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婉如连着三天去寿康宫扎针。
第一天扎完之后,太后的烧退了。第二天扎完,太后能坐起来喝粥了。第三天扎完,太后下床走了几步,虽然腿还有点软,但精神比生病前还好。周嬷嬷扶着太后在院子里走了两圈,太后嫌她啰嗦,甩开她的手自己走,走得稳稳当当。
消息传出去的时候,整个后宫都炸了锅。
“陈才人把太后治好了?太医都没办法,她一个才人给治好了?”
“听说是用针灸,三针下去烧就退了。”
“真的假的?这也太神了。”
“千真万确。太后今天都下地走路了。”
尚食局的宫女们一边切菜一边议论,切菜的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倍。尚服局的绣娘们一边绣花一边说,有人的针扎到了自己的手指都没觉得疼。
赵明湘在学堂里听到消息,扔下账本就往长乐宫跑。跑到门口差点撞上春桃,喘着粗气问:“陈姐姐呢?陈姐姐在哪儿?”
春桃被她吓了一跳,指着偏殿说:“在……在那边整理药箱呢。”
赵明湘又跑过去,推开门就喊:“陈姐姐!你太厉害了!”
陈婉如正在把银针一根根擦干净,往布包里收。被赵明湘这一嗓子吓得手一抖,针差点掉地上。她抬起头,看着赵明湘满脸激动的样子,笑了笑。
“别喊了,耳朵都聋了。”
赵明湘凑过来,蹲在她旁边,盯着那些银针看。“陈姐姐,你用这个就把太后治好了?这是什么针?怎么这么厉害?”
陈婉如把最后一根针收好,系上布包的带子。“不是针厉害,是穴位扎对了。太后是风寒束表、热毒内蕴,扎曲池、合谷、大椎三穴,引热下行。这是父亲教我的,不是什么秘方。”
赵明湘听得云里雾里,但使劲点头。“反正你就是厉害。太医都不敢扎,你敢。”
陈婉如没说话,把布包抱在怀里,站起来。她想起扎针那天,手一直在抖。不是不怕,是怕也得扎。太后烧成那样,再不退烧人就完了。她不是胆子大,是被逼到了那个份上。
太后彻底好了之后,把林晚晴和陈婉如一起叫到了寿康宫。
太后坐在廊下的椅子上,晒着太阳。旁边的小桌上摆着茶和点心,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放下,看着陈婉如。
“过来。”
陈婉如走上前,站在太后面前,低着头。
太后拉起她的手,翻过来看了看。陈婉如的手不大,但手指修长,指尖有薄薄的茧,是常年捻针磨出来的。太后摸了摸那些茧,点了点头。
“你父亲是太医?”
陈婉如低头:“是。家父陈明远,原太医院太医。十年前告老还乡,在老家开了个医馆。”
“你跟他学了几年?”
“从八岁开始,学了十二年。”
太后松开她的手,从手腕上褪下一只玉镯。玉镯是上好的和田玉,温润细腻,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。她拉过陈婉如的手,把玉镯套了上去。
陈婉如愣住了。她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玉镯,又抬头看着太后,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“赏你的。”太后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救了本宫的命,一个玉镯不算什么。拿着。”
陈婉如的眼泪掉了下来。她跪下去,磕了个头,声音沙哑地说:“谢太后娘娘。”
太后让她起来,又转向林晚晴。她看着林晚晴,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不是感激,不是欣赏,是一种更深的理解。
“晚晴,你识人善用。”
林晚晴低头:“太后娘娘过奖。”
太后摇了摇头。“不是过奖。太医们束手无策的时候,你想到了陈才人。你敢让她试,她敢下针。你们两个,缺了谁都不行。”
她顿了顿,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,放下。
“有本事的人不少,但能用好他们的人不多。你有这个本事。”
林晚晴站在那里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太后很少这样夸人,尤其是夸她。以前太后说“皇帝娶了你,是他的福气”,现在说“你识人善用”。这两句话放在一起,分量不轻。
“太后娘娘,臣妾只是做了该做的事。”
太后看着她,笑了一下。“该做的事,也不是人人都能做。行了,你们都回去吧。本宫累了,要歇一会儿。”
从寿康宫出来,陈婉如一直低着头,看手腕上的玉镯。
阳光照在玉镯上,泛着淡淡的光。她摸着玉镯光滑的表面,走得很慢。林晚晴走在她旁边,也不催她。
两个人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,陈婉如忽然停下来。
“娘娘,臣妾有个不情之请。”
林晚晴看着她:“说。”
陈婉如犹豫了一下,说:“臣妾想继续学医。太医院的张太医说,臣妾的脉诊和针灸已经不错了,但方剂和药理还差得远。臣妾想跟他多学几年,把方剂和药理也补上。”
林晚晴看着她。这个姑娘,刚被太后赏了玉镯,想的不是怎么庆祝,是怎么继续学。这份心性,难得。
“你去找张太医,就说我说的。以后太医院的研讨,你可以去旁听。有什么不懂的,直接问。”
陈婉如愣住了。太医院的研讨,那是太医们讨论疑难杂症的地方,从来没有外人参加过,更别说一个后宫才人。
“娘娘,这……这不合规矩吧?”
林晚晴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规矩是人定的。太后说了,有本事的人不少,但能用好他们的人不多。你是有本事的人,我不能把你埋没了。”
陈婉如站在那里,眼泪又掉了下来。她用手背擦了擦,想说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转身走了。
林晚晴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宫道尽头,转身走进长乐宫。
春桃端了杯茶过来,林晚晴接过来喝了一口。茶是温的,不烫不凉。
“春桃,去跟太医院说一声。陈才人以后去旁听研讨,让他们别拦着。”
春桃应了,转身出去。
消息传到太医院的时候,张太医第一个表态支持。
“陈才人的针灸确实了得。太后那天的脉象,臣等都不敢下针,她下了,还下对了。这样的人来旁听,臣求之不得。”
太医院院判钱大人犹豫了一下,说:“陈才人是后宫女子,来太医院旁听,传出去怕不好听。”
张太医看了他一眼。“钱大人,太后病重的时候,您怎么不敢下针?要不是陈才人,太后现在还不知道怎么样呢。传出去不好听?传出去说太医院不如一个才人,就好听了?”
钱大人被噎得说不出话。其他太医面面相觑,没人敢接话。最后钱大人叹了口气,说:“旁听就旁听吧。但别声张,别让外人知道。”
张太医没理他,转头对身边的年轻太医说:“去准备一张桌子,放在后排。陈才人来了就坐那儿。”
陈婉如第一次去太医院旁听研讨的时候,紧张得手心全是汗。
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手里拿着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。走进太医院的大门,几个太医正在里面说话,看见她进来,声音一下子小了。
张太医迎上来,笑着说:“陈才人来了,这边坐。”
他带着陈婉如走到后排,指着一张桌子。桌子上摆着笔墨纸砚,还有一杯热茶。陈婉如坐下来,把本子和笔摆好,深吸了一口气。
研讨开始了。今天的议题是一个疑难杂症——一个官员的夫人,发烧两个月不退,吃了无数药都不见好。张太医把病历发下去,大家开始讨论。
有人说要用白虎汤,有人说要用犀角地黄汤,还有人说要用柴胡剂。七嘴八舌,各说各的,谁也说服不了谁。
陈婉如坐在后排,一直没说话。她听着太医们的讨论,在本子上记了几笔。等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,张太医忽然转头看着她。
“陈才人,你有什么看法?”
陈婉如愣了一下。她没想到张太医会问她。她站起来,犹豫了一下,说:“这位夫人的脉象,张太医方才说是浮数。但臣妾觉得,浮数未必是实热。发烧两个月,反复不退,脉象浮数但按之无力,可能是虚热。白虎汤太猛,犀角地黄汤太凉,都不合适。不如用青蒿鳖甲汤,养阴透热。”
屋里安静了几息。
张太医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,忽然笑了。“陈才人说得好。臣也这么想,但一直不敢说。青蒿鳖甲汤,确实是正解。”
其他太医面面相觑。有人不服气,但张太医都这么说了,也不好再说什么。
陈婉如坐下来,手还在抖。她低头看着本子上写的“青蒿鳖甲汤”几个字,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是她第一次在太医院说话。不是最后一次。
林晚晴当天晚上就知道了这件事。春桃从小顺子那里听来的,说陈才人在太医院研讨上说了几句话,张太医当场就夸了,其他太医都没敢吭声。
林晚晴正在灯下看赵明湘送来的积分制汇总报告,听完之后放下手里的东西,靠在椅背上。
“陈才人这个人,用对了。”
春桃点头:“娘娘说的是。陈才人有本事,就是胆子小了点。今天在太医院说话的时候,声音都在抖。”
林晚晴笑了笑。“胆子小不怕,有本事就行。胆子可以慢慢练,本事练不出来。”
她拿起笔,在报告上批了几个字,然后放下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院子里的树枝沙沙响。她站起来,走到窗前,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。
太后病好了,陈婉如立功了,太医院的研讨也去成了。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。但她心里清楚,太医院那帮人不会这么容易接受一个女子。今天张太医替她说话,是因为太后的病确实是她治好的。但以后呢?以后没有太后的病当挡箭牌,那些人会不会刁难她?
林晚晴转过身,走回桌前,铺开一张纸。她得想个办法,让陈婉如在太医院站稳脚跟。不是靠她的面子,是靠陈婉如自己的本事。
她提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——“医药学堂,陈婉如主理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着这几个字,又加了一行——“太医院派员协助,共授医药之学。”
这样既给了陈婉如名分,又把太医院拉了进来。不是陈婉如去太医院学,是太医院来学堂教。主客颠倒,谁也说不出来什么。
林晚晴把纸折好,放在桌角。明天让春桃去办。
窗外的风越刮越大,她关上了窗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