两个月的时间,胡萝卜从前线的一个“试试看”,变成了军营里的日常口粮。
孙军医每个月都要做一次汇总。第一次汇总的时候,一百个试吃的士兵里有六十多人明显改善。第二次汇总的时候,这个数字变成了八十多人。到第三个月初,也就是胡萝卜送去的整整两个月后,他拿着最新的数据走进中军大帐,脸上的表情像是在做梦。
“陛下,一百个夜盲症士兵,现在有九十二人已经恢复正常夜间视力。剩下的八人也有不同程度的改善,但还需要继续吃。”
萧临渊接过汇总报告,一页一页翻过去。报告写得很细,每一个士兵的情况都有记录。什么级别,哪年入伍,什么时候开始出现夜盲,吃了多久胡萝卜,什么时候开始见效,现在恢复到什么程度。孙军医做了几十年军医,写军报都嫌麻烦,但这回他写得比谁都认真。
“九十二人。”萧临渊合上报告,看着孙军医,“你确定?”
孙军医点头,从袖子里掏出一个小本子,翻开指着其中一页。“陛下您看,这是第三十七号士兵,叫赵大牛,入伍五年。夜盲三年,以前晚上连火把都看不清。吃胡萝卜两个月,现在晚上能巡逻了,上个月还抓了一个北狄探子。”
萧临渊接过小本子看了一眼。字迹潦草,但记得很清楚。每天吃多少,什么时候吃的,吃了之后有什么反应。赵大牛的名字后面画了好几个圈,旁边写着“已愈”两个字。
“其他人呢?有没有吃出问题的?”
孙军医摇头:“没有。胡萝卜本来就是菜,吃了没坏处。老臣查了这几个月各营的病号记录,吃胡萝卜的士兵比不吃的生病少了两成。不知道跟胡萝卜有没有关系,但至少没坏处。”
萧临渊把小本子还给他,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。两个月前,她送来两千斤胡萝卜,说“此物或可改善夜间视物”。他半信半疑,但让她试了。现在九十二个士兵好了,八个人在好转。这不是“或可”,是“确实”。
“把所有夜盲症的士兵都统计出来,按人头配发胡萝卜。每天每人至少半根,不够吃就再去买。让后方多送。”
孙军应急了,转身出去。
消息传得比胡萝卜还快。
不出三天,整个军营都知道了——贵妃娘娘送来的胡萝卜,治好了夜盲症。士兵们私下议论,说贵妃娘娘不光会画图,还会看病。有人说她是不是神仙下凡,有人说她比太医院的太医还厉害。
韩将军来汇报军务的时候,顺嘴提了一句:“陛下,末将营里有个老兵,吃了两个月胡萝卜,晚上能看见了。他托末将跟您说,想给贵妃娘娘磕个头。”
萧临渊看了他一眼。“磕头就不用了。让他好好打仗,比磕头强。”
韩将军笑了,转身走了。
萧临渊坐在案前,拿起笔,想回信。写了几个字,又划掉。再写,再划掉。他发现自己每次给她写信都这样,想说的话太多,落到纸上就变成了几行。不是没话说,是不知道该怎么说。
最后他写了三行。
“胡萝卜有效。九十二人已愈。你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?”
写完之后,他看着第三行,觉得自己像个小孩,每次都要问同一个问题。但他真的想知道。从冬衣到地图,从地图到胡萝卜,她做的每一件事都超出了他的预期。他不知道下一个“意外”会是什么,但他开始期待了。
信送出去之后,萧临渊走出大帐。
营地里正在发胡萝卜。伙夫们把胡萝卜切碎了混在粥里,每人一碗。士兵们端着碗蹲在地上喝粥,有人说胡萝卜甜,有人说胡萝卜涩,但没人说不好。因为他们都知道,这东西能让晚上看得见。
萧临渊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,转身回了帐中。他拿出那张地图,铺在案上。图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,边角磨破了,折痕处用浆糊粘了好几次。他在图的一角找到上次写的那行小字——“胡萝卜治夜盲,亦准。”盯着看了几息,拿起笔在下面又加了一行——“九十二人愈。”
林晚晴收到信的时候,正在学堂里看赵明湘上课。
赵明湘站在讲台上,手里拿着粉笔,在黑板上写写画画。她在讲积分制的兑换规则,底下的宫女们听得认真,有人在记笔记,有人在算自己攒了多少分。
春杏拿着信进来,林晚晴接过信走到走廊上看。信很短,三行字。她看完之后,靠在柱子上,长出了一口气。
九十二人愈。这个数字比她预想的还要好。她只知道胡萝卜有用,但没想到这么有用。两千斤胡萝卜,救了九十二个人的眼睛。也许不止九十二个,那些吃了胡萝卜但没在统计名单里的人,可能也好了。
她盯着最后那行字看了很久——“你还有多少事是朕不知道的?”这个问题他问了好几遍了。她每次都装作没看见,回信的时候只谈宫务。但这次,她觉得自己不能再装下去了。
不是要告诉他真相,是要给他一个说法。一个能说得通的、不那么离奇的说法。
她走回学堂,等赵明湘上完课,回到长乐宫,铺开信纸。
“陛下安好。来信收悉。胡萝卜能治夜盲,妾身亦意外。妾身幼时曾读杂书,见有‘胡萝卜养目’之说,当时未在意。入宫后翻看旧籍,又见类似记载,故斗胆一试。侥幸有效,非妾身之功,乃古人智慧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了看。这个解释说得通。古人确实有“胡萝卜养目”的说法,虽然不是现代意义上的维生素A,但至少有个出处。她不是凭空编造,是有依据的。
她又加了一行——“陛下若问妾身还有多少事不知道,妾身亦不知。但妾身知道的事,都会告诉陛下。”
写完之后,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。这话说得暧昧,但又不算说谎。她知道的那些事,确实都告诉他了。至于那些不能说的,她永远不会说。
她把信折好塞进信封,递给春桃。
信送出去之后,林晚晴坐在窗前发呆。
院子里起了风,吹得桂花树沙沙响。今年的桂花开得晚,到现在还有香气。她闻着这香气,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太后的寿辰快到了。
去年寿宴是她办的,办得很好,太后很高兴。今年太后没说怎么办,但她得提前准备。不能让太后觉得她忘了,也不能让太后觉得她敷衍。
“春桃。”她叫了一声。
春桃从外面进来。
“太后今年的寿辰,有什么说法吗?”
春桃想了想:“奴婢没听说。但小顺子说,太后最近身子不太好,不怎么出门了。往年这时候太后天天去御花园散步,今年一次都没去过。”
林晚晴眉头皱了一下。太后身子不好?她天天去请安,没看出什么异常。但仔细回想,太后最近确实话少了,坐一会儿就说累,让她回去。她以为是太后年纪大了,精神不济,没往别处想。
“去打听一下,太后最近到底怎么样。别惊动别人,悄悄问太后身边的嬷嬷。”
春桃应了,转身出去。
晚上,春桃带回了消息。
“太后身边的周嬷嬷说,太后入秋之后一直不太舒服,时好时坏。有时候发烧,有时候咳嗽,吃了药就好两天,停了药又犯。太医说是季节交替,体虚所致,开了补药吃着。但太后不让往外说,怕陛下在前线分心。”
林晚晴听完,心里沉了一下。季节交替,体虚?太后的身体一向硬朗,去年冬天那么冷都没事,怎么今年秋天就虚了?
“太医开的什么药?谁看的?”
春桃摇头:“周嬷嬷没说。奴婢也不敢多问。”
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。太后的病,不能大意。但太医都看了,她也不能说什么。她不是大夫,不懂医。但她认识一个懂医的人——陈婉如。
“明天让陈才人来一趟。不要声张,就说学堂的事。”
春桃应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