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孙女官和李女官就被叫到了长乐宫。
两个人进门的时候,脸色都不好看。孙女官在前,下巴微抬,一副“我没做错”的样子。李女官在后,嘴角往下撇着,眼睛红红的,显然昨晚没睡好。
林晚晴坐在上首,正在喝茶。她没让她们坐,也没说话,就那么不紧不慢地喝着茶。
殿内安静得能听见窗外的风声。
孙女官站了一刻钟,腿开始发酸。李女官更不济,身子晃了晃,扶住了旁边的柱子。
林晚晴这才放下茶盏,开口:“吵够了?”
两个人都低着头,不说话。
“本宫问你们,吵够了没有?”
孙女官硬着头皮答:“回娘娘,奴婢没有吵——”
“没有吵?”林晚晴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,“尚仪局扣了尚寝局的仪仗用品,尚寝局扣了尚仪局的寝具。两局的人见面不说话,活也不配合。这叫没吵?”
孙女官张了张嘴,说不出话。
李女官突然开口:“娘娘,是孙女官先挑事的!分房子的时候,她们尚仪局抢了向阳的那几间,把背阴的留给我们。奴婢去找她商量换一换,她理都不理——”
“那是按规矩分的!”孙女官立刻反驳,“各局的用房分配,历来是按品级和职司来的。你们尚寝局品级低,凭什么住向阳的?”
“品级低就不是人了?冬天住背阴的屋子,冷得连觉都睡不着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林晚晴打断她们。
两个人同时闭嘴。
林晚晴站起身,走到她们面前。
“本宫不管谁先挑事的,也不管谁有理谁没理。你们一个是尚仪局的主事,一个是尚寝局的主事,都是宫里的老人了。因为几间房子闹成这样,让下面的人怎么看?让太后怎么看?让前朝的御史怎么看?”
孙女官和李女官都低下了头。
林晚晴继续说:“宫务受影响,是谁的损失?是你们的,是本宫的,是整个后宫的。你们两个斗气,底下几十号人跟着遭殃。这叫什么事?”
李女官眼眶更红了:“娘娘,奴婢知道错了。可是那房子实在太冷,奴婢年纪大了,受不了——”
“房子的事,本宫来解决。”林晚晴打断她,“但你们俩的事,今天必须有个说法。”
她走回座位,重新坐下。
“孙女官,你在尚仪局十二年,管着礼仪规矩,本该以身作则。这次的事,你仗着资历老,不肯退让半步,还先动手扣了人家的东西。你错没错?”
孙女官咬着嘴唇,终于低头:“奴婢错了。”
“李女官,你在尚寝局十年,管着各宫寝具,也是老人了。你不服气可以来找本宫,不该扣人家的东西以牙还牙。你错没错?”
李女官抹着眼泪:“奴婢错了。”
林晚晴点点头:“知错就好。但光知错不够,得受罚。”
她顿了顿,扫了两人一眼。
“从今天起,你们俩暂时调离原岗位。孙女官去御菜园,管三个月的菜地。李女官去药圃,管三个月的药材。原来手里的活,交给副手代理。”
两个人同时抬起头,脸色变了。
去菜园?去药圃?
孙女官第一个忍不住:“娘娘,奴婢在尚仪局干了十二年,从来没出过错。这次是奴婢不对,但也不至于……”
“不至于什么?”林晚晴看着她,“你觉得自己资历老,就不该受罚?还是觉得管菜地丢人?”
孙女官说不出话。
林晚晴语气放缓了一些:“本宫不是要羞辱你们。让你们去菜园和药圃,是让你们静下心来想一想。整天在局里待着,眼里只有那点破事,越待越钻牛角尖。换个环境,种种菜、浇浇水,心就静了。”
李女官小声说:“娘娘,奴婢不懂药材……”
“不懂就学。药圃里有个叫小梅的宫女,你跟着她学。三个月后,你要是能认出五十种药材,本宫算你过关。”
李女官愣住了。
林晚晴看向孙女官:“菜园那边,你去了就知道了。种菜不比管尚仪局轻松,但至少没那么多是非。”
孙女官低下头,半天才挤出一句:“奴婢……遵命。”
两个人走后,春杏忍不住笑出声来:“娘娘,您让她们去种菜管药,她们心里肯定气死了。”
林晚晴摇头:“气什么气。菜园和药圃清静,没有那么多是非。她们去了就知道了。”
春桃在旁边轻声说:“娘娘这个办法好。两个人都罚了,都不偏袒。而且让她们离开原来的地方,见不到面,也就吵不起来了。”
林晚晴点头:“就是这个理。在宫里待久了,容易钻牛角尖。换个环境,心就宽了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菜园和药圃确实缺人。孙女官管了十二年仪仗,做事有条有理,让她去规整菜地的排班和记录,正好。李女官管了十年寝具,手巧,让她跟着小梅学认药材、做药膏,也是物尽其用。”
春杏恍然大悟:“原来娘娘早就想好了!”
林晚晴笑了笑:“也不算早想好。就是觉得,与其让她们在局里斗气,不如换个地方干活。人闲着才生事,忙起来就顾不上吵架了。”
第二天,孙女官和李女官各自去了新的岗位。
孙女官到御菜园的时候,脸黑得像锅底。她穿着尚仪局的官服,站在菜地边上,看着那些绿油油的白菜萝卜,半天没动地方。
管菜园的太监小心翼翼凑上来:“孙姑姑,贵妃娘娘吩咐了,让您帮忙规整排班和记录。您看……”
孙女官深吸一口气,挽起袖子:“把花名册拿来。”
管菜园的太监吓了一跳——这位姑姑的架势,比管尚仪局还认真。
三天之后,菜园的排班表焕然一新。谁哪天浇水,谁哪天施肥,谁哪天收菜,写得清清楚楚。以前的烂账也被她翻出来重新整理,一笔一笔对得整整齐齐。
林晚晴听到消息,笑了笑:“我就说嘛,她是个人才,放对地方就行了。”
李女官那边也差不多。
第一天到药圃,她站在地头,看着那些花花草草,一个都不认识。
小梅跑过来,笑嘻嘻地说:“李姑姑,您来啦!贵妃娘娘说让您跟着奴婢学认药材。今天先学薄荷和金银花,好不好?”
李女官看着这个十几岁的小丫头,心里五味杂陈。她管了十年尚寝局,从来都是别人听她的,现在要听一个小丫头的。
但她也知道,贵妃的吩咐,不能不从。
“学就学。”她硬着头皮蹲下来。
小梅摘了两片叶子递给她:“您闻闻,这个是不是凉凉的?”
李女官闻了闻,确实凉凉的,还挺好闻。
“这是薄荷,能清热解暑。那个是金银花,花开的时候一朵白一朵黄,像金子和银子,所以叫金银花。”
李女官听她讲得头头是道,不知不觉就听进去了。
到第三天的时候,她已经能认出七八种药材了。小梅夸她手巧,说“李姑姑您这手比奴婢还稳,做药膏肯定行”。
李女官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,嘴上说“少拍马屁”,手里却更认真了。
消息传回长乐宫,春杏笑得前仰后合。
“娘娘,您听见了吗?李女官在药圃学认药材,学得可认真了。孙女官把菜园的排班表整理得比尚仪局的还整齐。”
林晚晴正在看账本,头也没抬:“听见了。人就是这样,换个地方就换个人。”
她放下账本,靠在椅背上,若有所思。
“春桃,你说宫里像孙女官、李女官这样的人多不多?”
春桃想了想:“不少。很多人其实有能力,就是在一个地方待久了,磨没了心气。有的是被欺负怕了,有的是被捧坏了,还有的就是……不知道该干什么。”
林晚晴点点头:“所以光有惩罚不够,得有奖励。干得好的,得让她们知道干得好。干得不好的,也得让她们知道差距在哪儿。”
春桃愣了一下:“娘娘的意思是……”
林晚晴坐直身子,拿起笔,在纸上写了几个字。
“月度优秀宫人。”
春杏凑过来看:“这是什么?”
林晚晴解释说:“每个月,各局推选一名干活最认真、表现最好的宫人。本宫亲自发奖,赏银子、赏东西、赏脸面。让大家都知道,好好干是有回报的。”
春杏眼睛亮了:“这个好!那扫地的、烧火的,也能选上吗?”
“当然能。不管什么活,干好了就该被看见。”
林晚晴放下笔,看着窗外。
菜园里,孙女官正在带着人收白菜。药圃里,李女官蹲在地上,跟小梅学怎么分辨三七的年份。
这两个人,放在以前,她可能会直接罚俸、降职,让她们长长记性。但现在她发现,有时候换一种方式,效果更好。
惩罚是为了让人记住教训,但奖励才能让人真心想干活。
她收回目光,重新拿起笔,开始写“月度优秀宫人”的方案。
窗外阳光正好,照在她手腕上那只玉镯上,泛着温润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