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关的急报是半夜送进宫的。
林晚晴第二天早上才看到消息。春桃端着脸盆进来的时候,脸色就不太对,欲言又止了好几次。林晚晴从铜镜里看见她的表情,问了一句怎么了。春桃犹豫了一下,说小顺子从前面递了话出来,北狄人又犯边了,这次集结了五万骑兵,已经攻下了边境两个寨子。陛下今天一早召集了兵部和五军都督府的人议事,可能要打仗。
林晚晴手里的梳子顿了一下。她想起三个月前那道关于边境异动的消息,当时只是“集结兵马”,现在变成了“攻下寨子”。从试探到动手,只用了三个月。
“陛下现在在哪儿?”她放下梳子。
“在御书房。一大早就去了,到现在还没传早膳。”
林晚晴站起来,让春桃赶紧去膳房要一碗热粥、两个馒头、一碟小菜,用食盒装好送到御书房去。打仗的事她管不了,但那个人不能饿着肚子议事。
粥送过去之后,德顺亲自来回了话。说陛下喝了两口粥,吃了一个馒头,剩下的赏给他了。还说陛下让他带一句话给娘娘——“朕知道了,让娘娘放心。”
林晚晴听完,没说什么。放心?怎么放心。五万骑兵,攻下了两个寨子。上一次出征,他打了半年才回来。这一次,不知道要多久。
接下来几天,朝堂上的气氛一天比一天紧。萧临渊每天天不亮就上朝,天黑透了才回御书房。兵部的奏折堆了半人高,调兵、调粮、调饷,每一件都要他亲自定。林晚晴让春桃每天去打听消息,但能打听到的不多。只知道陛下决定御驾亲征,十日之后出发。
十日。
林晚晴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,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,墨汁溅了一纸。她愣了一会儿,把笔捡起来,擦了擦桌子,继续看账本。但账本上的数字一个都看不进去。
出发前第三天,萧临渊召见了林晚晴。
德顺来传话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林晚晴正在灯下整理东西,听说陛下召见,换了身衣裳就去了御书房。到了门口,德顺掀开帘子,小声说陛下今天心情不好,娘娘多担待。
林晚晴走进去,萧临渊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一张巨大的地图。地图上画满了箭头和标记,有的用红笔圈了,有的用黑笔划了线。他手里拿着笔,正在上面写什么,听见脚步声抬起头。
“坐。”
林晚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,没说话。萧临渊又低头写了几笔,把笔放下,靠在椅背上看着她。
“边关的事,你听说了?”
林晚晴点头:“听说了。北狄人攻下了两个寨子。”
“不止两个。”萧临渊的声音有些沉,“昨天又丢了一个。三个寨子,五百多守军,活着退回来的不到两百。北狄人这次来势很凶,朕不去不行。”
林晚晴看着他。他的眼下有青黑,显然好几天没睡好了。但眼睛还是亮的,跟上次出征前一样,有一种上了战场才有的光。
“陛下打算什么时候出发?”
“三天后。”
三天。林晚晴心里算了一下,比之前听说的提前了。看来前线的情况比她知道得更糟。
萧临渊站起来,走到窗前,背对着她。窗外没有月亮,黑漆漆的一片,连星星都看不见。
“朕走之后,后宫还是交给你。”他的声音不高不低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,“你管了这几个月,管得很好。开支减了,生病的人少了,各局也都顺了。朕没什么不放心的。”
林晚晴站起来,走到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停下。
“臣妾定不负所托。”
萧临渊转过身看着她。灯光从侧面照过来,把他的脸分成明暗两半。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样子,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些。
“上次朕出征,你寄了不少东西。冬衣、护膝、药膏、香囊。朕都收到了,将士们也都用了。这次——”他顿了顿,“你想寄就寄,不想寄也别勉强。打仗的事说不准,东西不一定能送到。”
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,一字一句地说:“臣妾会寄的。不管能不能送到,臣妾都会寄。”
萧临渊看着她,嘴角微微动了一下,没说话。两个人就这么站着,谁都没再开口。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花爆开的声音。
过了好一会儿,萧临渊走回龙案前,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,递给林晚晴。
是一把钥匙,铜的,不大,上面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这是御书房后面那间暗室的钥匙。里面放着一些要紧的文书和地图。朕不在的时候,万一有什么事,你可以进去看。”
林晚晴接过钥匙,手微微抖了一下。御书房的暗室,那是连朝中重臣都进不去的地方。他把钥匙给她,意味着什么,她不敢想。
“陛下……”
“别多想。”萧临渊打断她,“就是以防万一。朕走了,京城不能没人照应。你是贵妃,有些事只有你能做。”
林晚晴把钥匙攥在手心里,点了点头。
从御书房出来,德顺在外面等着,手里提着一盏灯笼。他看见林晚晴出来,把灯笼举高了些,照着她脚下的路。
“娘娘,陛下今天把暗室的钥匙给您了?”德顺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林晚晴看了他一眼,没说话。
德顺赶紧低下头:“奴才多嘴了。陛下信任娘娘,这是好事。”
林晚晴没接话,接过灯笼自己提着,让德顺回去伺候陛下。德顺应了,转身进了御书房。
林晚晴一个人走在宫道上,灯笼的光照不了多远,只能看清脚下几步路。她把铜钥匙攥在手心里,硌得手心疼,但没松开。
回到长乐宫,春杏和春桃还在等着。看见她回来,赶紧迎上来。
“娘娘,陛下说什么了?”春杏忍不住问。
林晚晴把钥匙收进袖子里,坐下来喝了口茶。“没说什么。就是让朕把后宫管好。”
春杏看了看春桃,两人都不敢再问了。
出发那天,天还没亮。
林晚晴站在宫门口,身后站着六局的主事和几个才人。萧临渊骑着马,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仪仗和护卫。他穿着铠甲,比穿朝服时多了几分杀气。马是黑色的高头大马,他坐在上面,像一座山。
路过宫门的时候,他勒住马,低头看了林晚晴一眼。
“回去吧。风大。”
林晚晴抬起头看着他,想说点什么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行了个礼,说了一句:“陛下保重。”
萧临渊点了点头,双腿一夹马腹,马跑了起来。仪仗队跟在后面,旗幡飘飘,渐渐远去。
林晚晴站在宫门口,看着那道身影越来越小,最后消失在街角。风确实很大,吹得她的衣裳猎猎作响。春杏在旁边小声说娘娘回去吧,她没动。
又站了一会儿,直到什么都看不见了,她才转身往回走。
走到长乐宫门口的时候,她忽然停下来。
“春桃,去把地图找来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什么地图?”
“边境的地图。越详细越好。宫里能找到的都找来。”
春桃虽然不明白,但还是应声去了。
林晚晴走进书房,坐到桌前。她从袖子里拿出那把铜钥匙,看了好一会儿,然后放进抽屉里,和那几封信放在一起。
抽屉里已经有四封信了。第一封两个字,第二封四个字,第三封八个字,第四封十几行。她摸了摸那些信纸的边缘,然后把抽屉合上。
铺开一张纸,她提笔写下第一行字——“陛下安好。妾身在京中一切如常,后宫亦安稳。”
写完之后,她看着那行字,觉得太公事公办了。但想了很久,也不知道该加什么。
窗外的风越刮越大,吹得树枝乱晃。她放下笔,走到窗前,看着天边那片灰蒙蒙的云。那个人骑着马,正往那片云的方向去。
她站了一会儿,转身走回桌前,继续写信。信写得很长,把宫里这三个月的变化一条条写清楚。赵明湘又省了多少银子,周若兰的试验田收成如何,陈婉如的防疫法子推广到了几个局,柳清韵的水利档案整理到了哪一年。写完之后,她又看了一遍,折好放进信封。
信封上写下“陛下亲启”四个字,搁在桌角。
然后她开始翻春桃找来的地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