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医院院判姓钱,五十多岁,胡子花白,在太医院干了三十年。听说贵妃要开医药学堂,他第一反应是摇头。
“娘娘,太医是给陛下和娘娘看病的,哪能去教宫女?”钱院判站在长乐宫正殿,一脸为难,“再说了,宫女们识字都不多,怎么学医?”
林晚晴请他坐下,让人上了茶。
“钱院判,我不是要让太医们耽误正事。每个月抽两个下午,每次一个时辰,轮流去教。教的也是最基础的东西——认药材、识方子、处理外伤。这些对太医来说,不过是举手之劳。”
钱院判还是摇头:“娘娘,太医院的太医们各有职司,抽不出时间——”
“那这样。”林晚晴打断他,“本宫每个月从宫库里拨一笔钱,算作太医们的额外酬劳。谁去教课,谁拿这份钱。不白教。”
钱院判愣了一下。贵妃把话说到这份上,他再拒绝就有些不识抬举了。
“那……老臣回去商量商量。”
林晚晴点头:“三天之内,给本宫一个准信。”
钱院判走后,春杏凑上来:“娘娘,您说太医院能答应吗?”
林晚晴端起茶盏:“能。钱院判那个人,精明着呢。他知道这是好事,只是怕麻烦。给他点好处,他就答应了。”
果然,两天后,钱院判来回话,说太医院同意了。每月初一和十五的下午,各派一名太医来教课。第一批学员限二十人,由贵妃挑选。
林晚晴当即让小梅去张贴告示,招募愿意学医的宫女。
告示贴出去第一天,就来了十几个人。
林晚晴亲自面试,问她们为什么想学医。有的说“想多门手艺”,有的说“家里有人生病死的,想学了救人”,还有的说得实在——“学医了就能少干点粗活”。
林晚晴都留下了。
最后选了二十个人,年纪最大的二十五岁,最小的才十四岁。小梅自然在列,而且是第一个报名的。
开课那天,林晚晴亲自去了学堂。
学堂设在太医院旁边的一间偏殿,打扫得干干净净,桌上摆着笔墨纸砚和几本医书。二十个宫女坐在下面,一个个紧张得不敢动。
来上第一堂课的是太医院的张太医,四十来岁,看着很和气的一个人。他带了一篮子药材,摆在桌上,一样样拿起来教。
“这是甘草,味甘,性平,能补脾益气,清热解毒。你们闻闻。”
宫女们轮流凑上去闻,有人皱眉头,有人点头。
小梅闻完之后,小声说:“张太医,这甘草是今年的新货吧?闻着比去年的香。”
张太医愣了一下,仔细看了看手里的甘草,笑了:“你倒是识货。确实是今年的新货,从甘肃那边运来的。你以前接触过药材?”
小梅不好意思地点头:“奴婢娘以前是采药的,从小跟着学了一点。”
张太医来了兴趣,又拿出几样药材考她。黄芪、当归、白术、茯苓,小梅一样样认出来,连功效都能说个大概。
“不错不错。”张太医连连点头,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
“奴婢小梅。”
张太医转向林晚晴:“娘娘,这个学生底子好,可以重点培养。”
林晚晴笑了笑:“那就有劳张太医多费心了。”
接下来的日子,小梅像一块干透了的海绵,拼命吸收每一点知识。
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背书,把太医教的方子一条条背下来。白天在药圃干活,每样药材都要翻来覆去地看、闻、尝。晚上点着油灯,把白天学的写下来,不懂的地方做记号,第二天去问太医。
春杏有一次去药圃送东西,看见小梅蹲在地头,手里拿着两片叶子,翻来覆去地对比。
“你干嘛呢?”春杏好奇地问。
小梅头也不抬:“这两片叶子长得像,但一个是金银花,一个是断肠草。金银花清热解毒,断肠草吃下去要死人的。我得把它们分清楚。”
春杏吓了一跳:“这么吓人?”
小梅这才抬起头,认真地说:“学医就是这样,认错一味药,就要出人命。”
春杏回去把这事跟林晚晴说了,林晚晴听完,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小梅说得对。学医不是闹着玩的。”她想了想,“你明天去跟她说,让她学归学,别太累了。该休息的时候休息。”
春杏应了。
第二天小梅收到话,眼眶红了:“娘娘对奴婢太好了,奴婢一定好好学,不辜负娘娘的期望。”
半个月后,张太医来找林晚晴,脸上的表情比上次来的时候认真多了。
“娘娘,那个小梅,天赋极高。”张太医开门见山,“老臣教了二十年学生,像她这样过目不忘的,头一次见。”
林晚晴心里高兴,但面上不露:“她学得怎么样?”
“药材认了三百多种,基本方子背了二十多个。外伤处理、止血包扎,她上手特别快。老臣觉得,可以让她开始学把脉了。”
林晚晴有些意外:“这么快?”
张太医点头:“一般人学把脉,至少要三个月才能分清浮沉迟数。但小梅手指特别灵敏,老臣让她试了试,她三天就能分出基本的脉象。这种天赋,百年难遇。”
林晚晴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那依您看,她将来能到什么程度?”
张太医想了想:“如果好好培养,将来当个女太医不成问题。至少比太医院里那些混日子的强。”
这话说得有些重了,但林晚晴听得出来,张太医是真心欣赏小梅。
“那就麻烦张太医多费心。小梅那边,需要什么药材、什么书,您尽管说,本宫来安排。”
张太医走后,春杏忍不住问:“娘娘,您说小梅将来真能当女太医?”
林晚晴看着窗外,笑了笑:“能不能当太医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她学了本事,以后能救人。”
她顿了顿,又说:“而且你想,要是小梅学成了,她可以教更多的人。一个传一个,十个传一百个。到时候宫里人人都懂点医,小病小痛不用找太医,大病也能早发现。这是多大的好事。”
春杏听得眼睛发亮:“娘娘想得真远。”
林晚晴摇头:“不是想得远,是吃了太多亏。我以前——”
她突然停住了。以前在现代,她拍视频时受了伤,身边没一个人懂急救,眼睁睁看着血流了半天。那时候就想,要是有人懂点简单的医护知识,也不至于那么狼狈。
“算了,不说这些。”她收回思绪,“走,去药圃看看。”
药圃里,小梅正在给三七浇水。
半个月不见,她又黑了一圈,但精神头比谁都足。看见林晚晴来了,赶紧放下水瓢跑过来。
“娘娘,您怎么来了?”
林晚晴看了看药圃,比上次来的时候整齐多了。每垄地都标着药材名字,旁边还立着小牌子,写着种植日期和注意事项。
“这些都是你弄的?”
小梅不好意思地点头:“奴婢怕记混了,就写了牌子。张太医说这样好,方便管理。”
林晚晴蹲下来,看了看一株三七的长势。叶子绿油油的,茎秆粗壮,明显比旁边的长得好。
“这株三七是你特别照顾的?”
小梅点头:“三七止血效果好,前线用得着。奴婢多浇了水,还施了肥,想着能长得快些。”
林晚晴心里一动。
前线。那个人。
她想起前几天收到的军报,说边境已经入冬,天寒地冻,不少士兵生了冻疮。手脚红肿,有的甚至溃烂,拿不了刀枪,战斗力大减。
“小梅,你知不知道冻疮怎么治?”
小梅想了想:“奴婢娘以前教过。冻疮是因为血脉不通,要用温通的药。姜汁、辣椒、桂枝这些,都能温经通脉。要是溃烂了,还得加消炎的药。”
林晚晴点头:“那要是做成药膏呢?涂在冻疮上,能管用吗?”
小梅认真想了想:“应该管用。姜汁和辣椒能发热,促进血脉流通。但要加上猪油或者蜂蜡,不然涂上去一会儿就干了,效果不好。”
林晚晴眼睛一亮:“你会做吗?”
小梅点头:“会。奴婢小时候帮娘做过。但不知道管不管用,得试试。”
“那就试试。”林晚晴站起来,“明天你到小厨房来,本宫跟你一起做。”
小梅愣了:“娘娘也要做?”
林晚笑了笑:“多个人多把手。而且这药膏要是做成了,送到前线去,能救不少人的手。”
小梅用力点头:“奴婢一定尽力!”
从药圃回来,林晚晴坐在桌前,铺开信纸。
前线缺冻疮药,这事不能等。她得先写信告诉那个人,让他知道后方在想办法。免得他以为没人管,寒了将士们的心。
她提笔写下:
“陛下安好。闻前线将士多患冻疮,妾身忧心如焚。已着人研制冻疮药膏,不日可成。届时与护耳一并寄出,望能稍解将士之苦。”
写完了,她看了看,觉得太正式了。想了想,又加了一行小字:
“天寒地冻,陛下亦当保重。妾身在京中,日日为陛下祈福。”
写完之后,她盯着那行小字看了好一会儿。
日日祈福。这话说得有点过了。
但她想了想,没划掉。
反正信送出去,他看不看都不一定。
她把信折好,放进抽屉里,等药膏做成了再一起寄。
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,照得屋里一片银白。
林晚晴靠在椅背上,忽然想起上辈子冬天拍视频,手上也长过冻疮。又痒又疼,连化妆刷都拿不稳。那时候她涂的药膏是在药店买的,小小一盒就要几十块,心疼得不行。
现在她要做药膏送给前线,用的是真材实料,比药店买的强多了。
想到这里,她忽然有点期待。
那个人收到药膏,会不会用?用了会不会觉得好?会不会再回信?
她摇摇头,把这个念头甩开。
想他干什么,做药膏是为了将士们,又不是为了他。
但不知为什么,嘴角还是弯了一下。