朝会第二天的气氛比第一天更加微妙。周延昨天被贵妃当朝驳斥,回去之后一夜没睡,又写了一封更长的折子,引经据典,从三皇五帝讲到本朝祖制,洋洋洒洒数千言。他今天站在太和殿中间,声音比昨天更大,像是在用音量弥补理亏。
“陛下,臣昨夜查阅典籍,《礼记》有云:‘妇人,从人者也,幼从父兄,嫁从夫,夫死从子。’今出宫女子,无父无夫无子,悖离天道,臣恐朝廷此举会招致天谴!”
他身后那十几个保守派大臣齐声附议,声势比昨天更足。林晚晴站在龙椅旁边,没有说话。她不是不想说,是在等。等一个更合适的人开口。
萧临渊坐在龙椅上,面无表情地听完了周延的长篇大论,没有批驳,也没有准奏。他转头看了林晚晴一眼,林晚晴微微摇头。他明白了,她在等别人。
殿门处忽然传来一声通报——“太后娘娘驾到!”
所有人都愣住了。太后从不来朝会,今天是头一回。周延的脸色变了几变,赶紧退到一旁。群臣分立两侧,让出一条通道。太后穿着一身深紫色的吉服,头上戴着点翠首饰,被嬷嬷扶着,一步一步走进太和殿。她的脚步不快,但很稳,每一步都踩在青石地砖上,发出轻微的响声。
萧临渊站起来,走下龙椅,亲自去迎。“母后,您怎么来了?”
太后拍了拍他的手,没回答,径直走到龙椅旁边,站住了。她没有坐,站在那里,面朝群臣。林晚晴上前扶住她的手臂,太后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“哀家今天来,是想说几句话。”
殿内安静极了。太后在后宫住了四十多年,从先帝的妃子做到太后,什么场面没见过。她很少公开说话,但每次说话,分量都很重。
“周大人,你方才说女子出宫悖离天道。哀家问你,女子困在宫里一辈子,无儿无女,无依无靠,老来无人送终,这就是天道?”
周延低下头,不敢答。
太后继续说:“哀家年轻的时候,也想学医。那时候哀家认识一个老大夫,医术好,人也和善。哀家想拜他为师,学看病、学开方。但家里人不同意,说女子不该抛头露面。哀家没学成,后来入了宫,当了妃子,一辈子就这么过来了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有些低沉,“哀家今年五十有六,有时候会想,如果当年学了医,这辈子会不会不一样。会不会救更多的人,会不会活得更值。”
殿内有人低下了头。太后的话不重,但每个字都像锤子,敲在人心上。
“哀家现在老了,学不了医了。但哀家不觉得女子学医有什么不对。陈氏在宫里学了十年医,太医院的人说她比一些太医强。她出宫开医馆,不收穷人诊费,这是积德。朝廷不让她去,是朝廷的损失,不是她的。”
周延抬起头,想说什么,被太后看了一眼,又低了下去。
“哀家听说,王氏要回乡教书,教女童认字。女童认了字,能读信、能写家书、能算账,以后嫁了人不会被骗。李氏要去安善堂管账,张氏要去绣坊带徒弟,刘氏要开小吃铺。她们不是去享福,是去干活。靠自己的本事吃饭,不丢人。”
太后扫了一眼殿内。“你们家里也有女儿、孙女。你们愿意把她们关在屋里一辈子,还是愿意让她们出去做点事?”
没人回答。几个年轻一些的朝臣互相看了看,脸色有些松动。
太后转向萧临渊。“皇帝,哀家今天来,不是替贵妃说话,是替那些想出宫的女子说话。她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,没做过一件对不起朝廷的事。她们想出宫,不是不守本分,是想换个活法。朝廷应该给她们一条路。”
萧临渊点了点头。“母后说得是。”
太后又转向群臣。“谁还有话说?”
殿内安静了好一会儿。周延站在那里,嘴唇哆嗦着,但没出声。他身后那十几个人的气势已经被太后这几句话打散了。太后的分量,不是贵妃能比的。贵妃说话,他们可以反驳。太后说话,他们不敢。
太后见没人吭声,拍了拍林晚晴的手。“哀家回去了。你好好说,好好做。哀家信你。”
林晚晴扶着太后走出太和殿。太后上了轿辇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“晚晴,你做的事,哀家年轻的时候想做,没做成。你替哀家做了。”
林晚晴的鼻子一酸。“太后娘娘,臣妾只是觉得,人活着,总该有点事做。”
太后点了点头,放下轿帘,走了。
林晚晴回到太和殿,萧临渊还坐在龙椅上。群臣站在下面,气氛跟刚才不一样了。周延的脸色灰败,像是老了十岁。他身后的那几个人,有的低着头,有的在交头接耳。太后的话,他们听进去了。不是因为他们突然想通了,是因为太后的遗憾,也是他们家里女儿、孙女的遗憾。
萧临渊开口了。“还有谁要反对?”
没人说话。周延张了张嘴,又闭上了。他知道大势已去。太后都出面了,他再反对,就是不孝。这个帽子,他戴不起。
萧临渊站起来。“《后宫女子出宫条例》,照常推行。礼部拟旨,择日颁布。散朝。”
消息传得比风还快。不到一个时辰,整个后宫都知道了——太后去了朝会,说了自己年轻时候想学医没学成的遗憾,支持出宫制度。那些原本在观望的人,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太后都支持了,谁还敢反对?
林晚晴回到长乐宫,陈婉如已经在等着了。她进门就跪下,给林晚晴磕了个头。林晚晴赶紧扶她起来,问她这是做什么。
陈婉如抬起头,眼睛红红的。“娘娘,臣妾替那些想出宫的姐妹谢谢您。也替太后谢谢您。”
林晚晴看着她,心里有些发酸。“不是我的功劳。是太后自己愿意说的。”
陈婉如摇了摇头。“太后说了,是您替她做了她年轻时想做没做成的事。臣妾觉得,太后说得对。您替很多人做了她们想做不敢做的事。”
林晚晴拍了拍她的肩,没说话。
下午,林晚晴去了寿康宫。
太后正在院子里晒太阳,手里拿着一本医书,是老版本的《本草纲目》,书页发黄,边角卷了。林晚晴走过去,看见太后戴着老花镜,一个字一个字地看,看得很慢。
“太后娘娘,您在看医书?”
太后摘下眼镜,合上书。“年轻时候买的,一直放着。今天想起来,翻翻。”
林晚晴坐在旁边的椅子上。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,太后先说话了。
“你是不是想问哀家,今天为什么要去朝会?”
林晚晴点头。
太后靠在椅背上,看着天上的云。“哀家年轻的时候,真的想学医。那时候哀家还是个姑娘,住在江南,家附近有个老大夫,医术好,人也和善。哀家每天去他那里帮忙,捣药、抄方子,学了不少。后来家里人知道了,不让去了。说女子不该学医,说学医的女人嫁不出去。”她顿了顿,“哀家没嫁不出去,嫁给了先帝,当了妃子,当了太后。但哀家这辈子,最想做的事,没做成。”
林晚晴听着,心里有些发堵。她想起自己上辈子,想做什么就做什么,没人拦着。太后比她大几百岁,但她们的心是一样的——都想做点事,都想活得像个人。
“太后娘娘,您现在学也不晚。”
太后笑了一下。“晚了。眼睛花了,手也抖了,开不了方子,扎不了针。但你替哀家做了。陈氏会替哀家做了。她开医馆,不收穷人诊费,就是在替哀家积德。”
林晚晴伸出手,握住了太后的手。太后的手很瘦,骨节分明,皮肤上布满了老年斑。她握着太后的手,忽然很想哭。
“太后娘娘,臣妾替您把这件事做好。”
太后看着她,眼眶也有些红。“哀家知道。你做事,哀家放心。”
晚上,林晚晴回到长乐宫,一个人坐在灯下。她把今天朝会上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周延反对,太后出面,群臣动摇。她没想到太后会来,更没想到太后会说出自己年轻时的遗憾。太后说的那些话,比她说一百句都管用。不是因为太后地位高,是因为太后说的是真话。真话,最能打动人。
她拿起笔,铺开一张纸,想给萧临渊写信。但想了很久,不知道写什么。最后只写了一行字——“陛下,今天的事,臣妾谢谢您。不是谢您准了出宫制度,是谢您让太后来说话。您知道太后的话比臣妾的话管用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一遍,把信折好,放进信封。明天送出去。
窗外的月亮很圆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远处御书房的灯火。灯还亮着,他还没睡。她看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床边。解下匕首和钥匙放在枕头底下,躺下来,拉上被子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今天的事。太后的遗憾,陈婉如的眼泪,周延灰败的脸色,萧临渊站在龙椅旁看着她的眼神。那些画面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。她理不清,也不想了。闭上眼睛,慢慢睡着了。
梦里,太后年轻的时候,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,蹲在一个老大夫的药铺里捣药。药臼咚咚响,药香弥漫。她笑着,笑得很开心。林晚晴站在门口看着,不敢进去,怕打扰她。太后抬起头,看见了她,朝她招手。她走过去,太后递给她一包药材,说:“这是当归,补血的。你受伤了,拿去熬了喝。”
她接过药材,想说谢谢,但张不开嘴。太后笑了,笑声很轻,像风吹过竹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