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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四十三章 上奏皇帝

也没人说后宫也有KPI

柳清韵一夜没睡。她把自己关在屋里,把之前找到的所有文书都摊在桌上,一份份对照,一个个数字核对。报告已经写了两遍,但她总觉得不够扎实。万一陛下问起来,哪个数字说不上来,哪份文书记不清出处,那就前功尽弃了。

天亮的时候,她终于把报告整理好。正文五页,附件厚厚一摞。她把每份附件都编了号,在正文里标注清楚——某条结论对应几号附件、出自哪份文书、哪年哪月哪日。这样就算陛下要查原始档案,也能很快找到。她看了看窗外的天色,把报告仔细折好,贴身放着,等春桃来叫她。

辰时,春桃来传话,说娘娘让她去长乐宫。柳清韵换了身干净的衣裳,把报告揣好,跟着春桃走了。一路上她的手一直按在胸口,隔着衣裳能摸到那叠纸的棱角,硌得生疼,但这种疼让她觉得踏实。

到了长乐宫,林晚晴已经换好了衣裳,不是常服,是正式的朝服。柳清韵愣了一下,心里明白今天这事非同小可。“报告写好了?”林晚晴问。柳清韵把报告递上去,手微微发抖。

林晚晴接过来翻了翻,看到那密密麻麻的编号和标注,抬起头看了她一眼。“你一宿没睡?”柳清韵摇头,说睡了一会儿。林晚晴没拆穿她,把报告收好,站起来。“走吧,陛下在御书房等着。”

去御书房的路上,柳清韵跟在林晚晴后面,心跳得厉害。她入宫快一个月了,还没单独见过皇帝。上次选秀的时候远远看了一眼,只觉得那人很高、很冷,坐在屏风后面像一座山。今天要当面说话,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说利索。

林晚晴似乎感觉到了她的紧张,放慢脚步,侧过头轻声说:“别怕。陛下问什么,你答什么。不知道的就说不清楚,不瞎编。手里的证据摆出来,比什么话都管用。”

柳清韵深吸一口气,点了点头。

御书房到了。德顺在门口等着,看见她们来了,掀开帘子。林晚晴走进去,柳清韵跟在后面,低着头不敢乱看。

萧临渊坐在龙案后面,面前摊着几分奏折。他今天穿的是玄色常服,比穿朝服时少了几分威严,但眉宇间那股冷硬劲儿还在。看见她们进来,他放下手里的笔。
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。

林晚晴坐下了,柳清韵不敢坐,站在林晚晴身后。萧临渊看了她一眼,没说什么。

林晚晴把报告递上去。“陛下,这是柳才人写的报告,连同所有的证据都在里面。”

萧临渊接过来,翻开第一页。他看东西很快,但看这份报告的时候速度明显慢了下来。每一页都仔细看,每一个数字都多看一眼。翻到附件目录的时候,他抬起头看了柳清韵一眼。

“这些附件,你都带来了?”

柳清韵赶紧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,双手递上去。“回陛下,都带来了。原件在工部库房里,臣妾抄录了一份。每一份抄件都跟原件核对过,一字不差。”

德顺把布包接过去,放在龙案上。萧临渊打开,一份份翻看。用料申请单、验收记录、采购单据存根、银两拨付凭证,每一样都按编号排好,跟正文里的标注对得上。他看了大概一刻钟,全程没有说话,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鸟叫。

柳清韵站在那里,手心全是汗。她偷偷看了林晚晴一眼,林晚晴坐在椅子上,表情平静,像是来喝茶的,不是来告状的。

萧临渊终于翻完了最后一份附件,把报告合上,放在龙案上。

“四万八千两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修一个堤,四万八千两银子不知去向。这个数字,你能确定吗?”

柳清韵上前一步,声音有些发抖,但尽量稳住。“回陛下,臣妾能确定。用料申请单上计划用一万两千块石料,验收记录上实际入库八千块。按采购单据上的单价算,八千块石料不到两千两银子。但账目上写的石料开支是三万两。光是石料一项,就多报了将近两万八千两。木料和其他项目加起来,四万八千两只少不多。”

“你凭什么说实际用的石料就是采购单据上那个价?万一用的是好料,只是采购单据上没写清楚呢?”萧临渊的问题很直接,像刀一样。

柳清韵深吸一口气。“陛下,如果是好料,采购单据上不会不写。好料有固定的产地、规格、价格,每一批都要登记在册。这份采购单据上只写了‘石料’两个字,没有产地、没有规格、没有单价,只有一个总数。这不正常。臣妾父亲当年修永安堤,每一批石料的产地、规格、价格、数量都写得清清楚楚。两份单据摆在一起,一看就知道哪个是真的、哪个是假的。”

萧临渊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“你父亲是柳正源?”

柳清韵低头:“是。家父柳正源,原工部河渠司郎中。”

萧临渊点了点头,没再问这个问题。“这个堤坝,现在什么情况,你知道吗?”

柳清韵摇头:“臣妾没有去过清江口,不敢妄言。但从账目上看,用料少了三成,用的还是便宜货。这样的堤坝,三年下来肯定会有问题。裂缝、沉降、渗水,这些都是看得见的。如果今年汛期水大,下游确实危险。”

萧临渊没说话,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。林晚晴一直没开口,安静地坐在旁边。她知道这时候她不该插话,这是朝政的事,不是后宫的事。她能做的就是把证据带到他面前,剩下的,让他自己定。

“德顺。”萧临渊终于开口。

德顺赶紧上前:“奴才在。”

“去把兵部武选司的赵远叫来。现在就去。”

德顺应了一声,转身跑了。萧临渊转向林晚晴和柳清韵。“你们先回去。这件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。”

林晚晴站起来行礼,柳清韵也跟着行礼。两个人转身往外走,刚到门口,萧临渊忽然叫住柳清韵。

“柳才人。”

柳清韵转过身,心提到了嗓子眼。

“你父亲的案子,朕已经让人在查了。等清江口的事查清楚,一起办。”

柳清韵站在那里,眼泪差点掉下来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谢恩的话,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,跟着林晚晴快步走了出去。

回到长乐宫,柳清韵的腿都软了,扶着门框才没摔倒。春杏赶紧搬了把椅子让她坐下,又倒了杯热茶塞到她手里。她捧着茶杯,手还在抖。

林晚晴看着她,笑了笑。“吓着了?”

柳清韵摇头,又点头,自己也说不清。“臣妾……臣妾以为陛下会问很多问题,会不相信臣妾说的……”

“他不是问你了吗?你不是都答上来了吗?”林晚晴坐下来,自己也倒了杯茶,“陛下那个人,话不多,但心里有数。你说的那些,他都听进去了。不然不会当场就叫人来查。”

柳清韵捧着茶杯,低头不语。过了一会儿,她小声问:“娘娘,陛下说派人去查,会派谁?”

“兵部武选司的赵远。”林晚晴想了想,“武选司管武将选拔和边防军务,跟工部没瓜葛。这个人应该跟清江口工程没关系,查起来干净。陛下选他,说明是真想查清楚。”

柳清韵点了点头,心里踏实了一些。她又坐了一会儿,喝了半杯茶,站起来告辞。林晚晴让她回去歇着,说接下来几天可能还有事。

三天后,消息传回来了。

那天林晚晴正在看学堂的课表,春桃匆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。小顺子从前面递了话出来——赵远从清江口回来了,带了一肚子话,直接进了御书房,关着门说了大半个时辰。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,跟陛下说了一句“堤坝多处裂缝,最宽的地方能伸进一个拳头。坝体沉降严重,比设计矮了三尺。用的石料全是碎石头拼的,外面抹了一层石灰,看着像那么回事,里面全是渣。”

林晚晴听完,手里的笔顿了一下。她最担心的事,还是发生了。

当天下午,萧临渊把工部的人叫去训了一顿。具体说了什么,小顺子打听不到,只知道工部尚书出来的时候脸色煞白,走路都打晃。紧接着,一道旨意从御书房发出来——紧急拨款十万两,加固清江口堤坝,限一个月内完工。负责工程的不是工部的人,是赵远从兵部带去的几个将领,带着士兵干。工部的人只负责出图纸、核预算,一根手指头都不许碰工程款。

消息传到后宫的时候,天已经黑了。柳清韵正在屋里抄医书——陈婉如借给她的那本还没抄完。春杏跑来找她,说清江口的事查实了,陛下发了大脾气,要加固堤坝。柳清韵手里的笔掉在桌上,墨汁溅了一纸。

她愣了好一会儿,然后趴在桌上,把脸埋进胳膊里。肩膀一抽一抽的,但没有声音。春杏站在门口,不知道该进去还是该走开,最后悄悄退了出去。

那天晚上,柳清韵给岭南的父亲写了一封信。信很短,只有几行字——“父亲,堤坝的事查清了。陛下要加固。您的案子也在查了。女儿在宫里一切都好,勿念。”

她把信折好,放在枕头底下,等明天托人寄出去。窗外起了风,吹得树枝沙沙响。她躺在床上,听着风声,想着清江口那个堤坝。加固了就好,下游的百姓能睡个安稳觉了。她翻了个身,闭上眼睛。

这一夜,她睡得很踏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