按着额头的力道越来越大,像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撕裂。

我看着他。

我不是自以为是。

更不是想奢求他高抬贵手。

是诅咒。

是将血淋淋的事实提前摆在他面前,就等应验的那一刻。

膝盖跪到彻底没了知觉。

有人在我面前摆了一排瓷瓶。

大大小小,十几个。

每个瓶子里都装着不同颜色的液体。

大师说,这些是解药。

但谁也不知道哪一瓶是真的,哪一瓶是毒。

喝对了,活。

喝错了,死得更快。

或者全部喝下去,以毒攻毒,赌一个微乎其微的几率。

我想也没想。

伸手拿起离我最近的一个瓶子,仰头,一饮而尽。

然后是第二个。

第三个。

第四个。

顾淮安猛地伸出手,想拦我。

却被孟薇抱住了胳膊。

她整个人依偎在他身侧,怯生生地摇着头,小声说:“淮安,别过去,她疯了。”

我没看他们。

我低着头,一瓶接一瓶地喝。

喉咙里已经尝不出味道了。

只知道有什么东西在肚子里翻搅,像有一把刀在绞我的肠子。

等到所有瓶子都空了,散落一地,我跪在碎瓷片中间,浑身抖得像筛糠。

顾淮安拧着眉看我。

“哪一个?有没有感觉好一些?”

我抬起头。

嘴角还挂着各色药液混在一起的污渍,额头上全是冷汗。

但我笑了。

我撑起一丝笑容,挪了挪跪得发疼的腿。

手上满是血污,指甲缝里塞满了黑色的药渣。

我却端端正正地举起手里最后一个空瓷瓶。

“劳驾太子殿下来取。”

顾淮安蹙起眉。

他看了看我手里的瓶子,又看了看我脸上的笑。

犹豫了一下。

终究还是往前迈了一步。

就一步。

没等他靠近,我用尽浑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,抡圆了胳膊。

“啪!”

声音又脆又响。

在空旷的台阶上回荡。

顾淮安的脸被我扇歪过去。

他的脑袋被打得偏到一侧,整个人愣在原地。

四周安静了。

连风都停了。

“你怎么敢!”

他扼住我的手腕,力气大得像要把我的骨头捏碎。

那双眼睛死死瞪着我,瞳孔剧烈收缩。

在他的瞳孔里,我看见了自己的脸。

嘴角在往外淌血。

不是药液。

是鲜红的,黏稠的,怎么都止不住的血。

从嘴角往下流,流过下巴,滴在衣襟上,开出一朵一朵暗红色的花。

我看着越来越多的血。

巨大的惶恐像潮水一样涌上来,要把我淹没。

可在这惶恐底下,我反而觉得松快。

像一根绷了十一年的弦,终于断了。

我都要死了。

还有什么不敢的。

明明疼得要命,五脏六腑像被人活生生拽出来拧了一圈。

我却笑得真心实意。

顾淮安的侧脸泛起一片红。

分不清是我掌心的血蹭上去的,还是真的肿了。

我的手从他手里滑脱。

整个人往后栽倒,摔在碎石子上。

顾淮安下意识地伸出手,扶了我一把。

指尖碰到我肩膀的瞬间,他又像被烫到一样,猛地松开手。

“阿鸢,你起来。”

他的声音变了。

不是命令,不是冷酷。

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、近乎慌乱的颤抖。

“你不会死。你过去那么多次都没死。”

“你起来。”

他弯下腰,手伸到我面前,悬在半空,不敢碰我。

我躺在地上,看着他的脸。

他慌了。

十一年来,我第一次看见顾淮安慌。

孟薇小心翼翼地凑近我,伸出手想探我的鼻息。

“嗖——”

破空声。

一支箭矢擦过孟薇的侧脸,带起一道血线。

孟薇"啊"的一声没叫出来,整个人僵在原地,脸上那道血痕慢慢渗出血珠。

第二支箭钉在我身侧的石板上,尾羽嗡嗡作响。

第三支,第四支,第五支。

箭矢像雨一样从四面八方射过来,不知道藏在暗处的弓手有多少人。

顾淮安拧着眉,一把推开孟薇,拔出佩剑挡在身前。

“阿鸢!”

他扭头看我,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。

“只要你起来和本宫共同御敌,本宫赦免你的无礼。”

“况且你救了孟薇,本宫会重重嘉奖你。”

我的武功是他教的。

十一年来,我替他挡刀、挡箭、挡毒、挡暗器,每一次都是我冲在最前面。

更何况,往日里还有系统的襄助,我身上带着化险为夷的底牌。

可这一次,身后没有动静。

系统没有声音。

没有任何东西托住我。

因为我把最后一条命,换成了那一巴掌。

此刻的我,飘在他身边。

我低头,看见自己的躯体躺在碎石地上。

满身血污,眼睛半睁着,嘴角还挂着那个没来得及收回的笑。

狼狈得不像话。

箭矢越来越多。

顾淮安的剑法再好,也难以招架这数不清的机关暗器。

他的额头青筋暴起,一边挡箭一边捂着太阳穴,像是头疼得厉害。

身上多了好几道伤口,血浸透了衣袍。

他快撑不住了。

“阿鸢!”

他又喊了一声,扭过头看我。

看见我躺在地上一动不动,他的动作顿了一瞬。

就这一瞬,一柄短剑从斜后方刺来。

他转过身。

剑尖没入他的心口。

直直刺进去,没至剑柄。

鲜血顺着剑身淌下来,滴在地上。

顾淮安低头看着胸口的剑,眼里的光一点一点暗下去。

他双膝一软,跪倒在地。

一个蒙面人从暗处走出来,站在顾淮安面前。

他看了看我飘在半空的魂魄,又看了看地上我的尸体,笑了。

那笑容从面巾底下透出来,带着说不出的讽刺。

他抬手,把地上我的尸体抱起来,像抱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然后他低头,看着跪在血泊里的顾淮安。

“你叫的救兵,是这个人?”

他笑出了声。

“她死了,你不知道吗?”

顾淮安的瞳孔猛地放大。

他张了张嘴,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气音。

血从他嘴角淌出来,和我死时一模一样。

他伸出手,想够我的尸体。

指尖碰到了我的衣角。

然后,手垂了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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