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七十一章 后宫出宫制度草案

林晚晴起草这份草案，想了整整一个月。

不是写不出来，是想不好。宫女出宫的事，宫里不是没有规矩。入宫十年以上的，到了二十五岁可以申请出宫。但规矩是规矩，执行是执行。很多人到了二十五岁，管事的不放，自己也不敢提。提了怕被记恨，不提就一年一年拖下去，拖到三十岁、四十岁，拖到头发白了，腿脚不利索了，想出也出不去了。

她见过这样的人。赵嬷嬷，扫了十年地，五十多岁了还在扫。不是不想出宫，是出不去了。家里没人了，出去了也不知道干什么。不如在宫里待着，至少有一口饭吃。

林晚晴不想让更多人变成赵嬷嬷。

她铺开纸，在第一行写下“后宫女子出宫暂行条例”几个字。写完之后盯着看了很久，然后开始写正文。

第一条，适用对象。凡后宫女子，不论妃嫔、宫女、女官，年满二十五周岁者，均可申请出宫。妃嫔需额外征得陛下同意，宫女及女官由各局主事核准即可。

第二条，申请条件。年满二十五周岁，无重大过失记录，通过技能考核者。技能考核分三类——识字、算数、女红。通过其中一项即可。不识字的，在学堂学了之后通过考核也算。

第三条，出宫待遇。每人发安置银五十两，路费按路程远近另计。出宫后若需就业，朝廷可推荐至皇庄、织造局、官办作坊等处工作。若愿回乡，朝廷出具文书，地方官府予以照顾。

第四条，出宫后权益。出宫女子仍保留宫中档案，若有困难可回宫求助。朝廷每年对出宫女子进行回访，了解其生活状况。

林晚晴写完这四条，又加了一条附则——本条例自颁布之日起试行，试行期一年。试行期间，各局不得以任何理由阻拦符合条件的女子申请出宫。

她把草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，觉得差不多了，又加了一句——“出宫不是驱逐，是给予选择。愿留者留，愿走者走。不强求，不阻拦。”

草案写完之后，林晚晴没有马上公布。她先拿给太后看。

太后靠在引枕上，把草案看了一遍，沉默了很久。林晚晴坐在旁边，不敢催。过了好一会儿，太后放下草案，看着她。

“你这个想法，宫里几百年没人提过。”

林晚晴低头：“臣妾知道。但臣妾觉得，该提了。”

太后看着她，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“你不怕得罪人？那些管事的不放人，是因为人手不够。你把人都放走了，他们用什么？”

林晚晴抬起头，看着太后。“太后娘娘，不是放走，是给选择。愿意留的可以留，不愿意留的才走。那些在宫里待了十年二十年的人，想走的不多。真正想走的，是那些留不住的。与其强留，不如送个人情。”

太后想了想，点了点头。“你说得也有道理。但你得想清楚，这个口子一开，以后就收不回来了。”

林晚晴说：“臣妾没想收回来。”

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，忽然笑了。“你这个人，看着温温柔柔的，骨子里比谁都倔。行，你拿去办吧。出了事，本宫替你兜着。”

林晚晴站起来，端端正正行了个礼。“谢太后娘娘。”

草案公布那天，后宫炸了锅。

告示贴在六局门口和各宫通道上，白纸黑字，写得清清楚楚。年满二十五，通过技能考核，可申请出宫。安置银五十两，朝廷帮助就业。

尚食局的宫女们围在告示前面，挤得水泄不通。有人认字，念给大家听。念到“安置银五十两”的时候，人群里发出一阵惊呼。五十两，够普通人家吃好几年的了。

“真的假的？出宫还给银子？”

“告示上写的，还能有假？”

“我要出宫！我今年二十六了，早该出了！”

旁边一个年纪大的宫女拉住她：“你别急，看清楚，要通过技能考核。你识字吗？”

那个宫女愣了一下，摇摇头。

“那你去学堂学啊。学了就能考。”

消息传遍了整个后宫。有人高兴，有人犹豫，有人担心。高兴的是那些早就想出宫的，犹豫的是那些不知道出去之后能干什么的，担心的是那些年纪大了、什么都不会的。

林晚晴让春桃去各局统计，有多少人想申请出宫。三天之后，统计结果出来了——四十多人。其中大部分是宫女，也有几个低等女官。

但让林晚晴意外的是，还有几个妃嫔也来问了。不是才人，是几个比她入宫早的妃嫔，入宫好几年了，皇帝连面都没见过。她们想出宫，但不敢提。现在有了这个条例，她们动了心思。

林晚晴决定开一场说明会。

不是训话，是答疑。她把所有有意出宫的人叫到学堂，搬了椅子让她们坐下，自己站在前面。

“今天不讲课，就回答问题。你们有什么想问的，尽管问。”

一个三十来岁的宫女站起来，声音有些发抖。“娘娘，奴婢不识字，也不会算数，女红也一般。奴婢是不是就不能出宫了？”

林晚晴看着她。“你在宫里干什么活？”

“奴婢在尚寝局管被褥，干了十二年。”

“被褥怎么叠，怎么晒，怎么收，你清楚吗？”

宫女点头：“清楚。尚寝局的被褥都是奴婢管的，从来没出过错。”

林晚晴笑了。“那你会叠被褥，这就是本事。技能考核不光是识字算数女红，你在宫里的手艺也算。你回去让尚寝局的主事写个证明，说你管了十二年被褥，从没出过错。这个证明，就能当考核通过。”

宫女愣在那里，眼眶红了。她张了张嘴，想说什么，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使劲点了点头，坐下了。

又一个宫女站起来，问安置银怎么领。林晚晴说，出宫那天直接发银子，不经过任何人，不扣一分。银子是给本人的，谁也不能动。

还有一个问出去之后能不能回来看看。林晚晴说可以，每年正月十五开放宫门，出宫的宫女可以回来看看。不光是看，有困难也可以回来求助。

问题一个接一个，林晚晴一个一个答。嗓子都说哑了，春桃递了好几杯茶。

说明会开了整整一个时辰。散场的时候，有人笑，有人哭，有人拉着旁边的人说个不停。林晚晴站在前面，看着那些脸上放光的人，心里忽然有些发酸。

她们在宫里待了这么多年，很多人从来没想过还能出去。不是不想，是不敢想。现在有人告诉她们，可以出去，有银子，有活干，有地方去。她们的眼睛里，有了光。

晚上，林晚晴坐在灯下，把草案又看了一遍。

今天说明会上，有人问了一个她没想到的问题——“娘娘，出宫之后，还能嫁人吗？”

她当时愣了一下，然后说：“能。出宫之后就是平民，想嫁人就嫁人，不想嫁就不嫁。朝廷不管。”

那个人听完，眼泪掉了下来。林晚晴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，但看得出来，这个问题在她心里压了很久。

林晚晴拿起笔，在草案上加了一条——“出宫女子婚嫁自由，朝廷不予干涉。”写完之后，她又看了一遍，把“不予干涉”改成了“予以尊重”。

草案改了第三遍，她觉得差不多了。明天送到御书房，等萧临渊回来批。他不在，就压着，等他回来。

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。外面的月亮被云遮住了，院子里黑漆漆的。远处还有灯亮着，是学堂的方向。有人还在自习，不知道是在识字，还是在算数，还是在准备技能考核。

林晚晴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回桌前。她拿出那份草案，又在最后加了一行字——“本条例自颁布之日起，后宫女子皆可申请。不问出身，不问缘由，愿走者不留，愿留者不赶。”

她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。窗外的风停了，院子里安静得能听见落叶的声音。她闭上眼睛，脑子里全是今天说明会上那些人的脸。有哭的，有笑的，有愣住的，有拉着旁边人问东问西的。每一张脸都不一样，但每一张脸上都有同一种东西——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